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现代番外三(下) ...
回山城的四个小时车程,萧世箴遭罪的程度,比再挨一顿棍子还难忍受。
冯济习惯整洁,座椅不铺软垫,冬天的真皮座椅硬邦邦的,萧世箴自认为惹母亲生气才挨了一顿狠揍,更不敢松懈放肆,老实地端正坐姿,臀腿钻心剧痛,真是如坐针毡。
冯济坐在副驾,全程不肯稍加辞色,板脸孔不说话,反倒是冯朗,驾着车时不时地关心外甥女,让她疼得厉害就趴一会,别压到伤处。萧世箴看见后车镜里母亲石雕般冷硬漠然的脸,放弃了让自己舒服些的想法。
三人气氛凝重地赶路,错过了午饭时间,到达山城近郊的洋房别墅区已是下午。
车停在入户花园门口时,元耀正心急火燎地转圈,像极了冯离繁。
“舅舅”,冯朗停稳车先下来,冯济推开车门,元耀不情愿地喊了声妈,冯济并不理会,径直往门里走,萧世箴慢腾腾地挪移,抬眼瞧见元耀满脸关切焦急,鼻子一酸,哭着唤姐姐。
他们才刚离开,元耀就接到冯离繁的电话,冯离繁在电话里又是牢骚又是唠叨,还原了全程包括世箴挨打的细节,元耀此时见妹妹摇摇晃晃站不稳,心疼得了不得。
冯朗把人安全送到,他深知自家妹子的禀性,倔强病发,九头牛也拉不回,旁人再怎么劝都无济于事,说到底是她们母女的矛盾心结,作为兄长管得太多反而适得其反,幸而元耀在家,总不会眼看箴儿吃亏,“你妈手可不轻,箴儿伤处得冷敷,家里有没有冰袋,没有我去外面药店买了送过来。”
“蘩姐姐打过电话给我了,冰袋消炎药家里都常备的。”
冯朗听了才放心,又叮嘱怎么冷敷何时吃药,临走不忘提醒元耀,“你妈还在气头上,千万别招惹她,小箴儿又乖伤掉了,挨打也不知道躲,你在中间拦着些,你妈要是太过分,就带箴儿来舅舅舅娘家住着。”
元耀逐一应了,听舅舅话里尽是对母亲的不满和对箴儿的回护,心里更加埋怨起母亲来。
送走舅舅,元耀忽然想起方才心急忘记带家门钥匙,她慌里慌张地跑到门口,母亲总算良心未泯,门掩着没锁,两人进了门,屋里静悄悄的,冯济已然回了卧室,看样子是做好长期冷暴力的准备,元耀这才察觉箴儿从锦城回来,连行李也没带,毛呢大衣下裹一条针织连衣裙,冬日的山城阴雨连绵,箴儿两条腿光着,脚上踏着单鞋,冷得瑟瑟发抖。
元耀又气又疼,她是藏不住情绪的性格,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她知道此时自己的脸色好看不到哪去,只能强压火气,免得吓着箴儿,“我屋子暖和,今天你在我那里睡吧,姐姐陪你。”
严格来说,整件事情中孤立无援的人是冯济,蘩、舅舅和姐姐全站萧世箴的立场,但冯济足够强悍,战斗力一人顶他们全部人,萧世箴觉得违逆母亲,等于失去全世界,她身上疼得厉害,路上又担惊受怕,暖心体贴的姐姐,简直是濒临溺死边缘从天而降的救生艇,她一路期期艾艾,满腹委屈,此刻终于在姐姐面前得以宣泄,哇得一声大哭出来。
元耀抱着妹妹让她哭了一会,等她哭得气顺了,才问她能不能自己走,萧世箴不愿离她片刻,元耀只能让她扶墙站着,先去厨房冰箱取冰袋,又开橱柜拿药,萧世箴见姐姐忙忙碌碌跑里跑外,便也不好意思粘人,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姐姐的卧室蹭,元耀收拾齐备也准备回卧室,忽然瞥见门口墙里地暖电源的阀门,她将客厅、厨房、上下层房间的地暖阀门全部按下,唯独剩母亲的房间,促狭地想,舅舅说了,母亲正在气头上,火气大的人就需要冷静。
元耀回到卧室,两米的大床,银灰色被罩下萧世箴露出半张小脸,泪光盈盈地巴望门口,可怜巴巴的模样激发出元耀澎湃的长姐情怀,她坐在床边,揉了揉萧世箴的头顶,“压着伤处不疼吗?趴过去姐姐瞧瞧。”
萧世箴吸吸鼻子,翻过身子缩进被子里,元耀掀开被角,见她已换了衣服,卡通图案的睡裙,还是多年前元耀买给她的,元耀喜欢搜罗包办各式各样可爱风的睡衣睡裙,一式两份作为她和箴儿的姐妹装,她邋遢惯了,这几年忙事业全球流窜,莫说睡衣裤,连昂贵的高档衣裤都不知散落多少,可箴儿却还整整齐齐地叠好保存着。
元耀把她睡裙往上拉了拉,萧世箴还穿着底裤,但臀腿上已露出的紫黑色淤伤已触目惊心,元耀心疼得咬着下唇,想替她脱换底裤,萧世箴却害羞地往另一边躲避。
“是谁小时候整天悠着我一起洗澡一起睡觉的,长大倒学会害羞了?”
“姐姐,”萧世箴是真的害羞,“我自己换嘛。”
元耀是独一个提早便知悉她和冯蘩事情的人,也猜测到她俩有肌肤之亲,妹妹看待女人之间的关系,便与原来不同了。她摆摆手由她,自去撕开冰袋和药酒的包装袋,萧世箴整个缩进被子,翻过来倒过去,像菜板上打挺的鲤鱼。
萧世箴扑腾两番,依旧趴在被里,元耀这才仔细查看她的伤处,屁股伤得最惨,紫肿得高出两三厘米,严重处透出黑色,两条腿稍好,但能看清鼓起七八道深红发紫的檩子,元耀眉头皱成扣,忍不住数落起母亲,“咱妈就是更年期综合征,越老越霸道,越老手越黑。”
电话里她听蘩说,母亲用实木衣架打箴儿,衣架断成两截,她还不相信,以为蘩夸大,或是衣架质量不好,待目睹妹妹的伤情,也觉母亲实在太过分。她心里气愤,手的动作没轻重,萧世箴疼得哼声不断,仍不忘替母亲辩解,“是我做错了,惹妈妈生气。”
元耀满心心疼妹妹,妹妹不仅不领情,还维护那个施暴凶手,元耀有些气不过,抬手一巴掌扇在萧世箴腰间,“再生气也不能动手啊,何况你做错什么了?”
