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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八章 德行 ...

  •   皇兴元年春正月望,大赦,改年。
      皇太后、天子之太庙,祭荐宗庙,谓之谛祫。始营天子七庙,天子诏曰:烈祖有创基之功,世祖有开拓之德,宜为祖宗,百世不迁。
      皇太后制曰:叙其昭穆,亲亲睦族之礼,遂以诸王侯守牧,公主、夫人、命妇,百官陪从,各以其职来祭。
      因去岁秋冬丞相、太原王乙浑谋反伏诛,为安抚藩镇,恤悯民心,故改年大赦,例行封赏,又重新议定天子谛祫祭祀之礼,诸仪并具,是以仪典完毕已届正午。
      冯太后和天子一行辞庙回宫,便宴留南阳大长公主并驸马都尉。
      皇家设宴,便是至亲骨肉,也须钟鸣鼎馔,主宾列坐,大鸿胪寺少卿傧相唱礼,天子享礼九献,主敬酒曰献,宾还敬曰酢,主酌酒自饮,宾劝饮曰酬,如此献酢酬合称一献,好一派雍熙亲睦之景。
      南阳公主最厌烦繁文缛节,一顿饭食不甘味,寝处难安,方享礼三献,便借口更衣,潜行过来伺星楼,一是挂碍箴儿病情,二是宴间吃不饱,过去找补吃食果腹。
      冯太后见萧驸马旁席失了公主,便心知南阳又开小差,她与萧世夤对望苦笑,彼此心照不宣,待宴席结束,冯太后独留下萧世夤,君臣二人移至云母殿偏殿叙话。
      说是叙话,内容依旧是冯太后慰劳将军劳苦功高,勤于王事,萧世夤赞颂陛下君民神主,天恩高厚。
      如此三推三让,客套话说尽,冯太后便问及堰淮之事,萧世夤奏道:
      “去年九月汛潮,淮堰破,南梁萧衍征发境内民夫,缘淮城戍村落,以至十余万口皆漂入海。是冬,江东寒甚,淮泗尽冻,又死亡十余万人。幸得陛下庇佑,提前命我辖境内淮岸诸民内迁,方避此滔天之祸。”
      冯太后闻此惨祸也不免凄然,叹道:
      “罄南山之竹难书此罪。衍贼逆天害民,人神共愤,经此一劫,南梁元气大伤,尽失民心,将军须厉兵秣马,枕戈待发,待时机成熟,一举南下破梁,报你家国之仇。”
      萧世夤果然备受鼓舞,含泪复拜道:
      “臣敢不竭尽忠贞,克济王事!”
      萧世夤此时已脱换礼服,只穿一件朱红色交领大袖袴褶服,外披半臂鹿皮裘,头戴平巾帻,全然一派南朝文士的飘逸儒雅,冯太后见他与萧世箴极相酷肖的眉眼容貌,所谓爱屋及乌,且念及他又是南阳公主的夫婿,心下便更宽待几分,当即卸下太后主君的架子,以亲善随和的口吻道:
      “所谓尽人事知天命,堰淮一事,将军已竭尽心力,亦保全府辖境内数万生民,也不枉费世箴为此事代你我君臣受过,遭鞭捶之苦。”
      萧世夤前已听妻子详述,道萧世箴曲谏冯太后奏准自己处置堰淮的方略,因此获咎,受掖庭家法鞭笞六十,足卧床月余,后因乙浑叛乱,牵扯出先帝废黜母后外戚的遗诏,妹妹被下掖庭狱拷掠,鞭杖,测罚,连刑讯十恶贼首的夹棍刑都用了。
      那是怎样拔筋抽骨的痛啊,箴儿是他同母幼妹,因兄妹俩年差十岁,且他在父皇崩逝后,奉母携妹之藩江陵,箴儿可说是养在自己身边长大,名虽兄妹,情堪父女,他接到妻子家书时正连夜驰赴彭城,痛得心头沥血,险些跌落马背。
      从妻子接二连三的家书中,萧世夤慢慢理出头绪,他了解胞妹的性情,所谓遗诏风波,说到底是她自困窠臼,冯太后一不是篡窃社稷,二未行废立之事,皇帝以嫡长孙宗子践祚登基,冯太后嫡母称制监国,皆有礼法先例可循,妹妹看似执守先帝遗志,实则是与冯太后赌气,他看透这点,遂修书与妻子,让她代为训话。
      当然他不知道传达训话后,妻子和胞妹背地里嘀咕他和冯太后坏话,否则他必要亲笔致书萧世箴,再训一顿。
