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岁阑》三白散人

1、第 1 章 下火车的时

　　下火车的时候，谢兆羲看了一眼表，七点半。天已经黑透了。车站很旧，双轨，另一条轨道上停了一趟绿皮火车，水泥柱顶端绑着的大灯照着那辆庞然大物，也照着的火车头喷出的蒸汽。
　　一切都模模糊糊，褪色的，沉静的。零星几个同站下车的人默然走向出站口。谢兆羲恍惚了一下，回神，拖着他的大行李箱，跟了上去。
　　出了站，那几个暂时的同路人也各有去处。有小女儿跌跌撞撞扑进走在谢兆羲前面那个中年男子的腿上，那胡子拉渣的人就放下他的麻袋，蹲下来。那女人在路灯下静静站着，花粉的头巾，微胖的肚子和腿。谢兆羲就从那对重逢的父女旁边走过。
　　这是安市，秦岭南边的一个城市，在平原和山地的过渡带上，严格讲还是平原，安山就是这片地上最高的土坡子。市区就两条街，往下就是郊区。火车站在西郊，东郊有个二本大学，那就是谢兆羲此行的目的地。
　　谢兆羲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凑合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身上好几个红疙瘩，越挠越痒。他叹着气，在自己行李箱里翻找风油精。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他记得奶奶收拾行李的时候念念叨叨，说怕自家瓜娃子被蚊子叮，风油精一定要带上的。
　　正想着，手机就响了。
　　“澄澄啊，风油精，蒲地蓝，阿莫西林……这个袋子装的药，袋子忘给你放进包里了,哎算了，你自己在那边买一点啊。”
　　“知道了，啊，马上就去买……嗯，刚起床还没吃早饭——”
　　“怎么能不吃早饭呢？不吃早饭会胃疼的晓得吧，小孩子少让我劳点神晓得吧，我把你一个人放出去上学，让你报本地的你又不听……”
　　“奶奶，我现在就去吃，我才起床，现在就去——”谢兆羲应着，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打开房门，门上好像靠了个一人高的麻袋，因为他开门，失了平衡，直接朝着他砸过来。
　　谢兆羲惊地往后面跳了一小步，又慌忙往旁边跳了一大步，接着才想起去扶那个“麻袋”。
　　麻袋终于还是没被扶住，一声闷响磕在地上，同时发出了一声痛呼和一句“卧；槽！”谢兆羲惊呆了，跟着重复道：“卧——槽？我，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别误会，谢兆羲不认识这人，他只是没想到一大清早的会有人靠他房门上，甚至，因为过道里暧昧的光线，他第一反应是，这是个麻袋，而不是，这是个大活人。
　　他想问的是，你怎么站这儿啊，突出这地方是房门，说不定人一开门，他就得摔，危险系数相当高的地方，不适合让人没骨头似的倚着。
　　再说倚着是个多不雅观的姿势，按家里老太太的话讲，一点青年的活力朝气都没有，显得佝肩驼背，或老气横秋，或吊儿郎当。
　　那人显然是个刺头，一把挥开谢兆羲试图扶他的手，人还坐地上就开始破口大骂。谢兆羲摸摸鼻子，后退一步，垂眸看地砖，任由他骂。毕竟是他不好，在不对的时机开了门。一口摔一个狗吃屎，是个人都得有脾气。可是，这人不间断骂骂咧咧了半天，大有继续骂下去的架势。
　　如此，谢兆羲也有点恼了。
　　谢兆羲只是想去吃早饭，他本来是想等这人骂完了，说句抱歉，潇洒走人。可是这人一直赖在地上，挡着他路了。
　　于是谢兆羲直接打断他：“抱歉。”
　　也许是谢兆羲长得欠揍，也许是别的原因，那人一下子就跟点了炸药似的，嘭一下炸了。他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揪住谢兆羲的衣领，用力推了一把：“你给老子再说一遍？抱歉？老子摔那么一下，你就这么不痛不痒就想走了？告诉你，门都没有。”
　　谢兆羲瞥了一眼他身后的门，心道，门当然没有，这不是给你挡住了吗？
　　不过人在屋檐下嘛，谢兆羲快速扫过这人的小臂，肱二头肌，以及不修边幅的热带风大裤衩下面结实的腿部肌肉，快速地得出了结论：这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自己——打不过。
　　他刚才要自己干什么来着，哦，再说一遍“抱歉”这两个字。
　　这好办，谢兆羲从善如流：“抱歉。”
　　那人明显是愣了一下，手劲那么一松，谢兆羲已经抓住机会，扯回了自己的衣领子，向后退了一大步，那么一绕，就到了门边。
　　谢兆羲摩挲了一下自己皱了的衬衫衣领，幅度很小地皱了皱眉，然后闪身出门。
　　“我说了抱歉，你还想如何？让我也摔一下吗？”说着觉得自己太过理直气壮了些，随口补救，“要不，我请你吃早饭？”
　　是个人都知道这种客套话，标准回答是：“不了不了，谢谢你，我吃过了。”即使没吃。但这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先生明显不是个正常人。
　　跟讹诈成功似的，瞬间如河豚漏气，一秒变脸，一副大哥吩咐小弟的样子：“这还差不多，走吧。”
　　走什么走，谢兆羲气成了河豚。
　　今天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刁民自己往门前送。
　　小旅馆的早点供应十分的黑心，黑心的豆浆粗得难以下咽，别叫豆浆了，叫豆渣吧。谢兆羲吸了一口，默默放下了豆浆。
　　“噗——咳咳咳，这什么玩意？馊豆浆？”
　　好家伙，对面这位仁兄运气更差。谢兆羲觉得这黑心早饭也有黑心早饭的好处，啧啧啧。他摇了摇头，垂眸看碟子里的馒头。
　　对面这人显然以为谢兆羲是故意的，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你什么意思啊？请我吃早饭就请馊豆浆啊？”
　　我请你吃早饭了吗？明明是你自己跟来的。再说，谢兆羲也是第一次在这个黑心旅馆吃东西，他成心想道歉的，谁知道人家豆浆是馊的啊？
　　店里还有另外两桌人，停了自己的嘴往这边张望过来。
　　原本素不相识一个陌生人而已，何至于公共场合拉着自己闹腾。谢兆羲忽的冷了脸，放下还没动过的早饭起身就走。上楼收拾了行李，五分钟之后就在前台退了房卡，直接往学校去，没有再多分一个眼神给旁人。
　　那笨头笨脑的毛小子多半也是虚张声势，被谢兆羲冷脸吓了一跳，噤了声，一直到谢兆羲拉着行李箱离开都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
　　半晌，才低下头啃馒头，自言自语了一句：“切，比老子脾气还大——真难吃，难怪要请我吃早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