“我和蘩在一起,瞒着妈妈,妈妈不同意。”萧世箴开始为自己编织罪状。
“她不同意那是她的事,还是你觉得和蘩姐姐在一起是做错了?”
萧世箴低头不语,元耀认为问到了重点,按照萧世箴的逻辑,母亲不赞同便是自己做错了,这是什么诡异的狗屁逻辑,都0202年了,是谁给萧世箴灌输的封建愚孝的毒汁,母亲自小也不是这么教育她们姐妹的。
萧世箴装死不正面回答,基本属于默认,元耀忽然同情起蘩,她压服脾气,耐着性子又问道:“咱妈总不会什么都不说,见面就开打吧。”
萧世箴下巴抵着怀里的枕头,手指也在枕头上戳戳点点,“妈妈问我以后怎么打算,我说都听妈妈的,妈妈就特别生气似的。”
不止你妈生气,你姐也很生气,元耀忍住往她屁股的淤伤添砖加瓦的冲动,训道:“箴儿你都二十五了,谈个恋爱又不是见不得人,虽然对象是蘩姐姐,但说到底是我们的家事,不必在乎旁人的看法,可你既然决定跟蘩在一起,总该下点决心,谈恋爱也听妈妈的,你是准备把责任推卸给咱妈?”
推卸责任?萧世箴从不敢有这样的念头,她急忙转身,冰袋滚在床单上,“我怎么会推卸责任给妈妈呢,我……我就是怕妈妈生气,可妈妈说她不同意啊。”
萧世箴心里着急,更加委屈无法辩白,又扯到身后伤处,凄凄惨惨地哭起来,元耀不忍再逼她,且她内心隐约体会了母亲,但又想不通母亲明确否认的态度,母亲最疼惜箴儿,不可能仅仅因为生气,就下这种狠手毒打。
冰敷后,元耀替她擦药酒揉淤伤,萧世箴疼得叫苦连天,只说要慢慢养着,不愿意揉伤,元耀到底没那么狠心,丢下药酒出来外面橱柜找白药的喷雾剂,正见冯济呆坐沙发上的孤独背影,元耀心里酸楚,想着母亲独自抚养她们两个,事业家庭两边操劳,真是操碎了心,想起她方才心里埋怨嘴里数落加故意不开供暖的恶作剧行径,顿时心怀愧疚。
“妈,”她声音柔软,全然不同下午见面时那般敷衍的语气,她走过去母亲身边,看见母亲正拿着气雾剂往右手手心喷药,元耀本能地担忧,“妈,你手怎么伤了?”
冯济仍一副淡漠的表情,看了看元耀,目光随即移开,她右手虎口和拇指下端硬币大的淤青,不必问,元耀也知道那是打箴儿时被衣架摩硌出的青痕。
元耀心里五味杂陈,她既心疼妹妹而埋怨母亲,又感念母亲养育的艰辛,同时对于母亲施加的毒打很难理解,元耀直来直往,有疑惑便问,“妈,您为什么那样打箴儿?”
“你没资格质问我。”
元耀不成想被老母亲一句话噎得脑瓜仁疼,登时也来了气,“我不是质问您,箴儿伤成那样,您不心疼吗?小时候舍不得,这两年倒打上了,还一次比一次狠。”
“而且箴儿也没做错什么,犯的着嘛。”
元耀最后小声嘀咕一句,冯济仍听得真切,反问她道:“箴儿和蘩的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元耀克服同谋被当面戳穿的尴尬,理直气壮承认道:“是知道,怕您和舅舅不同意,就一直瞒着。”
“哪个认得您会积极反对呀。”
又是一声嘀咕,元耀声音忽高忽低,明显的虚张声势,其实心里虚得一比,冯济了解自己的两个女儿,箴儿诚实乖顺,阿耀就阳奉阴违,与蘩凑在一处鬼主意多,典型的狗头军师,箴儿和蘩的事情,阿耀通风报信,推波助澜,跑不脱干系,冯济冷哼一声,下了最后通牒:
“告诉冯蘩,她敢打主意,丢下锦城公司跑回山城闹得人仰马翻,以为就能逼我同意,她敢回来闹,或是私下偷偷联系箴儿,让我知道,我就打罚箴儿。”
萧世箴被姐姐勒令安生地养了三天伤,平时无论惹多大的祸,骂过打过总能翻篇,可这次冯济问也懒怠问,照常白天上班,晚间故意晚归,母女三个同一屋檐下,连照面也不曾,萧世箴惶惶不可终日。
元耀这次回国本是为筹备画展,陪着妹妹和母亲耗了几日,心道冷战僵持总比热战暴力强,工作的事情实在不能拖延,照搬舅舅的话嘱咐箴儿,没事莫往母亲身前凑,更年期的女人招惹不起,才不得已出门忙碌去了。
这天母亲和姐姐都不在家,萧世箴百无聊赖,手机翻开又放下,说也奇怪,连冯蘩都音讯全无,萧世箴觉得孤零零的,当真被全世界抛弃了。
以后都不许再联系。
母亲的禁令萦绕耳畔,萧世箴自小最听妈妈的话,不敢违逆半分,可她此时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委屈烦闷,委屈烦闷中便生发出一股倔强的叛逆,她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蘩的号码烂熟于心,下意识地拨出去,待她反应过来正准备挂断,冯蘩已经秒接:
“世箴?”
熟悉的嗓音,略带心疼和急切的讯问,萧世箴积攒多日的委屈和思念,在听见冯蘩的声音时,终于冲破临界值,决堤般地奔涌,“蘩”,她轻声应道,“你都不管我。”
她对着电话哭泣,从起初的啜泣,渐成发泄似的痛哭,电话那边冯蘩安静地聆听,可萧世箴知道蘩在听,她不挂断,不哄不劝,只是安静地聆听,她需要这样的安静和聆听。
她哭了一会,觉得心里好受些了,“蘩,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冯蘩的回应真挚而温柔,“世箴,我来接你,咱们去北京好不好。”
漫长的沉寂,冯蘩试探地问道,“世箴?你在吗?”