      “萧世箴悖逆妄为诸般行迹,臣俱已知晓,”萧世夤道,两道锋锐剑眉棱角毕现,一副恨不成器的口吻,“皆因皇考早丧,先妣溺爱,臣为兄长亦未尽教养之责,以致养成蹇狭狷介的性子,多蒙陛下仁厚,念及往日旧情,才留得她一条性命。”
      他明为贬斥,实则求恳,较寻常论述政务,平添许多手足情切,纯然肺腑,冯太后颇受感染,亦真情流露道:
      “世箴的事,并非全如将军所言,朕也有许多错处,我与世箴历种种劫难嫌隙,如今我却敢许诺,自今往后,必不辜负世箴,若违此言有如江河。”
      若是往常,萧世夤闻此言早已长跪顿首,口称惶恐,此时反倒造次之间,颜色不异,他弘萃峻严,直跽而视,只见冯太后缓鬓倾髻,广袖翟衣,高迈晏然,真如龙门之桐,上膺千仞之峰,下临百丈之谿,不屈不测,不羁不拘。
      萧世夤心道这便是可将胞妹托付终生之人了,他垂目颔首道:
      “臣替妹妹记下了。”
      冯太后爽然笑道:
      “堰淮善后以及未来南梁攻防策略,朕还有许多疑难须请教将军,将军何不随朕同往伺星楼。”
      冯太后相邀“议政”,萧世夤心下了然,忙拜叩致礼,王遇早已命备齐卤簿轺车,萧驸马的短辕犊车也停在端门外,冯太后哂笑低语道:
      “箴儿为着今天南阳和将军入宫赴宴,孩子似的欢喜了几日,只是有一样朕少不得嘱咐将军,箴儿还未大好,将军莫再训斥了,朕瞧着箴儿对将军实是敬慕,又想兄长,又怕兄长。”
      萧世夤颇觉尴尬,僵硬地笑了笑,道:
      “臣这个妹妹是先父幺女,且容貌性情又与先父皆似,先父时常说‘箴儿类我’,因而自小受宠。先父崩卒,臣携母妃幼妹之藩,陛下想必也知,彼时齐室危如累卵,风声鹤唳,朝廷于藩王监察督责之苛犹较前朝,臣那时候年轻气盛,管教妹妹不免焦躁,很是下重手痛笞过几回,因此箴儿自小便怕我。”
      冯太后听萧世夤娓款世箴儿时囧事,趣味盎然,“小孩子确须有个她怕的人震慑着,”遥指世箴是小孩子,冯太后又思及南阳,随即敲打萧世夤道:
      “将军管教自家妹子,待朕的妹妹还须温柔礼敬才是。”
      “呃……”萧世夤一味苦笑,“公主豁达爽直,臣自是不敢不温柔礼敬的。”
      冯太后闻之莞尔,惧内这种事,驸马堆里已属寻常,何况尚的是策马弯弓的鲜卑公主,可萧世夤也不是寻常驸马,他是挥斥方遒,纵横疆场的大将,萧世夤雅誉儒将,儒家齐家平天下,惧内嘛,隶属齐家。
      冯太后与萧世夤谈笑甚欢,一路走下墀陛,方至御轺车前,忽见刘腾慌张惶怖,摔跌舆下,哭抢道:
      “陛下,姑姑她不行了!”
      “胡说!”冯太后惊诘道,“谁不行了,怎么不行了?”
      “是萧姑姑,”刘腾伏地大哭,“这会已经快断气了,太医令也说人不行了。”
      冯太后乍如天雷劈裂天灵,焦立当地,继而恐怒兼作,转见于色,她一声暴喝,一脚踢翻,刘腾颠扑着滚出丈远,冯太后一手自御卫腰间掣刀出鞘,,一手揽过马辔,刀落轭断,天子醇驷,那雪白骏马脱了缰绳笼羁,仰天嘶鸣,霎时卤簿喧闹,前后鼓噪,左右宕伏。
      辕驾不同乘骑,本无脚镫,冯太后只双手曳拽马鬃,翻身而上,那马吃痛受惊,发了狂性,跃跳出辕,镝箭般地飞刺而去。
      她驱马疾奔,云母殿与伺星楼甬道连属,过柱穿门,马蹄径直踏上伺星楼主殿阶墀,众人见那一人一马,风驰电掣,哪个敢上前揽辔,冯太后盘马两转,堕马坠地。
      她仿若无觉,仍手掣腰刀,大踏步登上玄梯,冲入重屋,转过内寝云龙纹屏风,远远便见萧世箴横躺在屏床里,太医令跪在床前,手捏寸缕絮丝,置于萧世箴鼻下,竟是半丝动息也无。
      临终绵惙!
