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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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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的发簪掉了!”
我回眸一笑,嘴角微扬,姿态端庄。展着两蹙远山黛,转着一双含情目。
我刚柔声喊道: “多谢...”,抬眼望一眼身后的人,硬是把后面 “公子”两个字咽了回去。
脑子大,脖子粗,两个眼球圆又凸...这是...□□相...
我收回方才的笑靥如花,走过去一把拿过了发簪,敷衍的冲那人点了个头作罢。
内心一阵烦躁,这都第十三个了,怎么愣是碰不上一个英俊潇洒的公子哥。看来这青州第一繁街,也不过如此,气的我就转头就想走了。
“喂!”一个声音从头顶飘来。
我仰头一望,只见一个书生状的人,坐在茶楼二楼靠街处,带着嬉笑冲着我喊: “你别走呀,你再扔一次,待会我来捡。”
未免节外生枝,我脚下跑的更快了。不想那人却追了上来。
他一拽我的手臂,“你跑什么呀?”
我也没好气,“你追我干嘛?我大街上扔个发簪玩,不犯法吧?”
他盯着我,笑得饶有兴致: “犯没犯法得问过才知道,你这究竟是等着给谁下套呢?"
我正想怎么瞒混过去,抬眼间却发现这书生小模样倒不赖,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心底一下子改了想法。
我颤颤的咬着嘴唇,盯着他看,半晌,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你...你干什么?” 这人看着我有些讶异,紧抓着我的手也松了些。
“公子,不瞒你说。我爹逼着我嫁个一个七老八十的员外做妾室,我实在不愿。我爹说,不愿意也行,让我自己另找个有钱的夫婿,若能出相等的聘礼,便随了我。我一个深闺的姑娘家,实在没法子,才出此下策想着来这大街上碰碰运气,想着若能遇上有缘人,也算是天意吧。”
“这样啊...”那人看着我,眼神依旧怀疑,“我看了半天,捡你发簪的也不乏衣着贵重的青年,你怎的就没继续搭话?”
“我...我这不是想着,既然找,就找个再好看些的?”说罢我小脸一红,佯作娇羞。
接着,我挂着泪水,半是纯真半是痴相的直望着他,柔声道:“要是都如公子一般,就好了。”
那人手一抖,松开了我。
后来打听到,那书生是衙门里新来的师爷,叫苏行,听说家里是京城里的望族。不知道怎么就来了这个小地方。
那日过后,我日日在衙门口等他。
“苏公子,我爹已经给我做嫁衣了。”
“苏公子,我不求能入你的府邸,哪怕公子行行好,买了我回去当个丫头,当个奴仆也好。”
“苏公子,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
苏行不厌其烦,每次见我就跑,说他没钱,让我不要缠上他。
这天,我又哭的梨花带雨,冲着他说, “苏公子,听说那员外家里先头一连死了三个妾室了,其中一个尸身一直都没找到。”
苏行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彷佛挣扎了一会,转过身对我说, “这样吧,我给你找个地方藏起来。”
就这样,苏行带我来到了一个荒山脚下的茅草屋。
他说这原是山匪的一个歇脚处,最近那帮人被官府一锅端了,空了这屋子。他说这里偏远,晚上风声很大,让我别害怕。
我笑笑,其实我一点也不怕,反而觉得很亲切。只是,我告诉他, “这屋子下面埋了人。”
苏行一惊。我冲他笑笑,我说我从小鼻子灵,对血腥味最是敏感。
后来苏行果阵带人在屋子下面挖出了几具尸体,那是山匪之前打劫的过路良民。
之后苏行不让我再住那间屋子了,虽然我是不介意的。他把我安顿在他的屋里,每日给我留好吃食,嘱咐我千万不要出门。
他屋子里有好多书,还有很多他自己作的画,都是些花鸟鱼虫。我虽然不懂画,但觉得他的每一笔触都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我暗自想,还是怎样一颗玲珑心,才把这世间生灵的精髓捕捉得如此细致。
久了,我也在家给苏行洗衣做饭,在他作画时候帮他红袖添香。
过了几个月,苏行一次吃饭时候说,你爹倒是也没报官,想必以为你跑了也就作罢了。
他说,“要不我给你些银子,你再找个清静的地方安顿吧。”
我望着他,笑着说,“再等等吧,等我前些天腌渍的豆角熟了再说。”
苏行看了看窗台上的菜罐,低头不再说话。后来再没提过让我走。
渐渐,我都忘了自己为何找上他了。
但有些事,终是逃不了。
我的手脚越来越凉,尤其是三更天,四肢冻得根本动不了。
气也弱了很多,摘个菜都能喘上半天。
这天,我准备把菜缸搬到厨房,还没走两步,天旋地转。啪,缸打碎在地上,我也晕了过去。
泡豆角的腌水撒了一地,又酸又咸。
这么久了,苏行对我举止非常恭敬,碰都没碰过。
所以他抱起我的时侯,才发觉了我的不正常。
大夫看了好久,半天没说话,后来瞥了我一眼说,姑娘怕是体弱身寒。
呵,我笑了,可不是嘛。我用过的洗脸水有时都浮了冰。
不知道大夫在院里又队苏行说了什么,反正他进来的时候,神色恍惚。
他跟我说,别怕,他带我回京城,他爹认识太医院最有名的御医。
我笑笑,说好。但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原是这天地间的一个游魂。
十三岁那年,我爹把我卖给了一个七老八十的员外。
入府第一夜,我脱光了跪在床上。那个老色胚用鼻子嗅了我全身,然后咧嘴一笑,露了一嘴发黄的牙,道:“细骨清嫩,好!”