萧世箴沉默地点点头,才发觉电话那边的人看不见,她忙回道,“在的。妈妈还在生气呢,我走了,妈妈就更气了,妈妈不同意我们……”
她拒绝得干脆决绝,可话才出口,自己听来仍免不得心如刀绞,又呜呜地哭起来,“蘩,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妈妈,都是我的错。”
冯蘩抑制住说教和埋怨,依旧安静地听她絮絮地哭诉,萧世箴属归咎型人格,事情牵涉母亲和爱人,不问是非,总把错处揽给自己,指责或讲道理只会加深萧世箴内心的愧疚和痛苦,作为爱人,她能给她只有足够的等待和宽容。
萧世箴不知哭了多久,直哭到浑身无力,口干舌燥,小心翼翼地问道,“蘩,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怎么会呢,”冯蘩急忙否定,为消除她的顾虑,不忘肉麻且露骨的表白,“世箴是我最喜欢的人,没有之一。”
事实证明,土味情话因其土而长情且富含生命力,萧世箴渐渐止住哭,冯蘩乘胜追击道,“哭了好大一会,口都干了吧,快喝杯水润润喉咙。”
萧世箴脸微微红了,果然听话地走到厨房接杯温水喝了,冯蘩适时的不靠谱,总能让她觉得心安,“不走就不走吧,明天我回总公司述职,顺便约个会。”
“可……妈妈不许我们见面。”对于约会的建议,萧世箴并未拒绝,而是表达对母亲禁令的忧虑,冯蘩怎能体会不到她的心思,“我们偷偷约会,不让她知道,小姑姑不知道就不会生气了。”
这次萧世箴默认地表示赞同。
答应冯蘩偷偷约会,是萧世箴有生以来做出的最叛逆的事情。忐忑而期待的心情持续发酵,她自觉再一次对不起母亲,她无法压抑汹涌的思念,可又狠狠地谴责自己,很想等母亲回家,当面道声歉,以弥补内心的亏欠。
冬天的傍晚,太阳落得快,萧世箴不知是心情的缘故,还是冯济今天回来得早,她坐在客厅,假装看电视,似乎没坐一会,便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家门开启的瞬间,萧世箴隐隐希望进来的是母亲,又希望是姐姐。
冯济推门而入,大衣沾满寒湿的水汽,她已经习惯自己主动引发的冷战,每天回家面对黑暗空旷的客厅,她明知两个女儿就在家里,却强忍着不去理睬过问。
谁料才开门,便已听见客厅电视里喧闹的广告声,进门来果然见箴儿直板板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门口,就像小时候每天晚上盼着她回家的样子,冯济喉头一热,不自然地咳嗽掩盖情绪。
萧世箴听见嗽声,忙迎到门口,主动接过冯济脱下的大衣外套挂在墙壁的木质挂钩,母亲温暖的气息氤氤飘散,混着泥土的潮晕和淡淡的烟味,她知道母亲已经戒烟很多年了,除了去年揍她那次。
大衣的毛呢面料敷着层薄薄水珠,萧世箴问道:“妈妈,外面下雨了?”
冯济在盥洗间洗了手,经温水冲淋,双手搓着总算恢复些知觉,“没,下些霖,怕是又要降温了。”
她看了看萧世箴,见她只穿一件咖啡色租毛线上衣,紧身牛仔裤的腰围松垮垮的,“穿这么少不冷吗?”
“不冷的,”萧世箴摇摇头,“我开了地暖,妈妈待一会就暖了。”
小女儿暖心体贴,冯济不自觉地笑了,手背贴上她脸颊,才发现小女儿眼皮微肿,显然是大哭过一场,她几乎本能地心疼,想问她为什么哭了,话至嘴边又深觉无聊,还能为什么呢,明知故问。
“吃饭了吗?”她话锋转到吃饭,果然天下当妈的,无话可说时在吃穿上总能找到话题。
萧世箴顿了顿,她午饭晚饭都没吃,不知该不该说实话,又怕实话实话说少不得遭妈妈数落,便敷衍地摇摇头。
冯济见她神情闪烁犹豫,追问道,“午饭也没吃?”
萧世箴缩着脖子,点点头,冯济还是不肯轻饶她,又问道,“早饭呢?”
“我起得晚。”萧世箴终于搪塞个尚算合理的借口,若是往常,冯济定要数落一通,萧世箴本来心里藏鬼,若此刻挨数落,少不得吓得把明天约会的事都和盘托出,她忙抱着冯济手臂撒娇,“妈妈,我肚子好饿。”
“饿也活该!”冯济嘴上发狠,却不推开她,萧世箴拖油瓶似的粘着妈妈,冯济打开冰箱门,单手取出青菜和肉沫,萧世箴仍抱着她手臂不放,“我帮妈妈洗菜。”
冯济想起箴儿小时候肠胃弱,不能吃外面的东西,她只能每天赶回家做饭,箴儿不像阿耀一边玩着等开饭,而是围着她下厨,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真是一刻都离不开自己,她心里不舍却把人往外撵,“你莫挨我这捣乱了,坐在板凳上等起。”
“我不嘛,”萧世箴看了那硬木椅子一眼,怯怯道,“板凳又冷又硬,硌着屁股疼。”
冯济不是忘记小女儿身上的伤,虽然养了近一周,但她知道木棍打得黑紫,没有个把月根本养不好,她心疼但不后悔,不经历铭心刻骨的痛,不离开母亲,箴儿就不能真正成长到能战胜一份感情附带的非议和偏见。作为母亲总是不忍心女儿经受痛苦的,如果萧世箴像世间大多数人那样嫁人生子,平凡安稳地度过此生,她也忍逼迫她,可如果她注定走那条崎岖的道路,现在的箴儿,心志还不够坚定,动摇和软弱最终会葬送她和她的爱人,就像当年……
萧世箴不懂冯济心中所想,只是见母亲脸色越发阴沉,不敢再淘气撒娇,乖乖地坐在餐桌前,冯济煮了两碗汤面,母女两个默默吃着。
母亲又不说话了,萧世箴心往下坠,椅子坐久了,伤处胀胀得疼,骇人的沉默和胀痛,她越发局促,坐立难安,冯济忽然问道,“箴儿有话要跟妈妈说吗?”
“没,没有。”萧世箴考量再三,还是没有勇气与母亲谈及她爱慕蘩的心意,冯济定定看她两秒,复杂的目光蕴含失望和惋痛的意味,她吃下一口面,不容置辩的语气道,“既然没有话说,明天就来集团上班吧,我的工作秘书上周生娃去了,年底各分子公司老总回集团述职,王遇一个人顾不过来,你先替一下,等她产假结束回来,再安排其他岗位给你。”
工作秘书?萧世箴赴任锦城之前,是提名的董事会秘书人选,董事长秘书和董事会秘书,虽一字之差,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本来母亲和公司安排什么岗位给她,她是无所谓的,但工作秘书的办公室就在董事长办公室外间,工作就是安排日程,陪同商务会谈和开会,届时她白天公司当秘书,晚上回家是女儿,真是与母亲朝夕相对,母亲杜绝她与蘩接触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萧世箴迟迟不表态,冯济问道,“怎么,萧总对公司的安排不满意?”
母亲近乎冷嘲热讽的话,刺得萧世箴面红耳烫,“没,我愿意,回集团,做董事长的工作秘书。”
萧世箴委委屈屈地答应了,差点又哭出来,冯济当没看见,说道:“冯蘩明天回集团述职,你怕是早晓得了?”