      “咄!”冯太后大喝道,上前一把拎起太医令的后领,直甩出三丈远,她逼视萧世箴,见她面色如生,触肌尚温,却已然断绝了气息。
      “萧世箴!”冯太后悲声惨厉,眼眦迸裂,“萧世箴,你言而无信,你抛闪了我,你休想!”
      “苍天啊,你殛了我吧!”
      话未毕,掣在手里的腰刀,刃已割上咽喉,众人见冯太后骤悲发狂,失了心性,哪个不怕死的敢上前,眼看冯太后自刭,一人不顾生死地扑身而上,两手紧握刀刃,一时间鲜血横流,抛洒满地。
      “住手!阿姐!”
      南阳公主血溢手心指缝,血顺刀背血槽蜿蜒流淌,冯太后猛得松开手,南阳夺过刀丢开了,此时再看冯太后,颈间血浆殷殷,顷刻将前襟染得血红,方才刀刃再深一分,只怕此刻已割开喉管,喋血当场。
      “阿姐,”南阳公主颤声道,“还魂汤。”
      高丽千年老参,也称还魂草,真正的千年人参熬成一碗汤,据说刚刚咽气的人,魂魄未散,一碗还魂汤灌下去,便能吊住一口气,起死回生。
      可哪容易找千年人参,便是帝王将相,秦皇汉武,得千年人参亦是可遇不可求。
      世祖太平真君年间东征高丽,高丽国王献贡称臣,将那绵传百年的镇国之宝,一颗千年老参进献北魏朝廷。
      南阳公主为救萧世箴,情急从权,矫冯太后诏,开府库取了这棵老参。
      南阳公主亲监太医博士熬制成汤,才端回来,便见冯太后引刀自刭。
      “人能不能救得活,就看这碗汤了,”南阳公主道,冯太后此刻可说是大旱望云霓,死囚斧下蒙恩赦,萧世箴的一点生机,便是她的一点生机,她抢来要抬那汤碗,无奈双手抖得关节僵直,南阳公主见状唯恐怕被她泼翻,血淋淋的双手忍剧痛捧过那碗热汤。
      被冯太后摔出去的太医令,此刻也爬将回来,南阳公主肃然问道:
      “如何?”
      太医令吓得一句话说不囫囵,结结巴巴道:
      “把……把人扶……扶起来,让最亲……亲近之人喊……喊她名字。”
      冯太后磕跌着倚在她枕畔,将她抱起背靠在自己怀里,把脸挝贴她腮颊,耳边不住声地唤道:
      “箴儿,世箴,萧世箴。”
      她声音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却一样的凄怆哀缠,连南阳在内诸人,皆闻之酸楚,另有几个服侍萧世箴的小宫人已哭声大作,南阳公主喝止道:
      “人且还没死呢,号丧的拖出去立时打死!”
      小宫人忙息了声,屋内只闻冯太后呼唤萧世箴名字的声音,不知是唤了几十几百声,冯太后忽觉怀里的身子似不可察的动了动,太医令见萧世箴眼睑簌颤,道:
      “敲开牙,灌汤。”
      太医令持象牙薄片在她牙际敲开一道缝隙,罗枝兰接过南阳公主手里的汤碗,一碗参汤尽数灌下,那还魂汤果然奇效,不多时萧世箴稍苏,气息绵绵微细。
      眼见人起死回生,南阳公主和冯太后皆松口气,尤其冯太后便如自己也死过一场,仍自浑身乱颤,此时王遇已自云母殿追奔而来,南阳公主命王遇主持局面,太医令及所属医官仍围着萧世箴诊疗医治,南阳公主亲侍冯太后坐在外寝矮榻上,召医女进来为冯太后包扎止血。
      约莫乱了半个时辰,王遇出来禀道萧世箴人已苏醒,神虚体弱,尚不可惊扰。
      冯太后形神惨悴,闷闷地不言语,南阳公主道:“召医官来,说清楚世箴究竟何病?”
