1、楔子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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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九月，天干物燥，宜走水。
长安向来是禹梁的繁华之地，但今日的喧闹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一场大火蓦然闯进人们的视线，将向来堂皇的东宫缠绕。绚烂的火光看上去有着别样的美感，它壮烈磅礴，映红苍穹，沾染大地。它的威势无人可挡，阻在它前方的东宫在人们的关注下被吞噬殆尽。天子为人仁厚，受世人爱戴，为感念太子贤良，长安百姓自发在头上戴白花以示悼念。
天启六年的秋天，注定是个多事之秋，刚踏入长安地界，到此游历的白初道一家对此深有体会。来到长安街道不过两天，白初道便听闻五王爷因意图谋反，篡夺太子之位而被满门清理。
当然，作为江湖中人白初道夫妻对此并不能表示有太大兴趣，朝堂江湖各分黑白、互不干涉，这是两边都默守的规矩。
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让他担忧犯难：他四岁的小女儿不见了。
近两年苏湖大旱，农民歉收，禹梁境内流民大增，而长安作为禹梁的繁华之地，每年都有大量流民涌入境内，这两年尤甚。
他与妻女刚进入境内，便被蜂拥的人群冲散了。好在夫妻二人身手尚佳，不久便寻到对方，但可怜他那尚年幼的女儿白倾雨，已经不知道被人群带到何处。
身旁的妻子眼中已含泪花，泪滴摇摇欲坠，他只能先好生安慰夫人，实则心中也是十分慌乱。
这世道虽然前几年太平清明，但这两年却有隐隐混乱之势，他那可爱的小女儿要是遇上歹人，想到这，白初道心中更加不安，当下也只能决定先寻丐帮的朋友帮帮忙，顺便祈祷希望自己的小女儿还记得他给她的东西。
而此刻被父母牵挂的白倾雨小朋友，则顺着人群走到离父母几条街之远的黑巷。
黑巷是流民集聚之地，是长安城默认的三不管地带。
四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我们可爱的白倾雨小朋友更是很好的诠释了这一点。
虽年仅四岁，可早在一年前父亲就开始传授她独门心决，再加上父母都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高手，白倾雨小朋友小小年纪便有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气势，也因此在走丢后，她并没有乖乖站在原地等待父母，也没有寻找好心人的帮助，而是选择自己游逛长安街。
可看到路两旁越来越多呻吟叫苦的流民，白倾雨显然也认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决定加快脚步走出这里。
但很快，她就被站在黑巷深处街边卖糕点的小贩吸引。
尚不识世道险恶的她并不知晓，所谓的“卖糕点”只是这小贩的伪装，他其实是“渣子行”里负责“踩点”的人。而所谓“渣子行”实际是干贩卖人口行当的人。
这位小贩平时就负责瞄准落单的小娃娃以及流民里身体还算健康的孩子。如今看到这样一个衣料普通但标致干净的小姑娘，自然是喜笑颜开，“满脸和善”。
走近小贩，白倾雨朝他伸手，声音还带着娃娃特有的奶音：“叔叔，麻烦给我一块梅子糕。”
“好好好，小姑娘。”小贩嘴角挂着极为亲善的微笑，从摊上包好两块模样精美的梅子糕：“看你这小娃娃长得这么可爱，叔叔再送你一块。小姑娘啊，怎么就一个人啊？”
尚不知凶险的白倾雨直直盯着小贩手上的糕点，十分乖巧地回答他：“不是一个人，爹爹和娘亲在一旁等我呢。”
小贩吃了一惊，不作痕迹地四下察看，并没有发现与这孩子长得相像的大人：“叔叔怎么没有看到？小妹妹，莫不是你和家里人走丢了?”
