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职业者》师无念

2、饥饿

　　下坠、下坠。

　　全身的烧灼褪去，阴冷的气息密不透风地包裹住青年，收紧肺部。窒息感随之袭来，如坠深海。

　　他看着上空不断远去的爆炸，狂暴的火花在他墨蓝色的眼底燃烧，孤寂而遥远。

　　周围是沉郁的暗影，铺天盖地，吞没了一切声音与光亮。浩大虚无，滋生出无边寂寞。

　　寒意冻结伤痛，亦冷却神经。思维溃散成沙，不断逝去。身体重如千斤，连动弹手指都力不从心。

　　疲惫，不声不响，遥遥无期，宛如一场放逐。

　　时间在这里被扭曲、揉碎，变得无限且永恒。曾经徜徉的世界在上空不断远去，仅留一点微光，傲慢而冷淡得俯视着抛弃者，无悲无喜。

　　青年既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深，虚无宽阔得仿佛没有尽头，一如这场这场孤独的放逐。

　　已经习惯不断加速的下坠，他无事可做，也无事能做。脑海里空茫一片，偶尔有破碎的记忆一闪而过，一个也抓不住。

　　他不擅长发呆，平生最怕无聊。那滋味远比一切危险事物令他恐惧和难受。

　　他感觉到自己无意识地流泪或者大笑，大部分时候二者同时进行。这不太好看，但是他需要宣泄，将情绪调节到一个可控的范围，免得容易崩溃。

　　……

　　饿、好饿。

　　久违的饥饿感来的异常猛烈，瞬间把渴求的信号传遍全身。青年睁大眼，张开嘴发出动物般的低吼，蛰伏的青筋暴戾地鼓动着，胃部紧缩、抽搐——

　　饿、好饿、好饿……

　　食物…我需要食物！

　　食物、没有——！！！

　　不！我要吃的……

　　涣散的眼眸略过一抹诡异的光亮……能“吃的”，这里并不是没有。

　　我好饿啊，半熟的也，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

　　吃掉吧。全部吃掉。

　　撕下所有的……再吮尽每一点血渍……

　　将嘴里塞满食物，潦草的咀嚼后囫囵吞下，饮鸩止渴般用一瞬的果腹感，去喂养更庞大的贪婪。

　　咕嘟、咕嘟……

　　鲜美的味道是如此得令人迷失……

　　不够、不够。

　　我要更多的“食物”。

　　……

　　余温尚存的血，盛放在青年俊美的面容上，冥界之花漫不经心得舒展纤美而危险的细瓣，于深渊中释放自己妖冶的华美。

　　繁茂的根茎顺着青年修长的脖颈蜿蜒而下，没入微微敞开的领口，留下一串串暧昧的湿痕。艳丽的红，将青年苍白的肤色，衬得如同溅了血的上好瓷器，有种令人心悸的魅惑。

　　青年闭着眼，长睫在眼睑落下一下片阴影，犹如栖息着一对黑蝶。被血润泽的薄唇微启，隐约可见里面莹白的齿，和一下段鲜红的舌。

　　他睡得很沉，神情完全放松，在虚空中蜷成一团。宽大的风衣几乎将长手长脚的青年完全裹住，像一个黑色的襁褓。

　　他沉睡着，在下一次饥饿感来袭时惊醒，然后吃下一些“食物”，再勉强恢复神智后又再次睡去，给“它”“缓冲”的时间，保证这样的循环不会间断。

　　……

　　线，无数条细长的血线如同有生命似的从躯干里游出，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缓缓吞没森白的骨头。

　　它们飞快得分裂、分化，生长出神经、血管、肌肉、皮肤、体毛、指甲……甚至烧伤。

　　“虫群”在衣袍下蠕动，彼此纠缠，亲密无间，秩序井然地完成“修复”。

　　荒芜的生机惊心动魄。

　　……

　　青年无知无觉，乖巧地沉睡着，面色一点点红润起来，像一个生长着的胎儿。如果说风衣像紧紧包裹住他的胎膜，那黑暗就是温柔的羊水，一条看不见的脐带将他与这个空间连为一体，构成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子宫。

　　——仿佛回到了生命的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