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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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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那个之前比当事人还要兴奋、然而现在正在挠头发的丹迪,是个路痴。
因为已经成为了透明的幽灵体质,搭公车回家的想法显然是不靠谱了。而且由于在顺风情况下,他们飞行绝对不比汽车慢,于是丹迪主动做发动机,拉着新手埃尔顿一起飞。没头没脑地飞出市中心好一段时间,边飞边与其他幽灵朋友打招呼,莫名其妙转了好几个弯,才终于停下来,站在一所较高的楼房上眺望。
“我觉得……我家应该在市中心的南面。”这是埃尔顿对于不常来的地方的模糊的记忆。
但是……丹迪一直牵着他向西飞。太阳西斜,西边很好认。
“唔唔。”丹迪摸摸自己的脸,有点儿委屈地嘟着嘴。想给新认识的朋友一个“厉害”的印象,再顺便帮帮他的忙,结果出丑了。
“那你能不能看到你家在哪里?”丹迪拉着埃尔顿一起远望。
“看不到,我家很矮,而且没特色。”埃尔顿很现实地回答。
丹迪脑袋上的毛发耸拉了下来,只好讪讪地说:“那也别灰心,我们去找人问吧!”
“人?”
“呃……就是指其他幽灵们。”作势欲飞。
“等等!”埃尔顿扯住丹迪。
“那个尖顶,”他推了推他的小眼镜,一边指给丹迪看,“应该是我们萨尔沃区的那个大教堂。虽然我很少去那个大的,不知道它在哪儿,可他的屋顶我认得。”
“太好啦!那我们走吧!”充满干劲的小子丹迪,立即又拉上埃尔顿上路了。可怜埃尔顿尚在鼻梁上的手还来不及撤下来,就给丹迪扯着飞了。幸亏死的时候身上有什么东西,就会一直保留在幽灵体身上,他的眼镜才没有掉落。
收获了许多次飞错路又回头问路的经历,两只小幽灵终于站在了目的地的房门口。
埃尔顿总算有充足时间摆正他的眼镜了。然后他问丹迪:“你这样飞不累么?”
“我们幽灵是不会累的,笨蛋!”说罢还做了个鬼脸。
不用进食、不用睡眠,思维活动一直在持续的幽灵,真的不会疲倦吗?埃尔顿很疑惑。
门的那边,就是自己以前的家。
门是关着的。但现在一扇门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阻碍。可是从丹迪一开始要带他来的时候,他就摸不清自己的心情。他现在的心情,用大人的说法来说,是叫做“很复杂”,可是他还没把这么高深的词语往自己身上套过,所以他就是没头绪而已。
自己死后的家里。这个家,好像既不温暖,又不和睦。爸爸妈妈常常吵架,也常常不回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偶尔过来,也只是看看就走,一点都不想停留的样子。
可是,这是他的家。即使是这样,也是他出生以来的栖身之所。
然而,在他死后的时间里,这个家对他本人而言,是陌生的。他已经死了,爸爸妈妈是以前那个他的父母,却未必是现在这个幽灵的父母。对于他的死,家人们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不知道。
他还是小学生,不理解大人们。
埃尔顿站在门前回忆了一些东西,把一些东西锁到自己的脑海里,做好了思想准备,才鼓起勇气,穿门而入。
尽管先前都很性急,可到了这时候,丹迪一直没有做声,直到埃尔顿做好了心理建设,向前迈步,他才跟了上去。
进了门之后,丹迪大吃一惊。
家里可以看出近期有过整理,但是经年累月的混乱,仍然显现出强大的痕迹。厨房架子上还有喝了一半没有瓶塞的酒,沙发角落里旧物的堆放杂乱无章。电吉他、有许多破洞的牛仔裤、过期化妆品、揉成一团的陈年报纸之类的玩意儿,随意地被丢在一起。墙上有不少群魔乱舞的海报还贴着,是个丹迪不喜欢的乐队。
埃尔顿的父母看上去很年轻。鲜艳的发色、夸张的发型是丹迪看到他们的第一印象。然后是那新潮的衣着,和常年浓妆之后抹不去的痕迹。
两个年轻人坐在那里静默无语,倒是他们的母亲们——就是埃尔顿的祖母和外祖母了,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大意是劝他们俩离婚。要不是祖父和外祖父还在边上象征性地阻拦,丹迪觉得他们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音量。
埃尔顿进了门之后,始终默然地站着,注视着客厅中的一群人。
丹迪叫了他两声,没有反应。又喵了一声再汪了一声,眨巴着眼睛等,依旧没有回应。于是他便撇下埃尔顿,大胆地参观起来。
他在温特沃思家转了一圈,只有那个房门紧闭的、看起来属于埃尔顿的房间比较整洁。埃尔顿的灵柩摆放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女儿啊,你现在还考虑什么?小埃尔顿都没了,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还犹豫什么?”外祖母摇着埃尔顿母亲的肩膀,摇得她那绿头发一甩一甩。
“等明天教会的丧礼之后,你们就什么关系也没有了!”祖母也在劝告父亲。
“你还这么年轻、有魅力,怎么会没有好男人来爱你呢!”母亲依然很木。
“别再把时间耗在这个连孩子都不养的女人身上了!就算没有这次意外,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祖母说得义愤填膺一样,父亲却和母亲一样没有反应。
外祖母瞪了埃尔顿的祖母一眼,只继续劝说自己的女儿。祖辈的两位男士,不好插口妻子之间的波涛汹涌,只得故作绅士地沉默在一旁,不时小声提醒一下。
“喂。”丹迪出来看到这一幕,忧心地扯了扯埃尔顿的衣角。
“什么?”
“你怎么了?”
“啊,我……”埃尔顿拿手抹了抹脸,才恍然想起来现在已经不会有汗,“没怎么。”
丹迪皱着眉头看了看埃尔顿,又转头看了看那边的四个大人。
“他们一直都这样,我习惯了。”埃尔顿平静地说。
丹迪不太明白他们家的情况,只好告诉他:“你的遗体已经入殓了。”
埃尔顿点了点头:“嗯,我刚才听他们说,赔偿什么的都弄好了,一会儿教会的人就会过来,今晚是守夜礼。看来,他们也已经像这样争执几天了。”
“你没事吧?”
埃尔顿看上去确实很平静,除了攥起的拳头。
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家庭,而且看起来还是唯一的孩子,却没有多少对孩子的伤悲和怀念。他不知道埃尔顿有什么感想,但他为埃尔顿感到难受。虽然成为幽灵以后目睹了不少失去亲人的悲剧,可是没有一个家庭会是这样的。而他自己也是个孩子,他无法领会为什么埃尔顿的家人是这种反应,只觉得埃尔顿实在太可惜、太不值得了。
埃尔顿还没回答,那边的吵闹声忽然停住了,打断它们的是女人爆发出的嚎哭。
是埃尔顿的母亲。那留着长指甲并且指甲上有装饰的手掩住了脸颊,只听到伤心的哭声。
所有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