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刹奇谈》黯蕾天芽

1、第 1 章

　　米罗一脸诧异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空气中有些不安舒展开来，然后向四周扩散，一丝一丝直钻入米罗心里。
　　他不相信地看着地摊上的老人无神的双眼，然而那里面依旧一点微光都没有。
　　米罗想朝他狠狠地跺脚，但身体已经不再服从指挥了。寒意随血液流遍周身每个角落。
　　其时正是阳光灿烂的六月。
　　烟味，汗味，公共场所的嘈杂。
　　音箱不停地嗡嗡作响，简陋的网吧里充斥的是游戏音乐，巨大的轰鸣。偶尔有人用低哑的声音咕哝着什么，身边有人在大叫，我X你X，又挂了。
　　米罗紧张地在键盘上挥舞十指，主机箱上的小灯闪亮，光驱转动。汗水一滴一滴从他梳理整齐的发稍掉下。
　　坐在左边的女生很不识相地大声尖叫，30比12，他们一定用了作弊器的！马上就有人从房间另一边站起来，走过米罗的时候，危险的气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们之中最为彪悍的一个恶狠狠地抓住女生的头发，把她提起来：臭*子你说什么？有胆你再说一遍？
　　那女生已经痛出了眼泪，却仍旧倔强地盯着他。
　　几个人架着女子出门，很快外面就没了声音。控制着自己想要看一眼的欲望，米罗握紧了拳头。咬咬牙，继续敲击键盘。刚才还无比嘈杂的网吧突然之间显得特别安静，然后，一个声音顿时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之中--“稽查来了！！！”
　　米罗立刻站起来拉掉电闸，整个网吧顿时一片漆黑。每个人都象事先安排好的一样涌到后门边，短短二十秒，所有的人都溜走了。
　　呵呵，想必那些稽查队的家伙们看见没人的时候，一定会很头疼吧。
　　想着，米罗穿过后门，迅速将防盗门锁上。于是他便站在了两栋楼的夹缝间。
　　夜晚的风声夹带着一点点湿润的东西，滴到米罗的白风衣上。
　　浓郁的黑紫色，夹带着淡淡的腥味。朝上看，发现女子的脸就在自己正上方，微张的口里血液几乎完全凝固。
　　米罗想，可惜了这件衣服。

　　重华中学高中部办公室，瘦瘦高高的金老师坐在椅子上。
　　办公室里还站着同样瘦瘦高高的米罗。
　　“既然你已经接到电话，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金老师头也不回，象在对空气说话。
　　两个星期前，米罗接到来自大洋彼岸的父亲的电话，大意是说米罗在学校要乖乖的，出去不能惹是生非云云。
　　米罗当然明白这两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当然了，那件价值不菲的白风衣并不能说明米罗就是凶手，要他杀人，也没有足够的动机。
　　于是衣服被警局当作证物留了下来。
　　嫌疑是暂时解除了，影响却悄悄渗入他的生活里。
　　重华高中容不下一个杀人犯，即使他只是有作案嫌疑而已。
　　校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地指出，他没有资格再呆在这所学校了。
　　很好啊，反正他也已经厌倦了这所学校，况且老爸会找到更好的学校的，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只是有些事情，还是不能释怀，有些东西，依旧无法很快放开。
　　白衣白裙的女孩子坐在天台边缘，手里握着血般鲜艳的红苹果。
　　米罗你要走了吗？
　　是啊，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开始一种全新的但也是一成不变的生活。
　　你知道我没有什么可以送你，今天的话，也只有一个苹果。
　　女孩的眼眉，弯得如同新月。走吧米罗，你会有更好的生活，虽然这也许只是我一相情愿的祝福。
　　那一刻一切恍然如梦，风声鹤唳，米罗回过神来，早已到达了一所新的城市。
　　其时风筝飞舞在三月草长莺飞的天空，按照惯例，米罗躺在郊外的草地上，心里空荡。
　　属于他的自然说不清，他亦道不明，只知两年来自己总是在名为幻象的真实中不停辗转徘徊。
　　就算没有颠沛流离，心灵也受伤不已：凭什么厄运要一直降临在他身上？
　　他就知道，一切都是夜刹算计好的，他注定摆脱不掉。
　　算了，索性闭上眼睛睡觉。
　　梦却独独不放过他似的，硬生生带他回到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黑暗中夜刹的长发高高扬起，飞溅一身鲜血，如阿修罗般，眼中燃烧的是炽烈的火焰。
　　米罗惊跳起来，一地零碎血块散发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始作俑者站在事发现场不远处，舔舐染血的十指，慢慢地，唇角钩起动人的弧线。
　　那是带血的微笑，是恶魔本性的最好注解！
　　米罗惊得无法思考，鲜血与恐惧一并在地上流窜，他满面惊恐，看那家伙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并不知道这个取人性命的家伙是否人属，然而心念至此，脑海里却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夜刹。
　　什么？
　　他摇摇头，看来今天不仅出现了幻觉，还出现幻听……
　　吾乃夜刹。
　　那声音再次响起，清晰无比，毫发毕现的感觉，仿佛那人就站在米罗旁边。
　　而事实上，带血的怪人离他将近十米远。
　　“你……”米罗想问，你是什么世界的东西，却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进了喉咙，因为他看见那家伙正向他走来！
　　他要杀了他？
　　那个夜刹，要杀他米罗？开什么国际玩笑！
　　虽然以为自己在做梦，米罗也拼命跑起来，就算做梦也不能被他撕裂到死吧，多难看！可是任他怎么跑，身后的影子就是跟着不放。
　　仿佛故意戏弄他似的，他快，那家伙快，他慢，那家伙慢。
　　简直就像猫儿戏弄捉到的老鼠，不是有十二分的耐心，他早就爆发了！
　　想他米罗纵横人间十数年，最后却竟要死在怪物手下，自己到底招谁惹谁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报应？！
　　意识在黑屏的最后，依稀看见夜*金色的双瞳，嘲弄似的闪耀在无边的夜色中。

