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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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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认识林锐之前,我不停地抱怨生活不公让我怀才不遇。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十月的午后,他在图书馆找到了我。诗瞳我想成立一个文学社,邀请你加入。
哦。
就这么一个字,我成了文学社开朝元老之一。不到两个星期,这所只有初、高一新生,不足七百人的学校,居然有两百五十多人报名。
我在台灯下统计人数抄名单,很不幸,这一举动似乎让室长涵雅很不爽。她开始冷嘲热讽,我假装没听到。十一点熄灯前我搬了书从楼上下来,门便砰一声在我面前关上。
明白这是她故意做给我看,把书放到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整夜我都在研究该给这些可爱的小同学们出什么题目。涵雅躺在床上抽烟,末了摔给我一句痴心妄想。
是,从小我便事事不如你,唯一能让我骄傲一点的资本便是码字的本事。众所周知,在现今这个文字泛滥成灾的时代我那点小豆腐块根本不算什么。但你连豆腐块都没有,至少这一点我比你强太多了。
高傲的涵雅,事事强过我的涵雅,是十六年来我心底最自卑的伤疤。哪怕是极轻的碰触,也不可以。
远远地林锐朝我大喊起来,隔着诺大的足球场,我看见他身边站着个穿白色短袖衫的男孩子。阳光下不急不缓地踱步,风扬起他米白的外套。林锐跑到我面前笑着问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不喜欢运动么?他走过来,面无表情。林锐转过身去:“这是诗瞳,这是清扬。”我突然那感到很有趣,我们并不是初次见面,却沦落到靠别人介绍的地步,多可笑。
事实上文学社的入社考试举行得非常顺利,我与林锐、清扬,和一个新社员杉木组成了超微型试卷批改线,流水作业。虽然没有一个地方让我们专心地坐好,在食堂长板凳上奋斗到一点的我们,心里却很愉快。
那些十一二岁的孩子们用稚嫩的文字书写他们的美丽心情。
回寝室,涵雅正抱着电话聊得火热。我不想去计算她又结识了多少新男友,更无心听她算计哪天让某男友带价值多少的东西来探望。我现在只想睡觉。
林锐特意在午餐时间坐到我面前,你以前认识清扬?我点点头。
那,你们之间……他有些迟疑,吞吞吐吐。
突然莫名其妙地恼火起来,我和他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
一瞬间失态,两人都被我一手推入尴尬的境地。对不起,我说,最近肝火旺。他不吭声,许久才冒出一句,周六晚上到我家来拿稿子吧。
那一天,在他家门前那条长街上,他向我讲了很多,包括他为什么要几次三番离家出走的原因。末了他问,我可以喜欢你么。我不假思索地说不。林锐,你不明白。
我早已在那场令人心碎的爱恋中毫尽了所有的力量,贸然答应的话,对你我都不公平,真的。
林锐只是忧伤地笑笑,那就算了吧,反正我对自己也不是那么有自信的。那一刻,我突然想拥抱这个失意的男孩。在他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与我实在有太多相似,都是在孤单与自艾自怜中徘徊的可怜人,心里藏了太多伤害。
十二月交稿,不知怎的,文学社的事被学校知道了。于是便有语文老师来找,说,学校可以为你们提供办公室电脑和资金,条件是办出来的刊物必须是校刊。好啊,林锐很高兴,我们的文学社有了学校的支持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但我心里有隐隐的不安,似乎在这极为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变数。然而那,也不过是一时的预感罢了。清扬与涵雅坐在图书馆靠后的一排位置,在灰尘与阳光共舞的喧嚣中接吻。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就在不知不觉中我败下阵来,这对涵雅来说应该是极大的满足吧。
我看着他们手牵手亲密地走出我的视线,空气中有潮湿的腥咸味。我终究斗不过她,连心爱的人也被抢走。
我的猜测没有错,交上去的稿件全被学校退了回来。那些刚萌芽的美丽心情,被学校领导斥为‘不好好学习,尽想些污七八糟的’我不明白,难道非要那些赞美祖国赞美人民赞美什么什么的才算是‘正经文章’么?新计划发下来的时候,我明白自己彻底错了。卷首特辑,对校长的访谈;专题企划,好老师某某;学生天地,我与学校的未来畅想……
林锐你知不知道,我们变成了学校宣传的工具,从头到尾,都没有人会给我们展示自己的机会。我们都太天真了,太天真了。
我开始日复一日地逃避现实。涵雅对我的改变似乎相当满意,再也没有人会为她的深夜电话抱怨了。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与她温柔的清扬聊一整夜。那个我暗暗喜欢了三年却再也没办法靠近的男孩,一切都那么现实,让我连回顾的时间都没有。
林锐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悲伤,朋友告诉我他要转学了。我只能假装不知道,但心理却一阵愧疚,我欠他太多了,还不清的。
寒假让我有了喘息的机会,一切的一切暂时可以全部抛开。我断了网线,拔了电话线,停了手机,连家门口的信箱都懒得开。简而言之,我失去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如果说这就是逃避的话,无论会受什么惩罚,都无所谓了。
只要不再心痛,就好了。
没想到,那惩罚来得如此迅速。
开学后才发现,林锐倒是预料中的转学,打电话给他总是关机。终于打通了一次,却被告知手机已易主。
不见涵雅的踪影,清扬也失去了消息。
后来有一天杉木告诉我,高傲的女子辍学了。
她原本就有先天性心脏病,爹不疼娘不爱。她自己养成的人生观总以为今朝有酒今朝醉,反正自己也没几天好活,趁早疯狂几把也是好的。就这样涵雅胡乱交男朋友,逮到机会就偷跑出去狂欢。父母是早已离婚了的,养她的母亲受不了这样子,说了几句。于是她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了出来,傍上个有钱的老板,预备跟着他到香港去。
那,清扬呢?清扬到哪里去了?
杉木垂下头,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问我。
我便一直等,等一点点关于那个男孩的消息。
有好心的同学跑来告诉我,你别等了,听说他一直劝涵雅不要走,让她回来读书。涵雅告诉那个老板,于是有一天几个小混混拦住了清扬……后来,他便住进了医院的重症病房,几天前才去世的。那个老板买通了关系给进监狱里的混混弄了取保候审,然后,私了。
五万块,买了清扬的命。
这世界,已无公平可言。
或许,我一直活在黑夜,只是穿过了浓郁黑夜的我,真的可以看见黎明的光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