      王遇领命,引太医令并其下太医博士及太医助教十数人拜觐,黑压压地跪满一屋子。
      莫说南阳公主疑惑,便是医官们也摸不着头绪,原来萧世箴是突发急病,冯太后晨起离开时人尚且好好的,哪知盥洗梳妆时忽麻痹晕厥,发起高热,那时冯太后正祭祀太庙,博学和枝兰两个小孩子,哪里做得主,只得找到刘腾,刘腾也不敢扰乱仪典礼宴,只死守在云母殿外等候冯太后,亏得南阳公主提前离席,刘腾据实相告,因礼宴上还有其他宗亲,南阳公主亦不敢过分逾距,便命刘腾仍守着,自己先赶来伺星楼,假冯太后之名传召医官会诊。
      医官莫衷一是,支支吾吾说不清因缘,冯太后忽威怒奋色,詈骂道:
      “王遇,将这些无用的蠢物尽下掖庭狱,杖毙。”
      这般乱命王遇怎敢承旨,垂首讷讷,冯太后怒滔更甚,辞色兼作道:
      “王遇,你是要抗旨吗?罢了,朕也不怕担夏桀商纣的恶名,朕手刃了你们这群蠢物。”
      说罢,便要寻刀剑砍人,王遇等不敢承旨亦不敢违逆,只伏地乞恕,医女正为南阳公主清洗割伤,哪见过这等阵仗,惊吓得失了分寸,南阳公主痛嘶出声,冯太后这才紧顾着来看,只见南阳公主双手各一条见骨深伤口横亘掌心,冯太后急痛道:
      “阿耀!”
      南阳公主见冯太后哽咽着潸然涕泣,转念想到冯太后自去岁冬患心痛病,不时反复发作,冯太后经历丧乱磨难,遇事临危不惧,喜怒不寄于颜,偏事涉萧世箴,便方寸大乱,神智尽丧,萧世箴便是她的软肋脉门,南阳叹道:
      “阿姐,便是少府的医官不中用,良医须徐徐寻之,你把他们全杀了,若箴儿再发急症,岂非束手无策了?”
      冯太后长叹一声,坐回榻上,颜色委顿哀戚,仍自持君威,忍抑不语,南阳公主知她已听进自己的劝谏,便转而向太医令道:
      “病到这份上,还不肯说实情,你们是真的活腻味了?”
      太医令手足并用,匍匐至前,叩头道:
      “萧女史脉大,脉极虚,腹满不能饮食,精气内伤,虚极羸瘦,乃血痹虚劳病脉症。”
      南阳公主听得云里雾里,不耐烦道:
      “什么虚啊劳啊,你倒是说清楚些。”
      “长公主所言正中病症,”太医令道,“萧女史正是五劳七伤之症,七伤者,食伤、饥伤、饮伤、忧伤、劳伤、房室伤、经络气伤,萧女史忧愁思虑伤心神,风雨寒暑伤形体,恐惧不节伤肾气,如此五劳皆全,七伤占四,实是……”
      南阳公主越听越觉心慌,追问道:
      “实是什么?”
      “实是积重难返之势,油尽灯枯之兆,更兼屡受外伤,内外煎迫,已是疾可治也。”
      不医曰疾可治。
      供奉皇室的医官告知不治绝症的委婉辞令,冯太后面如死灰,屡受外伤,内外煎迫,果然是她亲手葬送了世箴,冯太后单手扼颈,方包扎的伤口迸裂,鲜血再次汩涌而出,南阳公主立时怒道:
      “什么积重难返?五劳七伤?自世箴下掖庭狱算起,尚未满一年,你们没有本事医,便说疾可治,我看就该杀了你们,我自找能医的人来医,也省得你们这群庸医耸人听闻!”
      太医令听南阳公主这话不像,只怕立毙杖下,急辩道:
      “长公主殿下明鉴,没个三四载积劳成疾,万难做下劳伤症候,长公主不如喊萧女史随侍近侍问上一问,臣等死了也不敢喊冤。”
      他这话点醒众人,王遇遂将博学押前来跪了,南阳公主道:
      “好孩子,太医令的话你听了,过去三四年皆是你服侍世箴,你便说说吧。”
      博学本是个伶俐的,今日遭逢一系列变故,已吓得惶惑无措,哭道:
      “说……说什么?”