“才不是呢，走丢的是爹爹娘亲，雨儿正打算去接他们呢。”白倾雨自顾自的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小贩不怀好意的表情。
“梅梅，你在这干什么，你爹爹正到处找你呢。”
白倾雨接过糕点正要咬下，突然间，一个浑身黑漆漆的少年从街角旁冲出来，一手打掉她的糕点，拉着她狂奔起来。
“啊呀，小哥哥，你干什么呢？抓疼我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白倾雨一边被少年拽着往前跑，一边不满地抱怨。
“白痴，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
少年头也不回，一个劲拉着人往前跑。
他已经在黑巷住了一段时间，自然知道那小贩不是什么好人。今天恰好碰见小贩哄骗小姑娘，还没多想身体就已经跑到她面前，带她跑了起来。
他生性良善，嫉恶如仇。即使这几天他已然在这巷子中见识到诸多丑恶，可看到无辜的人在自己面前受害时，他依旧无法做到置身事外。
不再多想，如今他只能竭尽所能带她逃离这里。
可“渣子行”怎么可能单独作案？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几道巍峨的身影已经堵在身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黑鬼，劝你别多管闲事，这么一个标致的小娃娃够哥儿几个大赚一笔。看你这个黑炭样儿也值不了几个钱，老子今儿心情好，就不跟你计较了，赶紧滚。”
“四儿，和这小狗崽子费什么话，干脆一起办了，银子嘛，谁还嫌多呢？”
“别说了，赶紧做事，免得节外生枝。”
几个黝黑大汉你一言我一语，便决定了眼前这里两个小娃娃的下场。
在他们眼里，他们只是货物，而他们这种“商人”，从来不关心货物的命运。他们慢慢逼近，直至把两个人堵死在巷子里
“你跟紧我，千万别松开，”少年抽空转头对白倾雨说了一句，之后紧紧的抓住身后姑娘的手，思考着怎样才能摆脱眼前的困境。
在被逼退的过程中，路旁经过的行人没有把丝毫目光分到这边。在这里，这种事情早已是司空见惯。
少年也不把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相信自己，也勉强相信一下身后那位看上去傻乎乎的姑娘。
听到这几人的对话，白倾雨已经明白了现下的状况。
原本她应该慌张害怕，但瞧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位小哥哥，白倾雨莫名感到安心。
于是她很淡定的从衣袖里处掏出一枚鸣镝，再解开绑在小腿上的竹杆，将两者组合。
少年的身形比她高大许多，将她完全护在他的身后，因此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她的小动作。
“唔.....东西是准备好了，可怎么发出去呢？”白倾雨在少年身后轻声嘀咕道。
少年此时正全神考虑如何突破困境，并没有注意到小姑娘的烦恼。
巷口有身影靠近，白倾雨定定向前望去，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朝着他们走来。
那几个乞丐也是奇怪，明明是乞丐，头上却戴着一顶帽子，帽子很干净，与他们身上那破烂的、甚至只能被称得上是一块破布的衣服完全不配。
瞅见这几个身影，小姑娘眼睛刹那间亮了起来，她知道机会来了。
于是她不再犹豫，默念着父亲教给她的内功心法，将全身气力集中在白嫩的右手上，随即右手向上一甩。
手中的鸣镝箭瞬间向上发出，但白倾雨毕竟年纪还小，学武年限较浅，也不是传说中的练武奇才，因此鸣镝箭只是向上射出，并没有发出破空的声响，甚至鸣镝箭上升到一半便有下坠的趋势。
身前的少年看到了，下意识的转身，双腿发力向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抓住了那箭，而后落地，同时以左腿为轴心旋转几圈后猛地把箭再次甩了出去，这次的鸣镝箭终于发出了“哔——”的一声长鸣。
这声长鸣惊醒了眼前的“渣子行”，同样身在江湖的他们当然知道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有的东西，几道身影向前闪现更是印证了他们的想法。
没有丝毫犹豫，“渣子行”们转身欲跑，但转头便见几个乞丐在向他们扑来。
情急之下，他们猛地向前加速，越过两个孩子一跃上了墙头，几个起落间他们就消失在白倾雨一行人的视线中，这群“渣子行”竟也是练家子。
那几个丐帮弟子看见白倾雨没事，也没有再向前追逐。远方，白初道等人听到鸣镝声也马上赶往白倾雨身边。
聚集在白倾雨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少年看到小姑娘安全了，便打算放手离开，谁知小姑娘的手抓的紧紧的，不肯放了。
转眼间，白初道和林倾城夫妇已经到了。
白初道对着众人抱拳致谢：“谢谢各位丐帮朋友。”
“跟我们不用这么客气，白大侠。你既然是帮主的朋友，那也自然是我们的朋友，下次有事尽管说，跟我们客气那就是见外了。而且啊，这次还真不是我们的功劳，你要谢啊，还要谢谢那一边站着的小兄弟。这次可是他护住小姑娘，我们才能及时赶到啊。”
“这次事我们也有责任。这‘渣子行’做事丧尽天良，我们丐帮的人想抓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每次都被他们逃了。”
其中一位长相颇为壮硕的丐帮弟子三言两语就将他们看到的事向白初道道清。他们在这条街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也清楚那小贩的身份，此中因果很快就能想明白。
看到自家父母时，白倾雨眸中一亮，脸上笑容更甜：“爹爹、娘亲！”
一旁的林倾城早已按捺不住冲上去抱住了女儿，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落下。
白初道也疾步走到女儿跟前，一靠近，他便注意到女儿紧紧地抓着身旁少年的手，即使林倾城拥着她时，她也没有放开。
“小兄弟，多谢你护住小女”面对只比女儿大几岁的少年，白初道没有丝毫慢怠。
知女莫若父，刚看见白倾雨，白初道便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受到任何委屈，眼前的少年确实把女儿护的很好。思及此，白初道对少年的感激更深了一层。
直身细细打量眼前尚不到自己腰间的少年，白初道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孩子.....