钓鱼执法的伎俩,冯济是不屑使用的,她既然如此问,便是料定有此事,萧世箴虽从不敢同母亲撒谎,但元耀属心存侥幸的那类,她便随姐姐因闯祸被母亲责问还敢撒谎,而挨了几顿狠罚,比如此情此情,若元耀在场,必定一口否认含混过关,可萧世箴莫说撒谎,便是隐瞒都不敢的,当即承认道:“蘩告诉我了,她约我明天见面。”
“把碗洗了,半小时后来书房。”冯济吃完面,推开碗,转身先走了。
挨打不可怕,等待挨打才可怕,半小时的时间,萧世箴体会了度日如年的感受。
姐姐曾将母亲转告蘩的话告诉她,萧世箴知道母亲言出必行,去书房,等在前面的少不了一顿打罚训斥,她身上疼了几天,这会还在疼着,她不是受虐狂,体罚施加于她的,除了□□的痛苦,还伴随心理的巨大强制和恐惧,而持续的体罚,会把痛苦和恐惧扩大得无以复加。
她可以选择逃跑,她是成年人,完全自食其力,不依靠父母养活,也不必领受母亲施诸的体罚,可她内心深处不愿离开母亲,不愿违逆母亲,她自认为违逆母亲是天大的错处,如果母亲因为她的违逆而生气,而打罚她,那她是宁愿受罚挨打的。亲生妈妈给予她生命,却在她最需要庇护的时候无踪影可寻,是母亲在她饿冷,被毒打被虐待的时候拯救她,那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报答的恩情。
妈妈不同意她和蘩在一起,不允许她们联系,可她还是忍不住犯错,既然是犯错了,惩罚便顺理成章。
身体出于惧痛的本能,强烈地抗拒着,可意识却仿佛被催眠般的,迫使身体往书房走,萧世箴觉得自己被撕裂了,撕裂地走进书房,撕裂地认错,“妈妈,我明天不去见蘩,我不去了,我错了”,撕裂地看着母亲漠视她的求饶和哭泣,命令她撑在桌前,柔韧的荆条,掀起惊心的痛楚,仿佛真的要将她撕裂。
“啊!妈妈,妈妈饶了我,我再不敢了!”
剧痛撕裂的,仅是她的躯体,撕裂的意识反而粗暴地黏合起来,完整的意识才能体会完整的疼痛,萧世箴觉得那尚未痊愈的旧痛遭遇新痛,疼痛感不是翻倍,而是几何级数,才挨两鞭,她已膝软得两次跪在桌底,母亲再次勒令她站直,可她真的没勇气再承受任何多余的鞭打。
“妈妈,求你别打了,真的别打了,太疼了,我要疼死了。”
冯济不理也不训斥,甚至自萧世箴进来,母女间无一句对话,萧世箴哭得气喘,认错求饶,她一概无视,沉默的,冷漠的,毒打。
直到萧世箴吓得崩溃,抱着头跪躲桌底,冯济恼怒地将她拽出来,喝令道,“站直,裤子脱了!”
荆条抽打裸露的肌肤和隔着一层牛仔裤,痛感完全不同,萧世箴感到绝望,她已经疼得濒临崩溃,可母亲让她脱裤子,是认为她疼得还不够。
她脑海一片刺眼的空白,失去思考的能力,机械地执行母亲的命令,喃喃重复“我错了,别打我”之类毫无意义的话。
冯济没再褪下她的底裤,因为臀部青黄色的成片旧伤仍清晰可见,她知道箴儿已经痛得超出极限,让她脱裤子不是为了更疼,而是不想叠着旧伤打,她又把牛仔裤往下扯了扯,腿后的青痕消退殆尽,荆条便盯紧一处肌肤连咬十记,第十记打完,荆条已经折成两截,中间干枯的树皮连接,那荆条像绞刑架下悬挂的,断颈的死囚犯,冯济把那断颈的荆条丢进垃圾桶,命令萧世箴穿起裤子,让她正视自己的眼睛,“你可以离开家,离开我,但只要你在家一天,被我知道你和蘩还有牵连,我就打你一天。”
市中心商业区,熙攘懒散的气氛洋溢街头的每个角落,圣诞节之后便是元旦,舶来的洋节连着传统节日,今年生意惨淡的商场商家,仍打起精神装点门面,沾染些节日的喜庆,完成年内最后一次促销。
山城街头最不乏时尚精致,性情豪爽的小姐姐小哥哥,年轻的男男女女三五聚堆,或街拍,或流连,人群里时不时爆出一阵欢声谑笑,冲淡了十二月底连绵阴雨的寒冷。
咖啡厅的落地窗外,蹬长筒黑皮靴穿卡其色风衣的女子,眉目飞扬明艳,发送微信语音的声调更是张扬得放肆,“洞幺,洞幺,我是洞拐,我已到达指定地点,请报送你的坐标位置,完毕!”
元耀坐在角落,听完语音,抬目隔窗正见冯蘩高挑的背影,她笑了笑,阴霾的心情稍感舒缓,发送一条语音,“洞拐,洞拐,我是洞幺,旋转180度,我在你十二点钟方向,完毕。”
谍战片街边接头的拙劣模仿,构成冯蘩和元耀儿时快乐记忆的碎片,元耀目睹冯蘩的身影由远及近,由小而大,倏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留在时间里的人,似乎变得陌生了,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可是卖画赚不到钱,啷个披条毯子就出门了,走走走,姐姐带你买衣服去。”
毯子?元耀裹了裹肩头不规则几何图案的羊毛披肩,难得萌发一次伤春悲秋的闲愁荡然无存,她嘴角抽搐两下,反唇讥讽道,“你个直男审美,不懂就闷着,像你一年到头就是风衣皮鞋,连带箴儿的穿戴品味都被你拉低档次。”
“呵,萧世箴那品味本来就不高,除了西装就是套装,还有你送的卡通睡衣,反差萌本萌跑不脱了。”
取笑编排箴儿,同样是表姐们两个无聊无良的恶趣味。
见面斗嘴是改不了的,冯蘩在元耀对面沙发坐下,两人你来我往两三个回合,全是没营养的互相调侃,冯蘩口不停歇,单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香浓拿铁,不忘道谢,“咖啡上得真快,漂亮的小姐姐就是麻利。”
服务员小姑娘抿嘴笑笑,羞涩地红了脸,急匆匆地回去吧台,仍不忘转身看冯蘩。
哦,我的上帝呀,发发慈悲把这害人的妖精送入地狱吧。
元耀默念翻译腔的独白,回敬吧台一个天大的白眼,算是替妹妹宣示主权,“蘩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正经点吗?”