      太医令问道:“萧女史日常饮食如何,睡眠如何?”
      博学定神回忆过往,边想边说道:
      “姑姑一向比旁人吃得少,先帝御前当差时,天不亮便起了,操劳整日,夜半才睡下,若遇军政急务,先帝昼夜不寐,姑姑便得陪侍,不得间隙,一饿便是一天,先帝歇了,姑姑还得草拟诏旨颁赴台省,如此连轴转,两三日不睡也是有的。”
      冯太后和南阳公主闻之皆是一窒,她们从不知世箴奉职女史竟辛劳至斯,太医令又问道:
      “那萧女史可曾有过大恸大悲之时?”
      “大悲大恸不曾见过,”博学道,“甲寅之变后,我时常夜里听见姑姑饮泣之声,那哭法实在是怕人,白日里仍正常举止,我觉得姑姑一定是有些事忍在心里。”
      甲寅之变,那时正是太子赐死,太子妃废黜东宫,这次是冯太后追问道:
      “然后呢?”
      “姑姑自那之后便不太好,”博学回道,“饭食又减了大半,且不碰荤腥,每日仅吃一碗汤饼,就些豆豉腌菜,尤其令人不解之处是,那之后三年冬天再是酷寒,也不穿缯裘冬衣,不摆火盆,屋子里冷得冰窖似的。先帝……”
      避尊长讳,博学不敢妄言先帝行状,南阳公主道:
      “好孩子,你但说便是,陛下不会追究。”
      “甲寅之变后,先帝待姑姑也喜怒无常,吹毛求疵,不说降旨申饬,承旨应对稍不称意,虽不曾行家法,却令姑姑危坐达旦,甚至劈颊。”
      危坐达旦,不就是罚跪整夜的意思,冻馁饥寒,罚跪耳光,甲寅之变后,世箴日日煎熬,便是如此吗?
      够了,不要再说了,冯太后噬心之痛,椎心泣血。
      “够了。”冯太后疲惫道,“你们都下去吧。”
      南阳公主还想劝慰几句,却也哽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冯太后看着她渗血的掌心,心却痛得钝了,“南阳也回府歇息吧,驸马还等在外面,我不会再寻短见,你们让我陪世箴多待一会。”

      二月孟春,地气回暖,新桐初引,嫩柳吐芽,平地一场倒春寒,大雪纷纷糅糅飘续旬日,正值春耕,方才种下的秧苗尽皆煞萎,魏境十一州镇罹霜灾,民大饥。
      于时太史屡奏,天象舛错,霜降失序,平城流言漫作,谓群小易君子之位,遂使谗邪并进,乖气致戾。
      冯太后心知士族门阀操纵舆论,反攻报复,她暂且无暇兼顾这些横议暴说,一面开仓赈恤,消灾应变,一面郊祀圜丘上帝,防塞凶狡,一时焦头烂额,日不暇给。
      若说值得欣慰的,便是萧世箴的病情渐趋平稳,正月里因她突发晕厥,冯太后大闹一场,险些自戕滥杀,萧世箴苏醒后听博学详述始末,生平第一次在冯蘩面前忤怒作色,冯蘩本悔愧恸疚,又怕她气恼伤身,哪敢辩解违逆半分,一味千依百顺,小心赔意,如此过得本月,还是萧世箴先面上挂不住,讽劝一番,冯蘩无不应承听从,两人互诉衷肠,痛哭一场。
      冯蘩只怕她天不假年,抛闪了自己,近乎患得患失,寸步不移,连朝政都搁浅了,任城王、李冲、郦道元等屡次递引牒拜叩宫门,或上疏谏言,冯太后皆闭门拒见或置之不理,萧世箴道:
      “真不知你是怕我死还是盼我死,你再不理政,外间的怨悱也把我咒死了。”
      冯蘩听她开口闭口死长活短,心里大不自在,却不敢发作,幽怨道:
      “医官说你虚劳之症,伤及元气肺腑,须得小心看护,若熬过冬春,培本固原,还是有望痊愈的。”
      萧世箴不以为然,顶撞道:
      “汉书道有病不医,犹半医也,我自打出了娘胎,医官便说恐难终年,还不是也活了二十几岁,比我那些横死的族亲可强太多,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都听那些医官的话,日子还过不过了。”
      如此种种,种种如此,略过不提。
