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牢》初春芽

1、第 1 章

　　——“我佛慈悲，能渡苦厄。”
　　我是被捡上山的，那年久不见雨，茫茫的烈日对着干裂的黄土，一丝生气也无。紧接而来的就是饥荒，透风四壁里六七张嘴等着吃饭，水煮树皮，树皮混泥，那时是唯一能果腹的东西，我们小小的肚子经常硬邦邦的，像生了颗石头一样。我是最懂事的，从来不吵着饿，于是那日在万佛寺里突然找不到母亲时，我也没有吵闹。
　　后来我从天亮等到天黑，动也不动的站在门槛前，下面六百级阶梯，我来回数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累了，就躺在薄凉的青石板上，我闭不上眼睛，眼泪就这样一直流，直到散落成一片，直到我迷迷糊糊的昏睡。
　　第二日被叫醒时，我对上一双宁静的眼，眼睛的主人什么也没说，淡色僧袍下温热的手拉起了我，带我进她素净的屋子里净脸，还给我装来了一碗稀粥，我认得她是佛庙里的住持，法号静安。
　　我上香时远远就瞧见过她，无喜无悲地瞧着底下庸碌的世人向上苍求乞，或是温饱或是姻缘，又或是为求污浊心底的安慰。
　　她问我愿不愿意以后跟着她就在这里生活。我停下狼吞虎咽，擦了擦嘴才喏喏地问：“那我也要剃头发做小尼姑吗？”我瞧见静安姑姑摇了摇头，平和的脸上聚起丝丝纹路，不由得出了神，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啊，像是仙子下了凡。她似是透过我望不知何年的岁月，片刻后吟：“佛前有花，名优昙华。你便叫昙华吧。”
　　我开始在万佛寺生活，却又不是个正经小尼姑，我不念经，不敲木鱼，不剃发，但闲着无聊时也抄经练字，这个事情总能使我安静下来。夏雨冬雪，我算是顺遂的到了六七年岁。
　　记得那是一个阴雨天，有潮湿的蛙叫，蝉鸣，还有滴在石板上清脆的雨声。姑姑们都在前厅颂经，独我一个在长廊上坐着，绑起裤腿，屋檐滴落的雨线被来回荡着的小脚丫切开又延续，水滴扬起混入雨帘，水汽漫上我的脸，湿润发丝，又迷了眼。
　　朦朦胧胧间，我见到他。
　　手执青伞，分毫不染，眉目凛然，通身贵气。
　　我从未想过满是女尼姑的院子里会有不着淡色的人儿，还是个漂亮男孩，年岁可能稍大我一些，但总有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一身的好料子，连发也挽得极规整。
　　四目相对，皆是惊愕。
　　他忽然转身背对我，语气有些急：“你是何人，怎的如此不知礼数！”我被吼的懵了一瞬，贸然闯进不说居然还恶人先告状，我登时就站起，为显气势，还挺直了腰，学得他那般语气：“那你又是谁！这里是万佛寺，你，你进来后院想干什么！”
　　我这话下去，他便没再言语，背对着我的身形动了动，却没离开，只是用勉强能听清的话音开口，一字一字，似是难为情到极点：“茅房，在何处？”我了然，原来是个寻错茅厕的香客，我也留个背身转头踏进房内，湿湿的脚印迤逦在干净的木地板。
　　“从你刚进来的地方出去，第一个岔路口向右，再直直前行，看到的那间小屋子便是了。”
　　只留了指方向的话语，却并不领他过去，我才不是天天念我佛慈悲的姑姑们呢，这般不客气的人，靠自己运数寻茅厕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