“雨儿，你可知错。”
瞧着眼前的少年，白初道微微皱眉，随即默不作声的收回目光，转头责问女儿。
白初道声音平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生气了。
白倾雨不知道自己错哪里了，但白初道少见的严厉模样令她下意识发憷：“我......”
“与父母走散是事出突然，但我们教过你多少次，这种情况不要自己乱走，要么站在原地发出鸣镝箭告诉我们你的位置，要么找认识的人求助。”
“而你，不仅不听话，还胆大妄为、私自乱走，陷自己于危险之地。你可知道你不见后爹爹娘亲有多担心，这次若不是这位小兄弟救你，你可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后果。”
白初道严厉的话让白倾雨更加害怕，少年感受到小姑娘抓着他的手更紧了。
少年不认识眼前人，这种‘合家欢’的场面让身为局外人的他有些不自在，他挣脱了小姑娘的手，清冷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当然他也存了一份替小姑娘解围的心思。
果然，白初道的关注点转移到了他身上：“小兄弟，大恩不言谢，你有什么需要尽可向白某提，只要白某能做到，一定不会推辞。”
少年不傻，白初道与丐帮弟子的三言两语已让他明白眼前这一身正气的男子非普通人，但他还是摇头：“不用。”
“不知小兄弟家住何处，白某想登门拜访令尊令慈，以表谢意。”
“不需要。”
“你救了小女一命，还请小兄弟不要拒绝，给我们夫妇一次报答的机会。”
闻言林倾城不解抬头。她了解丈夫，正是因为了解他，所以她深知丈夫不是会说出这些话的人。
她直起身细细打量少年，这一看，她也吃了一惊。连忙取下腰间的水囊将帕子浸湿，然后侧身轻轻擦拭少年灰扑扑的脸。
被陌生人触碰，即使那陌生人是位漂亮的女性，少年也感觉到极不自在，下意识往后一退，却想起手还被小姑娘拉着，少年这一下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救下了一个大麻烦，没办法，只能呆立在那任女人在自己脸上动作。
良久，一张白皙清秀的脸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中，白初道和林倾城脸上的表情也终于由不确信变为惊喜。
“你......你是.......”林倾城不由得叫出声来：“孩子，你的父亲是谁？”
林倾城的反应太大，少年起了疑心，但他想不明白此间因果，于是他老实回答：“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
“小兄弟，你愿意跟我们走吗？”顷刻静默后，白初道走到少年面前问道：“这世道，一个少年人要独自生存实属不易，如果你愿意跟我们走，我们会将你当做我们的亲生儿子抚养。”
少年下意识要开口拒绝，他只是单纯的顺心而行，并没有想要谁报答他。
刚想开口，小姑娘突然抱住他的手臂，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呀好呀，雨儿一直都想要个哥哥。小哥哥，你看雨儿这么乖巧，就当雨儿的哥哥吧~雨儿这么可爱，小哥哥一定不忍心拒绝雨儿的，对不对？”
看着小姑娘的呆萌模样，再转眼看到白初道夫妇满脸真挚。思考了半晌，少年始终没有想到眼前夫妇诱骗自己的理由，于是他点了点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无法否认，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他心中是羡慕的。
他没有以前的记忆，却依然下意识追逐幸福，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自己是谁，看到白初道夫妇之前的反应，他有预感，跟着他们定能知道真相。
“好，以后你就是我白初道的长子，白倾阳。”白初道颇感欣慰，毫不介意的揉了揉少年脏乱的头顶：“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少年点了点头，手中依旧握着白倾雨的小手，跟在了白初道的身旁。
白初道一行人在长安城内逗留了几天，在即将离开长安城时，三王爷呈奏八王爷通敌叛国、与五王爷一同谋害太子的罪证。天子一怒，八王爷府得了与五王爷府一样的下场。
禁军包围八王爷府的那日，八王爷亲手将府邸点燃。火光再临长安城，漫天的灰烬如飞雪般飘散。
这是天启年最后的殷红，它预示着这场政治大戏的落幕，也预示了一代贤人良臣们的悲惨命运。
白初道回望长安城，无奈感慨：“这世道，终于还是要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