“我不正经吗,我已经改邪归正很多年了。”冯蘩喝了一口咖啡,上唇沾满乳色的奶泡,说着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箴儿都快被我妈打死了,你都不管吗?”
冯蘩脸上的嬉笑收敛,取代以灰心懊丧的心疼。上周她回山城述职,与萧世箴约好见面,可第二天萧世箴并未赴约,她听说萧世箴接替了冯济工作秘书的岗位,便已清楚萧世箴失约的原因,她不忍心逼迫她,只是在萧世箴每次打电话或发微信时尽可能及时回复,让世箴知道自己一直都在等她,她能做的仅此而已。
“我是能管得了你妈,还是管得了你妹妹。”
元耀被怼得胸闷,莫说冯蘩困守山城鞭长莫及,便是自己与母亲和妹妹同处屋檐下,也何曾管得那母女两个了。
前半个月元耀忙碌了一阵,初时妹妹和母亲都瞒着她,她不知箴儿每天坚持联系冯蘩,更不知母亲每天坚持践行“承诺”,母女两个默契地将犯规和责打视作理所应当,直到那天元耀难得回家吃晚饭,饭桌上母亲随口问道“今天联系了吗”,而箴儿也随口答道“联系了”,待吃完饭母亲又说“半小时后来书房”。母女两个打哑谜般,将元耀绕得云里雾里,她本待要问清楚,正巧伙人视频通话,待她挂断电话,箴儿已经收拾干净碗筷不见踪影。
元耀想起母亲和箴儿的“哑谜”,便也过去书房看看究竟,哪不知才走在书房门口,便听里面清脆的抽挞声,元耀慌得推门冲入,门内的场景不出意外,萧世箴裸露两腿撑立桌前,母亲手里的戒尺劈风而落。
“妈!”元耀的叫声尖利而惊悚,她不记得是如何紧攥母亲的手腕,又如何夺过母亲手里的凶器,她只记得母亲弯腰捡拾起戒尺,面容平静,语气寻常,“出去”,看似不容置疑的驱赶声透出无可奈何的疲累。
“不出去就看着吧。”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元耀没有勇气第二次从母亲手里夺戒尺,只能焦急地护着妹妹,“箴儿走”,萧世箴充耳不闻,“箴儿你快走”,萧世箴苍白的嘴唇颤了颤,终于一句话也没说,反而咬得更紧。
元耀无助地钉在原地,全程观摩戒尺连续拍击在妹妹遍布淤痕的双腿,某处白皙的肌肤又高高鼓出一道两三厘米宽的青色檩子,她只觉眼前发生的事情诡异而荒唐,体罚?家暴?——以至于她穷尽毕生词汇,也难以描述母亲和箴儿的行为和她作为旁观者的心境。
“我妈和箴儿都有病!”元耀讲述完,重重捶了桌子一拳,冯蘩忽然替咖啡厅心疼那桌子,如果允许,元耀肯定更想捶那母女俩,而不是在这里怨妇似的滔滔不绝。
“是病的不轻。”冯蘩甘心当应声虫,她是同情和可怜元耀的,夹在母亲和妹妹之间,两头都想顾着护着,可一个都没顾住护住,反观冯济和萧世箴那母女两,真是情投意合,配合得天衣无缝,元耀内心受到的惊吓和煎熬,惨烈程度堪比车祸现场。
元耀苦恼地捂着额头,前一句埋怨亲妈,后一句咒骂妹妹,反反复复大有化身祥林嫂的趋势,冯蘩劝她看开点,干脆撒手别管,让那娘两个相亲相爱相爱相杀,便是把天作塌了你也管不下来。
车祸现场元耀瞪着肇事者之一,气得差点掀桌子,好你个冯渣渣,招惹我妹气我妈,把我家搅得天翻地覆,你就想撒丫子撤退?
就在元耀掀桌子前的零点零一秒,服务员小姐姐及时赠送一杯冰水,冯蘩报以感谢的媚笑,小姐姐娇羞地跑回吧台继续看戏吃瓜。
“反正这事你不能不管,”大冬天喝冰水,清凉穿透肺腑,浇熄元耀心中愤怒的火苗,“不能再放任我妈和箴儿了,我妈这辈子经过大风大浪惯了,这点小事不至于气出好歹,可箴儿那纸糊的身板,再这么一天一顿按着吃饭的次数挨打,早晚得被我妈打断腿。”
说来说去,元耀还是心疼妹妹,也许在元耀心里,萧世箴始终那个需要姐姐保护的小妹妹,“阿耀,世箴是成年人,她应该自己做出选择,而我作为她的爱人,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冯蘩严肃的面容和凝重语气,简直是冯济的翻版,元耀才没心情思考关于成长和自由意志的复杂问题,她习惯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冯蘩,你少给我扯那些虚的”,她抑制住抓花冯蘩那张与母亲酷肖的脸的冲动,“你现在就带箴儿走,躲得远远的,事情就结了。”
“真这么容易就好了,”冯蘩苦笑,“我早就提过去北京,现在是世箴不肯走,她离不开你妈。”
“你俩谁是攻?什么都听箴儿那瓜娃的,你俩日子也不用过了,箴儿不肯走就把她骗出来掳走。”
秒变人口贩子的元耀,与帮凶冯蘩,密谋拐卖萧世箴的计划终于在这个节庆氛围浓厚的下午,酝酿成型。
萧世箴挂断电话,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冯济出差已经三天了,方才电话里喊她预定今晚返程的航班,她订好机票,将班次和时间编辑成短信,按下发送键,手指竟微微打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攒着回来算。”
冯济走前如是说。萧世箴算着妈妈出差的天数,计算戒尺的数目,忽然萌生逃跑的冲动,她不安地挪动身子,压迫身后将愈未愈的伤处,她强压下逃跑的念头,同时伴随一阵委屈,两种情绪此消彼长地折磨人。
萧世箴觉得没意思起来,她不知自己是在坚持些什么,倔强地与母亲较劲,她以为这些日子挨了这么多打,母亲和自己总会有一方先屈服,然而她高估了母亲心肠的狠硬,同时低估了自己耐受疼痛的天赋,母女两人就在施加和承受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可畏痛是人的本能,如果母亲真的狠心践行“约定”,她不知还能不能抗住即将到来的责打。
可她不能放弃蘩。不,在这场较量中,冯蘩只是事件的导火索,她不能割舍的已不再是冯蘩,而是自己内心的执念。