      且说这日常朝,因日前赈灾祭祀,颁禄酬爵,革易官号诸事,皇太后制曰与三公、省台并列侯两千石议。
      朝议纷纭,至午后方散,冯蘩回来重楼,见萧世箴背窗站立,似是在等自己,她心里喜涩掺半,想起日之夕矣,羊牛下来两句诗,又见萧世箴只穿中单,重楼里虽笼着火盆,到底不比暖阁地龙,心里便有些生气。
      萧世箴见她脸色一明一暗,讨好地亲来服侍她脱换大氅,冯蘩紧跳离她远远的,急道:
      “外面冻的很,别把寒气过给你。”
      说着便冷了脸故意不理她,萧世箴低眉顺目地站在一边,看她脱了外衣,换了家居常服,冯太后见她乖葸讨巧的模样,瘦得像雪地里的小猫,心早软了,脸上仍冷着,到底往火盆旁烘了一会手脚,待身子暖了,方一把抱起萧世箴转入暖阁。
      萧世箴整日被她抱来抱去,已练成固若金汤的脸皮,冯太后横抱她坐在床沿,往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似训似怨道:
      “一天不得安生,非要挨打才乖。”
      握了握她的手,丝丝凉意,却也不十分冰冷,才算缓和了颊颐,仍把她一双手放在自己脖颈处捂着,不忘嫌弃道:
      “冷如鬼手馨。”
      萧世箴感受她颈间温暖跳动的脉搏,环着她腰,脸蹭着她耳后,二人相拥温存许久,萧世箴忽想起什么,转身自屏床内侧的匣屉里捡出一件半成的绵绢中衣,在冯蘩肩背处比了比,尺寸竟贴合得分毫不差,又往腰身处比了比,略显宽肥,萧世箴自语道:
      “肩宽还是够的,就是你这会子倒比以前瘦了许多,腰身细了,待以后略长胖些,穿着刚好合身。”
      “小腰秀颈,蛾眉曼只。人都巴不得自家娘子体瘦苗条,偏你一天盼着我长胖。”
      “丰肉微骨,体便娟只。人家苗条的娘子是玉润珠圆,哪里像你瘦得磊磕,硌得人骨头疼。”
      冯太后听萧世箴娇怯的抱怨,心里痒痒的,扭转身子,一把将她抱入怀里,萧世箴聊胜于无的抗议无效后,冯太后的唇瓣早已吻上她的额头和鼻梁,最后在齿颊间留下绵长霸道的吻,冯太后道:
      “嫌我瘦得硌疼了你,是哪个促狭鬼夜里睡着也不老实,只往我怀里钻?”
      萧世箴被她问得朱颜酡红如醉,双臂环着她的脖子,脸藏入她颈窝,只是嗤嗤地笑。
      冯蘩随手掣过那件半成的中衣,只见针脚细腻,触手平熨,想必穿着再是贴身舒服不过,足见萧世箴用足了眼力心血,她心里虽欢喜,更加心疼,道:
      “你尚且病歪歪的,熬肝耗血地做这阿堵物,我又不缺一件中衣,尚服监的女红针线虽比不得这件,随便穿穿也无关碍。”
      萧世箴不理会她,仍将那件中衣在她肩膀、腋下、腰身各处比了又比,看了又看,半晌方道:
      “我也是回想这许多年,竟从没为你做过针黹,奉职女史镇日舞文弄墨,连女红活计也生疏了,只能勉强做件中衣给你,再多的却是不能够了。”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冯太后隐然觉她语含绿衣之慨,悲怀中起,大感不祥,念及她病中疑虑多思,不敢点破,遂故意打趣道:
      “那也不急在这一时,待你身子大好了,我这辈子的中衣都让你做来,还怕你做不够?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萧世箴见她眼中重重忧忡,怎会不懂她的心意,且听她温言款语,她心里悲恸,只忍抑着不敢流露,说些日常琐碎,揭过此节。
      两人你侬我侬地正低低说些情话,王遇忽在外间禀道:
      “彭城王、郎中令李冲并廷尉卿郦道元陛见。”
      被搅了兴致,冯太后扫兴地坐直身子,悻悻然道:
      “早不来晚不来。”
