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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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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北京的第一个星期,路平安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自己走在一片迷雾中,身后总有人跟着,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于是脚步变得像飞一样快。终于在拐弯的时候,那个身影消失了,他一转头,王小海却又毫发无伤地站在他面前。
即便是在梦里,路平安也已经不害怕了,他的心里只有冰冷的愤怒,他问他:“你究竟要干什么?”
王小海扑过来掐他的脖子,没有疼痛,视线里铺天盖地都是他扭曲的表情:“我要你死!只有你死了,这个故事才能结束!”
路平安“腾”地从床上弹起来,凌晨三点,室友们都在睡觉。惨白的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一道,照在他颤抖的紧握的拳头上。
不久后他就在招聘工作的网站看到了方伊伊的信息,路过的学长笑着打趣:“这小丫头可不好教,她爸挺有背景的,每个去面试的人都要被扒一层皮。”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当天就去网上搜索一切能找到的方伊伊父亲的信息。方仲在北京的能力就像曾在南城呼风唤雨的黎远舟一样,只是北京与南城并不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比较。
换句话说 ,方仲等同于无所不能。
之后路平安去面试,透过方伊伊挑衅的脸孔,他想到的是方仲在网站上模糊的照片。于是他可以忍耐一切无礼,他一定要得到这份工作。
没有确切的理由,他想要接近这个比黎远舟还危险的男人。也许是因为他相信那个梦,相信王小海永远不会放过他。
人来人往的游轮上,他看着方伊伊和那个登对的男生谈笑,没人注意到他,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酒杯被状若无意地碰了一下,他抬眼,一个浑身上下都乱糟糟的男生靠过来:“路老师,羡慕吗?”
他认识他,他是方伊伊曾经的同学,去年被送到美国念高中,痴迷赌博,所以永远缺钱。
路平安自认脸盲,可方伊伊身边的每个人他都记得清楚。男生浑浊的眼睛依然停留在他脸上,“我可以给你创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而他已经准备了太久。
路平安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酒杯,嘴角的笑意虚无:“那就谢谢了。”
公交车一个急刹,所有人都向前冲了一下,路平安的脑袋狠狠磕在窗户上,他睁开眼,正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突然很想问问这个人,究竟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玻璃上的人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心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缩小,直到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车子重新发动,路平安抱紧纸袋,沉默地注视前方。
他在三天后给方仲打了电话,提出第一个要求。
“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个人。”
“我只知道他在北京,46岁,身高178左右,没有他的照片,只有一张画像。”
“他的名字。”方仲还是一样低沉的声音。
“原名王小海,但他现在一定改名了,他一直在逃跑,一直在更换身份......他是我的父亲。”
路平安捏紧电话,还是把这句话吐了出来。他知道方仲一定能查到,也许他早就查到了,心跳却还是在说出这句话后猛地加快,生怕方仲下一秒就掐断电话,让他滚离方伊伊身边。
但方仲只是说了声“好。”
“方先生。”路平安卑微地请求:“有这样一个父亲是件不光彩的事,请您…替我保密。”
“好。”
——
“方向相同或相反的非零向量,叫做平行向量......”
方伊伊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情愿地做数学题时就会嘀嘀咕咕。路平安埋头替她改前一天的卷子,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信息,路平安伸手点开,视线自此黏在屏幕上,好久都没移开。
方伊伊察觉到异常,八卦地探头:“女朋友啊?”路平安在她靠近的一瞬摁灭了屏幕,“彩票公司,恭喜我中奖了。”
方伊伊非常嫌弃,“都一把年纪了还信这个。”路平安下意识地笑笑,心脏却因为刚才看见的每一个字控制不住地狂跳。
他得到了王小海的信息。
路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资料,刨除怨恨,他其实挺佩服王小海,这个像烂泥一样的男人,总有机会在深陷沼泽前探出头呼吸一口空气。他去年在码头逃脱后,并没有急着离开南城,而是在最危险的城市待了一个月,甚至还进过医院,当了一段时间的临时清洁工。
之后他的逃跑路线错综复杂,抵达北京是两个月前的事。先在一家不正规的快递公司上班,刚工作了三天就把宿舍里所有人的现金洗劫一空。那些人都是社会底层,嗜钱如命,集体去报了警,然而王小海用的是□□,片警也没有方仲一样的人脉和耐心,终于不了了之。
资料里还有一张照片,是王小海在监控探头中一闪而过的侧脸,这是他最近一次出现,地点是郊区一栋破旧的烧砖厂。
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那一片太过荒废,如果跟踪一定会被发现。这是方仲的原话。
路平安再一次把资料从头拉到尾,紧紧盯着最后那张照片,只是一个闪影,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就是能记起王小海狰狞的表情,带着热气喷在脸上的威胁的话,还有掐在他脖子上强硬的手。床头的闹钟滴滴答答地走,脉搏也随着一下一下起伏,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扯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一个半小时后,路平安辗转抵达了砖厂附近。四面的杂草几乎有半人高,砖厂低矮的红房子浓缩成夜色中一个模糊的小点,路平安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过去,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却从马路对面走来。
一时间身上的血液凝固到冰点,王小海垂着头,结成绺的油腻发丝挡住他的眼睛,他漫不经心地靠在站台最边缘,路平安与他之间只隔着一个佝偻的老太太。
指甲嵌入掌心,锐利的痛感让理智慢慢回拢,路平安拉起外套宽大的帽子罩在头上,自欺欺人的黑暗给了他一点安全感。
度秒如年的十分钟后,最后一班公交车从夜幕中驶来。王小海第一个上车,往投币箱里扔了两枚硬币后一个人占了一排的位置,随意地躺下。路平安知道这几乎是他一晚上的工钱,可是他不在乎,在这个世上他一贯无赖地生存。
驼背老太太坐在第二排,路平安擦着座椅冰凉的靠背一直向后,终于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停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王小海仿佛消失,可他就是执拗地盯着那片空白,直到眼睛干涩。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到站,眼前的目的地比之前更加荒凉,路上只有他们三人,王小海像幽灵一样在游走在前方,老太太从挎包里拿出可以折叠的拐杖,一下一下敲着路面,路平安走在最后,好像置身于某部荒诞电影的场景,不远处是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的终点有招牌闪烁,另一条路是根本望不到头的黑暗。
王小海机械地直走,老太太步履蹒跚地右转,路平安在路口迟疑了一秒,脚步不由自主地想跟上王小海。胸口突然尖锐地疼痛,好像连着心脏的血管被人用力拉扯。他猛然转身,朝着发亮的招牌奔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浑身的肌肉紧绷着,没有办法松懈。他确定在那一秒王小海也迟疑了,他甚至能在空气里触摸到他即将回头的危险气息。
可是没有人追上来,路平安一直走到招牌下的白墙旁边,撑着膝盖喘气,这里原来是一个招待所。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赶来,一点眼神也没分给他,径直撩开帘子走进去。
他终于明白方仲的“无法跟踪”是什么意思,今天应该到此为止了,路平安想,他需要一个新的缜密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