与其同母亲置气,不如离开,即便暂时分离,她仍然是母亲的女儿,可令母亲伤心失望的她,是否还有女儿的资格呢。
萧世箴微闭酸涩的眼睛,想起元耀让她帮忙把手提电脑送来酒店。姐姐上周就搬去酒店住了,理由是见不得每天现场直播的家暴,因为她莫名其妙的执拗,搞得家里乌烟瘴气,姐姐有家难回,她内心更加谴责起自己。
谴责归谴责,还是先替姐姐跑一趟腿吧。
萧世箴穿了外套,电脑塞进背包,匆匆向王遇请了假,王遇知道她这些天“腿脚不便”,拦着不许她驾车,在平台上用商务账号替她叫了车,待平台显示车已等候在楼下,才放她出来。
萧世箴照着姐姐发送的酒店位置,敲门前拨通电话,确认了门牌号,可房门拉开,门后出现的人竟是冯蘩。
“蘩。”乍见日思夜想的人,萧世箴眼圈便红了,冯蘩轻叹一声,并不说话,只揽着她肩膀,她靠在蘩臂弯里,半推半从地进了门。
标准的商务套间,元耀窝在靠窗的懒人沙发里,笑吟吟地目视她两个,却不问她要电脑,萧世箴大概猜破姐姐的目的,扭捏着挣脱冯蘩的手臂,冯蘩无所谓地笑笑,先往茶几旁的布艺沙发坐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萧世箴。
“你让她站着吧,坐着更难受。”
元耀陈述了一个事实,萧世箴原本已经淡红色的眼圈,连同脸颊都烧红了,她像是为证明元耀言不尽实,略带些气呼呼地坐下,才刚挨到沙发边,已经疼得倒抽冷气。
“疼就疼嘛,姐姐们面前怕什么,做哈子逞强,显着你了。”
元耀心疼就生气,恨恨地训上一句,萧世箴不敢顶嘴,也不敢逞强了,太阳穴倚着冯蘩肩头,手臂环着腰身,大半个身子挂在冯蘩身上,冯蘩顺势搂过她,吻了吻额头,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她鬓角和耳后的头发。
元耀心里涌出一股甜涩的腻歪,她今天算见识了所谓耳鬓厮磨,她也谈过几场炽热的恋爱,可对比萧世箴和冯蘩实力演绎的这番缠绵,她和恋爱对象之间无疑是直男直女的革命友谊。
元耀夸张地清清喉咙,假装喝水,坐去办公桌前摆弄电脑,留给两人一个岿然的背影。
“疼就趴着吧。”冯蘩建议,满满哄人的语调。
“坐久了也没那么疼。”萧世箴的声音不自然的缓长,显然是在撒娇。
冯蘩附身替她脱了鞋子,横抱着放在被子里,自己靠坐在床头,“让我瞧瞧打得什么样了,”元耀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萧世箴软绵的哼疼,元耀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了五分钟,转过身说道:
“下午六点的飞机,你们差不多约张车出发去机场吧。”
萧世箴听此一惊,支起身子,“机场?”
冯蘩轻压她脊背,把她按回被子,“世箴,我们去北京,今晚。”
萧世箴不能再淡定,她看了看蘩,又看了看姐姐,显然冯蘩和元耀已经商量好了,不过是通知她一声,让她配合而已。
可她怎么配合呢,集体密谋的不辞而别,离开家,离开妈妈!
她的抗拒和犹豫尽数落在冯蘩眼里,“世箴,我知道你舍不得小姑姑,可这事总得有个说法,你没完没了地挨打算什么呢?”
这样的诘问,萧世箴也曾问过自己,心里盘桓的答案脱口而出,“妈妈打我几下,又不会真的打死我。”
未等冯蘩说话,元耀已经怒吼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死你!”
萧世箴眼见暴走的姐姐一步跨到面前,抡圆胳膊拍在她身后的被子,萧世箴躲闪不及,隔着棉被仍痛得惨叫一声,缩进冯蘩怀里“瑟瑟发抖”,“蘩,有人欺负我。”
元耀抻直脖子,像被挂在烤炉上的板鸭,愣了半秒钟才认清自己从姐姐退变为国际友人的现实,气得邪火乱蹦,直接要掀开被子结结实实地揍巴掌,冯蘩忍着笑意隔开她和萧世箴,还不忘递给她一个过河拆桥的眼神。
女大不中留啊,元耀不无替母亲感到悲哀,“惯吧,你和我妈就惯着吧,有气你的那天。”
“那是,管孩子也得有接力棒不是。”冯蘩终于忍耐不住,哈哈大笑着抱紧世箴,萧世箴下颚抵在她肩膀,眼睛一眨一眨地望向元耀,颇有些狐假虎威有恃无恐的模样,她听元耀提及母亲,又担忧起来,“我走了总得告诉妈妈一声呀,而且我还没收行李呢,北京又冷……”
开始关心善后和天气问题,萧世箴终于下定了决心,元耀总算消了些火气,指了指门口的行李箱,“咱妈那边我去说,衣服都新买的,赶紧穿起,滚球!”
北京,北京。
地铁站里流浪歌手自弹自唱,沙哑的嗓音伴以苍凉的旋律,似乎诉说着居住在这座古老城市中的人亘古不变的心酸。
长安居大不易。
萧世箴经过歌手身前,照例掏出准备好的零钱,蹲下,轻放入摊开的吉他箱,歌声未断,只吉他弹出一声升调的尾音,弹吉他的歌手认识萧世箴,每个工作日的晚高峰,在讨饭都刷微信支付宝的如今,永远自备零钱,打赏时谦卑地蹲下身子,露出温柔地神情。
这样的女子不应该属于这座城市。
萧世箴也如是想,她把自己看做过客,而这座寒冷雾霾的城市,只是借住的人生逆旅。
她想念大山环绕长江奔腾,潮湿温润,永不飘雪的家乡。
雪,大概是她居住这座城市一年多来,唯一值得欣喜的事物。
走出地铁站口,傍晚灰红的天空,又飘雪了。
她已忘记是今冬的第几场雪,可看见雪,仍难掩激动的心情,雪已经下了一阵,积在路边,尚未来得及清理,萧世箴内心小小地雀跃,孩子气地专往积雪里跺脚,一路踩着雪回到出租公寓。
她出了电梯,楼道暖烘烘的热气扑在身上脸上,才觉出彻骨的寒凉,她明明是带了家门钥匙的,偏懒得拿,因为她知道此刻会有一个待她归家的人,为她开启那扇并不沉重的铁门。
岂止不沉重,隔音也差,萧世箴隔着门先闻到一股菜香,继而听见噼噼啪啪的翻炒声,然后才看见罩围裙持炒勺的冯蘩。
“不是不加班吗,怎么晚了十几分钟?”