      萧世箴见她心猿意马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劝道:
      “政事要紧,早去早回,我等你一道吃昏食。”
      白日间流连帐帷本非雅事,何况又有朝臣候见,冯太后唤外间宫人进来侍候更衣,萧世箴仍亲为她系扎了束带,送她至重屋玄梯,目送冯太后意犹未尽地恋恋而去。
      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萧世箴耳中忽然响起蘩的声音,她惊觉地环顾室内,哪还有蘩的影子,原本局促窄狭的阁屋瞬间只剩空旷萧索。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如果自己不在了,蘩置身此间,会不会想起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哀余生之无怿兮,曼遭夜之方长,
      羌灵魂之欲归兮,哀见君而不再得。
      碧落黄泉,阴阳永隔,她自可归入无知无识的长眠,抛却□□的苦痛与刻骨成疾的思恋,而她的蘩,往后余生,再无人陪伴她度过孤寒的冬夜,酷烈的夏日,再无人听她诉说软弱、郁结和愁烦,她的蘩,会不会往后余生,再无快乐可言。
      萧世箴忽觉胸腑背牉剧痛如斧钺加身,这痛发作的次数越加频密,她不敢在人前露怯,匆匆吩咐喊了罗枝兰进来问疾,拖着步子慢慢折回屏床。
      因罗枝兰在掖庭狱时便悉心照料萧世箴,冯太后亲敕长秋卿,破格提拔其为六品女医,既为酬谢,更为信任,并让她常住伺星楼西院,专厮料理萧世箴的医治调理。
      罗枝兰来时,萧世箴面朝床内侧卧,两肩微不可察地紧绷,罗枝兰喊了声“萧娘子”,忙走到床边,只见萧世箴脸上颈间布满细汗,她疼得脑中混沌晕沉,偏痛感丝毫未减,听见罗枝兰的声音,她戒备松懈,不由自主地痛吟出声。
      罗枝兰先用棉帕替她揩净汗渍,自药匣底层取出一包紫黑色散粉,匀出一半散粉放在药秤上仔细称量过,又取出一壶烈酒,倾在盏里,放在火上煨热了,便把那称量好的散粉和拌入酒,调匀了伺候萧世箴服食。
      萧世箴把杯盏凑在唇边嗅了嗅,问道:
      “放了多少?”
      “照上剂仍是二两。”
      “不够,再加二两。”
      “萧娘子!”罗枝兰惊呼,跪下劝道:“这药……万不可贪服!”
      “饮鸩止渴,”萧世箴叹道,“渴未尝不止。”
      罗枝兰无法再劝,只得将剩下的散粉搅拌入盏,萧世箴接来饮了,不过半刻,但见她面灌目赤,呼吸沉重,罗枝兰忙将先以备好的冷水浸湿帕子替她洗面,浇淋手足。
      正忙碌间忽听博学在外间请道:
      “姑姑,您找我?”
      罗枝兰登时慌了手脚,乞求地望向萧世箴,萧世箴作个“莫慌”的手势,应道:
      “博学,进来说话。”
      博学入到内室,萧世箴双足浸泡在水里,罗枝兰正往铜盆里淋水,那水却无热汽升腾,她触手试温,但觉水冷如冰,怒道:
      “枝兰,姑姑体虚寒,你怎得用冷水?”
      罗枝兰喏喏不知如何作答,背了句书道:
      “药动,冷将息。”
      博学略略思忖,抽冷子劈手一耳光,叱骂道:
      “混账獠子,你给姑姑服了什么?”
      罗枝兰战战兢兢伏在地上,抽噎道:
      “博学姐姐……”
      博学还要再打,萧世箴止道:
      “遇事焦躁妄断,姑姑是这么教你的吗?”
      萧世箴声音细柔,语气却淡凉,博学知道姑姑动气训斥时便是如此,她慢慢放下手掌,愣愣地望着萧世箴落泪,直挺挺地跪倒哭道:
      “寒食散,大猛毒,宁食野葛,不服五石,姑姑怎么就吃了寒食散!”