　　忘记了是怎么恢复意识的，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监考老师刚巧过来收试卷。
　　“同学，不舒服的话别硬撑着，该休息的时候要好好休息，明白吗？”看着他几近空白的试卷，老师不禁叹了口气，这孩子进考场后就开始昏睡，任他如何推摇也醒不过来的样子。
　　多半是考试太累了，听说最近常有因为考试压力过大而精神失常的学生，甚至两天前他在另一个考场亲眼看到一个考生把试卷吞吃入腹。
　　现在的考试啊……他摇着头抱着试卷走开了。
　　米罗伏在桌上，浑身冒着冷汗。连续十六天，每天如此，这个梦一直纠缠着他，难道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绝望地想，自己会毁在那个叫夜刹的妖怪手里。
　　他搅得他不得安生，简直就是要把他逼疯了！
　　可是依旧没有办法。
　　他也曾试过请所谓的道士高人前来驱邪除妖，可是他们最后都神秘地消失或逃走了。
　　唯一例外的是一次他上南山偶然遇到的老和尚，那和尚对他说，你自求多福，就算老衲也帮不了你。
　　在米罗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以前，那和尚便消失在山口的另一条岔道上。
　　这之后，就是没有止境的杀戮，杀戮，杀戮。
　　梦里血腥的场面如同永不厌倦的电影，一直在重复上演，只是，主角换了不一样的面孔。
　　他知道，那是个噬血的家伙，是个比吸血鬼或者美女蛇更可怕的家伙，可是他依然没有办法逃避。
　　遇见老和尚的那一夜，米罗的梦境中出现了染得血红的望月，如同惨死在夜刹手中的无数亡灵，睁着急需慰藉的眼睛，死不瞑目。
　　而冥冥之中又有一个声音在说：
　　--夜刹非本性，然今日之劫，乃凶心所向，若疏其源必可灭其本元，切记，切记。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心里突然一片澄澈，他大着胆上前，借着妖艳得刺目的月光看清了夜刹的脸。
　　根本就是米罗自己！
　　难怪他总觉得那个背影说不出的熟悉，原来如此！
　　米罗在梦中望着夜刹的化身，仰天长啸。