冯蘩顾着锅里半熟的菜,开了门便赶回厨房,萧世箴在玄关换鞋子,脱大衣,不理会她问话,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一双冷手从后面敷上她脖颈。
冯蘩应激性地缩着脖子,却也不躲,关火,起锅,盘子里红红绿绿的腊肉炒扁豆,萧世箴欢呼一声,手贱地要牵一块,被冯蘩不轻不重地拍在手背。
“洗手去。”萧世箴悻悻地撇嘴,听话地进卫生间洗了手,折叠餐桌已经撑起,桌上是热气腾腾的两菜一汤。
萧世箴一脸馋相地落座,急不可待地捧起碗等着冯蘩添饭,冯蘩接过碗,无意瞥见萧世箴脚上半湿的袜子,“我就说呢,你又玩雪了,袜子都是潮的,是没见过雪吗?”
“本来就没见过嘛。”萧世箴回怼得理直气壮。
冯蘩也不客气地掐她脸一把,“先把袜子脱了,穿潮的生病。”
“我都洗掉手了,我肚子饿,先吃饭不成吗?”
萧世箴话没说完,已捡了一筷子腊肉送入嘴里,冯蘩觉得萧世箴与自己在一起,越来越像小孩子,她才懒怠同小孩子讲道理,毫无费力地把座椅上的萧世箴抱起来,萧世箴上一秒还手握筷子,下一秒已经被抱放在客厅沙发,看冯蘩屈腿半蹲,替她脱袜子。
萧世箴自忖较冯蘩矮十五厘米,轻二十斤,体格的差距,最直观的弱势便是随时被她公主抱,她想吃火锅,蘩要吃炒菜,抱走,她想逛公园,蘩看电影,抱走,但凡两人意见分歧,冯蘩不由分说,直接抱走,她只能逼良为娼,嫁狗随狗。
萧世箴认为冯蘩仗着身体优势把自己欺负得死死的,如果再不反抗,只能被她欺负到死,“蘩,我看见地铁口新开了家奶茶店,好多人排队,你买给我喝嘛。”
“好,一会吃完饭我们出去散步我买给你。”
冯蘩洗了手,两人坐回饭桌,边吃饭边聊天,“我不嘛,外面冷死了,我不想出门。”
“好,那我出去给你买。”冯蘩好脾气地答应,捡萧世箴爱吃的菜填进她碗里。
“不要,你好不容易今晚不用走穴,都不在家陪我。”
冯蘩点点头表示赞同,直男般的粗神经还没察觉萧世箴已经开启作功,“那我们点外卖吧,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天气这么冷,外卖送到奶茶都冷了,你就想给我喝冷的。”
冯蘩神经再粗,此刻也听出萧世箴是在撒娇耍赖,她其实很受用世箴偶尔作一作,所谓小作怡情,大作挨揍,反正她怎么都不吃亏,“那要不还是我去买吧,最多半小时就回来了。”
萧世箴觉得冯蘩与自己在一起后,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可以说千依百顺,知疼知暖,工资上交,家务全包,连作都要绞尽脑汁,“那……你买回来也冷了,还不能陪我。”
“呼……”冯蘩尽量绷紧脸部肌肉,不让自己笑出来,“箴儿,你又作是不是,皮子又痒了是吧。”
萧世箴“识趣”地闭了嘴,米饭吃完,又添了汤喝下,终于憋出今晚的终极武器,“呜呜呜,你就会欺负人,还凶我,还要打我。”她嘤嘤的样子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站在客厅和阳台间的梭拉门前,“我要冷死自己,让你没得媳妇!”
待冯蘩收拾干净厨房,正看见萧世箴站着等她,一看见她进来,萧世箴便拉开一条门缝,将一只光着的脚伸出门外,冯蘩真气得笑了,只得把她抱回来坐在腿上,笑着往她屁股拍了一巴掌。
萧世箴果如所料地炸了毛,“呜呜呜,你家暴,坏人!”
“教训小朋友不算家暴,”冯蘩轻描淡写,又拍了一巴掌,不知是教训两字太震慑,还是小朋友三字太宠溺,或者是那一巴掌发挥作用,萧世箴才安分下来,“我给你点奶茶外卖,二十分钟就送到了。”
两人依偎着窝在沙发里,一刻值千金,谁也未注意时间,此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冯蘩看看表,笑着说:“外卖小哥还真快”,她撇下萧世箴去开门,迎接她的哪里是奶茶,竟是满身霜雪的冯济。
“这么不欢迎我?”
冯济站在门口,门外的冷风呼呼地吹进玄关,肩头的碎雪扑上冯蘩的脸,悄无声息地融化成点点凉意。
“不不不,姑姑!”
冯蘩语无伦次,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慌忙地将姑妈延请进门,冯济含着笑,变戏法似的递来两杯外卖奶茶,不忘数落道,“大晚上净吃些垃圾食品。”
冯蘩提着外卖袋在手里,接过冯济脱下的羽绒大衣挂在门口的简易衣架上,回身看见萧世箴光脚站在地上,连鞋子忘记穿,呆呆地望着自己和母亲。她搜肠刮肚地想说些话打个圆场,可脑子像被冻住了,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竟还是萧世箴先开口了。
“妈妈。”
萧世箴唤了这一句,便即哽住了,冯济恬然地坐在靠外的沙发上,“这孩子,鞋子也不好好穿起,见了妈妈……”,她说话时本笑着的,忽然声音染了水汽,颤巍巍地低下去,萧世箴再忍不住,爆出一声哭,“妈!”,人已经跪在冯济腿边,攀着母亲的膝头哀哀地痛哭。
冯济满心慈爱,一会摸摸她头发,一会又拍拍她脊背,眼圈红了两红,到底控制住情绪,开起女儿和侄女的玩笑,“离开家一年多,箴儿反倒长胖了些,看来还是蘩比我会养人,在北京乐不思蜀,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萧世箴脸埋在母亲膝间,听了这话忙不迭地摇头,冯济故意歪曲她的意思,取笑道,“那就是蘩养得不好,只给喂垃圾食品,等我告诉你舅舅,让舅舅揍她。”
萧世箴一颗脑袋摇得更剧烈了,闷声抗议,“我又不是猪。”说完自己先笑出声,冯济和冯蘩互相对视,也跟着笑起来。
养猪专业户冯蘩趁着这会,赶紧把萧世箴扶起坐在冯济身边,又捡了拖鞋,摆在萧世箴脚边,看她脚巴掌套进毛绒拖鞋,随口同姑妈拉家常。
“小姑姑哪哈到的?”