      唉……又是一声长叹
      “硫磺烘唐花,非时开放,适速其萎,”萧世箴道,她略抬双足,罗枝兰膝行前替她擦拭干净,伺候她穿了软舄,“血气虚竭,脏腑俱衰,我已服散三剂,脉沉难发,已是虚到极处,医不能治。”
      博学听她言似临终,悲不能禁,“太后陛下广延良医,必能医得姑姑的病。”
      “傻孩子,医者医病不医命。”许是寒食散热性发,萧世箴气顺色和悦,徐徐道:
      “我一生精洁,焉能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埃,更不能虚羸著床,芜秽而死。”
      博学知姑姑心坚难转,担忧道:
      “那太后陛下怎么办呢?”
      “唤你来便是为此事。”萧世箴自袖袋里抽出一方绢布, “你将这封手书拿与南阳公主,也将今日我所言告诉与她,待我死后,莫使无辜之人因我获咎。”
      博学双手接了,贴肉藏在衣襟里,哭道:
      “姑姑多虑了,陛下不是迁怒贰过的君主。”
      我当然知道蘩,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我是怕她不肯迁怒贰过而自责自戕。
      我懂,我都懂。
      萧世箴又嘱咐博学和小医女许多贴己话,两个女孩子含泪应了,萧世箴怕再多耽搁,让冯太后回来撞见,便令她们回去歇息。
      倏忽又过了十余日,这天又下起大雪,那雪如琼花碎玉,前夜至晨间断续撒得不停,萧世箴忽闹着要冯蘩陪她外出赏雪,冯蘩心觉异样,也只得依她,命长秋卿预备舆驾辒辌车,萧世箴却依依不饶地执意骑马。
      “你又不善骑马,冰天雪地的,万一马失前蹄如何得了?”
      “自然是你骑马带我,你我共乘一骑,涉雪而行,好不名士风流。”
      冯蘩拗不过,只得依从,又命取了件白翎鸟羽白狐裘鹤氅与萧世箴穿了,二人同乘一骑,仅十数羽林随行,出伺星楼,一路北行,经端门、云龙门、神虎门和中华门,至北苑鹿野园。
      旷野无痕,放目远眺,北方方山俯瞰,方山上正营建太后的万年吉壤永固陵。
      萧世箴喊停了步伐,下马涉雪,她甚至不让冯蘩并行,单形孤影,白茫茫雪地里踽踽独行。
      待绕过一片浅滩,忽见山涧里蜿蜒一条溪水,竟不曾结冰,溪畔岩崖缝里,屹然一株孤梅,萧世箴心有所动,行至溪前,疏影惊鸿,浮香略水,她的人生经历最纯粹的爱恋,最极致的恨憎,城破国隳的离忧,绵长醇暖的欢聚,一切的一,一的一切,她的生命历经爱恨离欢的淬炼,相见时的缠绵、难见时的愁绪、怯见时的忧畏、不见时的悚惧,时喜时悲,大喜大悲,终归尽于此刻天地寥落,千山飞绝的孤寂,而臻至解脱圆满的化境。
      最是人间留不住。
      仰首望孤穹,雪片纷纷扬扬,落在她如玉温润的脸上,落入她如水澈净的眼底,化作涓涓细流,不过片刻竟已满面满眼的水光。
      冯蘩在她身后,遥遥望见萧世箴孑遗溪畔,如白鹤涉雪,顾盼举止,濯濯风姿,已不似世间人,冯蘩似已意识到什么,却也只能呆立默然,她知道结局已然注定,她只能等,可她在等什么自己也不知。
      萧世箴顾首浅笑,鹤氅下柔素的身子摇曳婉转,冯蘩听见细雪中她的声音清婉明冽:
      “女史箴言,敢告庶姬:
      愿君如月之恒,如日之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受天百碌,禴祠尝烝。”
      天保九如,气象万千的博喻,萧世箴祝颂她的君主,祈祷她的良人,冯蘩在她的祈祝声中庄重答拜,萧世箴也随她款款跪拜,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她二人在这黄天之下,后土之上,行完君臣夫妻的大礼。
      聊聊此生,有悔无憾。
      不知过了几生几世,也许只是弹指挥间,萧世箴忽觉被冯蘩环抱入怀,她用尽最后的气力,手指轻抚冯蘩的额发,眉眼,鼻唇,以轻不可闻的叹息声道:
      “蘩,为我好好活着。”
      活着,是我给予你的惩罚也是馈赠。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八章 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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