他把各种东西往我身体里捅,竹笔,镇尺,甚至是腊肠。听说前两个妾室就是这么被他折腾死的。
一天夜里,他侄子偷来来到我房里,我挣扎之际,被那老色胚撞见了。
他打了我一嘴血,我反而开心了,恣笑着对他说, “我就是,想尝尝正常男人。”
然后,他把我丢进了荒井里。还好,摔下去的时候头着地,没一会我就死了,没遭太多罪。
因为三年尸身都未得安葬,我进不了轮回了,只得在这青州荒山里晃荡。
后来有一日,遇见了一个比我飘得更久的孤魂。她许是见过可怜,告诉我一个法子,就是找个灵秀的青年男子,与之交合,吸了他的阳气,便能补全精魄,既而转世投胎。
但若离了这山野,最多待半年,若半年还能成事,反而会被尘俗砾气所灼,最后灰飞烟灭。
第二天,苏行向衙门告了长假,在床前收拾行李。
他说,京城繁华,香车宝马,流光漫天,我定会喜欢。
我说,“苏行,我冷,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他顿了顿,走过来,轻轻抱住我肩,他说,“到了京城你就会好了。”
我伏在他肩头,笑着流了泪,泪水还未落下来就化成一缕寒气,散入空中。
“苏行,你其实知道对不对,我是好不了的。”
我用最后的气力抹去了他的记忆。
指尖,手臂,双腿,腰身...我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化作寒烟,散入风中。
若真有轮回,我想成为苏行笔下的花鸟鱼虫。只可惜,我没机会了。
消散殆尽前,我忽而想起那日,我曾问告诉我这个方法的游魂,问她自己为什么不去尝试。
她当时眼睛里彷佛飘了烟,笑得淡淡的对我说,她试过了。
【苏行】
我是苏行,祖父是当朝大学士。
我是家里独子,家里对我期望颇高,但我不喜策论,又不懂骑射,整日只会画画,又不爱画那些江山磅礴,偏爱勾勒鱼虫蝶虾。
我爹常呵斥我,玩物丧志,有辱门楣。
但我觉得,在那些生灵一息一颤中,看得到世间真谛,万物乾坤。
被家里逼的紧,我本来随便谋了个青州师爷的差事,想着从此在那山清水秀中聊寄余生。后来不知怎的,我生了场大病,起来之后,青州的过往全都不记得了。
但经此一事,我爹终于不逼我了。那日,他看着为画一只螳螂在树下坐了一下午的我,低头一叹道,罢了,你安健就好。
所以,我很感激青州那段日子,即使,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又过了一年,我娶了尚书家孙女。
她很恬静,看着我会脸红,像极了三月天的桃花。关键,她还对我很包容,虽然没兴趣,也会在一边看着我作画,末了来一句,夫君画的真好。
又是一年元夕夜,我陪她去逛京城繁街。香车宝马,流光漫天。
后来她逛到了一个首饰摊位前,挑起一个簪子问我,“夫君,好看吗?”
接着哪知后面人多,她被人推了一下肩,簪子突然落了地。
簪头碰到地面,发出轻轻脆脆的一声。
刹那间,我愣住在原地,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蒙了雾的记忆深处,好像有个阳春午后天,我也曾看过这样的一根簪子落地。
它好像,还落了整整十三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