“前天就到了,过来开个会,一下飞机就降温,天可太冷了。”
冯济说着低低咳嗽两声,萧世箴担忧地探询母亲的脸色,进屋坐了也有一阵子,冯济说话时牙关仍不自觉地轻微打着颤。
妈妈从前从不怕冷的,萧世箴想,泛起心酸,冯蘩怕她又哭,忙岔开话题问冯济,“小姑姑喝热茶吗?我去烧水。”
冯济清楚两个孩子的心思,此刻她有话想同冯蘩单独谈,便回绝道,“不是刚买了热奶茶,我喝那个就好。”
冯蘩心思剔透,脑袋灵光,忙递了一杯到冯济手上,冯济接过来不急着喝,拿着杯子看贴在杯身的食品标签,近处看不清楚,往外拉了拉,眯着眼睛才看清小字,“热饮,三分糖。”
萧世箴不期才一年多不见,母亲竟已显出老态,连眼睛也花了,她和蘩双宿双栖,与母亲电话也没通过一次,愧疚悔痛得无地自容,抱着冯济喊了声妈妈,这次竟嚎啕大哭。
冯济和冯蘩属天生的粗神经,都被萧世箴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冯济是她的母亲,较冯蘩先能体会女儿的心情,叹了声劝道,“妈妈都快六十了,眼睛花很正常,不花才成老妖精。”
萧世箴越听越止不住,哭得抽噎岔气,冯蘩也加入哄劝的行列,姑侄两个哄了半日不见成效,冯济不耐烦地揪扯侄女的耳朵,“我家箴儿见了妈妈就知道哭,晓不得受了你多少委屈。”
“小姑姑冤枉啊,我比窦娥还冤。”冯蘩夸张地推了推箴儿,“箴儿,你再哭小姑姑要捶我了。”
萧世箴噗嗤笑了出来,不好意思地捂着脸,虽然抽抽搭搭的换着气,但也止住了眼泪,冯济用纸巾替她揩净泪痕,捏了捏她脸,语气像小时候同她讲道理般,温柔却不容置疑,“箴儿,妈妈有话要同蘩说。”
萧世箴一贯懂事乖巧,平复好情绪,站起身走到门边穿衣服,“那我出去再买一杯奶茶,顺便带些宵夜”,拉开门恋恋不舍地回望母亲,“妈妈别走。”
冯济和冯蘩目送她出了门,“我知道你这里有烟,翻出来咱们抽两支。”
冯蘩礼貌而不失尴尬地笑着,翻箱倒柜地自沙发垫的夹缝里掏出半包香烟,又在茶几柜底找到火机,“您可别说是我藏的,不然世箴回来又要发脾气。”
耙耳朵真是他们家学渊源,冯济想起哥哥和侄儿怕媳妇的花样层出不穷,连侄女也继承了良好家风,不知是该欢喜呢还是该高兴。
两人静静地坐着吸了半支烟,期间冯蘩还不忘开窗通风,冯济略显无奈地笑了笑,冯蘩挠挠头道,“小姑姑,您算是同意了吗?”
“你的耳朵都耙到这份上,我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冯济不无嘲弄,继而正色道,“其实对你我一直都是放心的,我只是担心箴儿心志不坚定。”
冯蘩想要为世箴辩解,冯济挥挥手阻止她,“两个人在一起,既得两厢情愿,也得互相成全,但说到底,人得自己成全自己。”
冯济不理会冯蘩的迷惑,自顾自地走到窗边,纷纷扬扬的雪片飘进屋里,“多少年前了,陈菲说她从没见过雪,我答应她陪她一起去北方看雪的。”
她的目光融入飘雪的冬夜,沉浸入漫长而遥远的回忆,“她年轻的时候美极了,性子也软得像水,她走的时候还那么年轻,一定想不到我老得眼睛花了,头发也白了,可惜她永远也见不到自己女儿长大成人,漂亮懂事。”
“姑姑。”冯蘩恍然而悟,顿悟之后陷入深沉而茫然的哀伤,听姑母今夜倾诉她埋藏多年的秘密,“陈菲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当年提分手的人是我,如果我那时不那么软弱,不那么顾虑,不那么胆怯,为步入所谓社会的正轨,逼着她和自己去结婚,那她也不会申请调去滇北,或许她就不会死。”
“是我亲手葬送了最爱的人,我真想,陪她,一起死。”
冯济依旧面朝窗外,迎着冷风,爆发出短促而压抑的哭声,冯蘩知道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是苍白的,她忽然强烈想念世箴,她想把世箴抱在怀里,告诉她自己有多么爱她。
“如果不是抚养箴儿,我恐怕没勇气活下去,我希望我们的女儿能安安稳稳的长大。箴儿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和亲人,我希望她结婚生子,组建家庭,有与她血脉相连的儿女。”
“直到我察觉出箴儿爱你。”
冯济转过身,夺夺逼视,冯蘩坦然地承受她的目光,“小姑姑,我爱世箴,她是我的妹妹,也是我的妻子和爱人,我会一辈子爱她,呵护她,甚至教训她,适时地阻止她痴呆的念头,不会像……像你一样。”
这样冒犯的言辞和姿态,冯济却如释重负地笑了,那样子就像把调皮的孩子正式交管给对方,冯蘩头皮一阵紧麻,仿佛上了贼船。
“小姑姑。”
“货已售出,概不退还。”
冯济义正言辞地说着荒诞的话,侄女肖姑,古人诚不我欺,见冯蘩吃瘪,冯济生出开瓶酒庆祝的冲动,盛情邀请自家侄女吸支烟压压惊。
“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告诉箴儿我和她妈妈之间的事情,箴儿从小背负我养育她的恩情长大,我不想再让她觉得我是因为爱她妈妈,而不是爱她。”
两人的谈话仅止于此,再坐了好一会萧世箴才带着冷透的奶茶和宵夜回来,也不知在外面晃了多久,实在懂事得令人心疼。
“你是不是瓜!”冯蘩心疼地训她,萧世箴见母亲笑眯眯地旁观自己挨训,觉得很没面子,无理辩驳道,“那我不是怕你们没聊完,打扰到你们。”
“那你不会打个电话问一下,非得冷着自己,着凉感冒你就高兴了!”若是往常,萧世箴早已服软拱来怀里撒娇了,果然小孩子有了撑腰的就要翻天,冯蘩一时蹿火,拉她搂在怀里,顺手朝她身后拍了两巴掌。
“呜呜呜,妈妈,蘩欺负我,她打我。”
冯蘩这才反应过来,小姑姑还在旁边,怎么就顺手了呢,更可恶的是,世箴竟敢当面告状!
看她们轻车熟路的模样,冯济大概也预想得到平时两人的相处模式,那句话怎么说的,儿大不由娘,小两口的纠纷关起门来自己解决才是上策,可她仍不忘维护下女儿,告诫冯蘩道:
“小孩子淘气是可以打的,但除了屁股严禁打其他地方。”
萧世箴这才悲催的发现,妈妈哪里是告诫,明明是授权,她再也不必担心以后没人管她了。
(全文完)
女史箴传正式完结,世箴和小冯在这个时空过着幸福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现代番外三(下)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