　　夜刹改变的是生活中的米罗。
　　渐渐摸清楚夜刹的脾性，每月朔望之日便是嗜血恶魔出现之时。
　　清晨醒来，米罗总会在衣襟上发现小块血迹。他知道那是夜刹干的，然而对此却无能为力。
　　夜刹附着在米罗身上，伺机而动。
　　有时候米罗不自觉地揣测着那句话的意思，本性，凶心，疏源？
　　他是知道这些字眼的意思，但真正要理解却没那么容易，还有，就算他知道那句话在说什么，谁又能保证他马上就能摆脱夜刹的禁锢？
　　那时候的米罗，十二岁，是重华中学初中部的新生。早在他九岁的时候，父亲就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去了国外，所以米罗不知道自己该向谁倾诉，向谁求助。
　　他知道自己正被夜刹改变着，先是□□，他发现指甲似乎生长得特别迅速，几乎每天修剪一次。
　　然后是牙齿，不知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的两颗牙齿长出了尖，原本整齐漂亮的牙齿形象顿时破坏殆尽。
　　头发也开始急速生长，慢慢由最初黑亮的短发变成了带着赤金闪光的棕色。
　　其间，金老师曾多次请他到办公室喝茶：“米罗同学，中学生守则上说，不准染发，你知道吗？”
　　米罗想吼，我是无辜的，是夜刹干的！
　　可他也知道，金老师不会相信这么一个荒谬的故事。
　　惟一相信他的，是文筱笛。

　　应该说从米罗来到这所学校开始，她就一直对他投予关注的目光，并不是由于米□□净清爽的气质。
　　米罗不是个迟钝的人，然而对于文筱笛异乎寻常的关注目光，他也只是单纯地理解为少女情怀。
　　直到那天下课的时候，他拼命剪着小指不断生长的指甲，文筱笛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夜刹。”
　　米罗一惊之下抬头，文筱笛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他追上了天台，白衣白裙长发飘飘的文筱笛站在天台边缘，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不要试图问我什么，我给不了答案。”
　　她手里捏着一颗黑种子，看起来像一滴黑色的眼泪。很久以后她告诉米罗，那是圣苹果的种子。
　　米罗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她手里的种子开始膨胀，自身亦发出微微的青色光芒。当一切停止后，种子变得如乒乓球一般大小，并且透出未成熟果实的青绿色。
　　“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经历。”仿佛看穿了米罗的想法，她淡淡地笑了，“说吧，你的所有话我都相信。”
　　于是米罗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说到夜刹站在宵之火月下时，他清楚地看到文筱笛的脸色变得煞白，但仍然镇定地问，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这样了，有夜刹之梦出现的那一夜，我一定会在衣服上发现血迹，应该是别人的吧。
　　文筱笛不说话，只用同情的目光望着米罗。
　　想想吧，当你每天早晨站在梳妆镜前，摸着衣服上不知哪里来的红渍，在想到那是别人的血液时，谁又会无动于衷？
　　在知道老和尚的话时，文筱笛建议米罗使用网络。
　　既然有人知道夜刹，那一定可以查到什么，她固执地说。
　　米罗决定照做，在这之前他从不知道网络如此有用，但网路上关于夜刹的信息简直少得可怜。
　　在动用了无数搜索方法之后，在一个私人留言本里，米罗发现了如下字样：
　　“其实要看到暗夜中的未来，关键在于夜刹，就算那种妖艳光芒会吞噬掉原本的所有，只要可以，就一定要试试。”
　　而留言者似乎使用了代理服务器，以米罗的能力，还不足以追查他的来源。
　　但米罗不会放弃这得来不易的线索，在继续搜索关于夜刹的资源时，他也在不停地学习黑客技术。
　　甚至有一次，在某个因为任务太过艰难而极少有人乐于其中的网络游戏里，他发现了一个名为夜刹的BOSS。
　　没有哪一个任务提及夜刹，游戏网站里也没有关于这个BOSS的讨论。
　　就仿佛只有米罗才能看见它似的。
　　那一次，正是网吧事件的前两天。而当米罗将级别练到他认为可以开始挑战BOSS夜刹的时候，他真的这么做了。
　　开始似乎很简单，夜刹的血轻易降到了半数以下，米罗却仅仅消耗了百分之二十的气。眼看就要到达危险数值，米罗加快了攻击速度。
　　那是个关键的时刻，可惜的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后来，米罗抽空上网，却发现已经无法找到游戏网站了，游戏也无法打开。
　　一切仿佛都消失在空气中。
　　直到后来，他才想到，那天在断桥边遇到的老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作者有话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