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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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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不明白,我都已经承认了,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冤枉我的兄弟呢?小朋友,”林同明挑衅地向路平安吹了声口哨:“你是不是钱烧得慌?”
这样公然作死的举动,林同明的律师也只是木着张脸坐在旁边没有阻止。还是审判长看不下去,警告了一句“被告不得藐视法庭纪律!”
林同明不在乎地耸耸肩。
路平安明白,他这是铁了心要用自己的行为坐实惩罚。
“请证人退庭。”
周阿婆垂着头,身体似乎比进来的时候更佝偻了一些。
林同明开始陈述他的“作案经过”。
路平安听见了那些绕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却没有把任何一个字记在脑子里。他的脑海里仍盘旋着周阿婆离开时的脚步,颤颤巍巍,每一步都像从他的心里辗过,痛彻心扉。
“原告律师对此是否有疑义?”
他的讲话像绵羊一样的律师终于站起来。
“根据被告提供的证据,现场发现的作案工具——弹簧刀的确是林同明的私人物品,但为什么他的私人物品上会出现第二枚指纹,也就是秦双全先生的指纹呢?”
林同明挑着眼睛看律师:“你买到好玩的东西不和朋友分享啊?”
“那么请问林先生,你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和朋友分享了那把弹簧刀?”
“3月7日晚上,十一,二点吧,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我是在网上买了那把刀,收货记录你也看到了,那天到货以后我就揣在身上,晚上和双全喝酒的时候就给他展示了一下。”
“还有几个人和你们一起喝酒?”
“六个。”
“你就给他一人看了刀?”
林同明瞪着他:“你有意见吗?”
邢天发现他误打误撞找来的这个律师竟然意外的稳重,除了讲话声音细弱,完全没有被对方影响:“你们喝酒的地方是否有监控拍下了你展示刀具的画面?”
“没有。”
“赌场里没有监控吗?”
林同明甚至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律师先生,谁和你说我们去了赌场?”
路平安和邢天隔空对视了一眼,这是他们设下的唯一一个陷阱,却已经听见了失败的碎裂声。
律师和林同明用目光对峙着,几秒钟后林同明突然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拙劣的把戏厌倦到了极点,“那天晚上我们去了龙记烧烤,这是家本地人才知道的老馆子,肖山带我们去的。店里没有监控,但他和龙老板能给我作证。”
林同明身边的律师这时才像刚睡醒似的说了第一句有用的话:“请法庭传唤我方的第一位证人。”
肖山被带进来的一刻,邢天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玩的积木,一个角落松动,然后整座房子土崩瓦解,你沉默地看着,知道一切都完了,回不去了。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他比路平安理智,明白打这场官司只是一条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途径,可原来他错了。他揪着肖山的领子,他说过那么多劝告他,警告他甚至是无用的话,原来是在每一个瞬间都盼望他能回头。
生活是一片死海,他们投入希望,希望被吞噬。他与路平安,永远是同病相怜。
——
“本厅宣判,由于检方证据不足,被告人秦双全过失致人死亡罪罪名不成立,予以被告人秦双全当庭释放。”
“被告人林同明,一审过失致人死亡罪罪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绕过谁。”
拖着长音的调子在旁听席响起,审判长又敲了一记法槌:“肃静!”
灼热的血液顺着邢天的脖子往上蹿,他看见路平安转过脸,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全体起立!”
“审判长,”路平安慢慢站起来,慢慢用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看过去:“我能在林同明被带走前和他说句话吗?”
审判长犹豫了几秒,点点头。
林同明依然仰着脸,似乎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不后悔。路平安第一次这样无理地打量一个人,看见他的嘴唇挂着笑,他很骄傲自己做的一切。
和他相反,秦双全正抱着手臂,鸵鸟一般地深埋脑袋。
路平安再一次移回目光,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对这张脸毫无印象。林同明或许天生就是个完美的替罪者,像雨天落在地上的水迹,打伞的人满不在乎地踩过去,水迹就干涸了。
“你被放弃了知道吗?”他盯着他,“你的人生被放弃了。”
林同明被押走时仍然拼尽全力地扭过头,路平安觉得他是想再看一眼秦双全,他的目光却始终怨毒地落在自己身上。一条青筋在他脖子上爆开,林同明声嘶力竭地吼了句什么,路平安没能听见。
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倒扣的玻璃鱼缸,他短暂地失聪了,被邢天揽着往外走。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他抬起头,看见天空劈过一道暗紫色的闪电。
他没听见雷声轰鸣,却听见了一阵短促的嘲笑。
几个身上挂满金属装饰的男人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肖山侧着脸,尽可能躲在他们身后。路平安明白,这是秦双全的“亲友团”,他们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他。
只是他们的“英雄”早已坐上轿车逃之夭夭。
他们在这儿逗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为首的平头男生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他的腰上挂了一条很长的链子,垂坠着一下一下拍在腿上。
“啪嗒”“啪嗒”
然后不知在哪一刻,那条链子突然没了声音。他觉得腰间一空,想要回头,呼啸的风已经擦着他的耳畔刮过。
平头被链子勾住脖子,像条狗一样被拽回来。背上挨了一脚,他跪在地上,想爬起来,又挨了更狠的一脚。
踹他的人用膝盖压着他的肩膀,他仍然不死心地挣扎着,看见了一张俯视着他的干净的脸。
是那个不知死活要和秦双全打官司的小孩。
他顿时不紧张了,戏谑的笑意甚至攀上嘴角,路平安面无表情,按着他的脑袋往地上一磕。
一声闷响,那个人终于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个动作震得心惊肉跳,包括已经绕到路平安身后想给他一拳的一个四眼仔。邢天迅速扭过他的胳膊,像扔飞盘似的抡着他转了一圈。
四眼仔被惯性甩出去,没有人再敢上前。
邢天半跪着挪到路平安身边,他正把自己的手绞进铁链里,链子一寸寸嵌进掌心,猩红的血沿着诡异的曲线向下蜿蜒。
他咬着牙,用尽所有力气,却只是在伤害自己。
“平安,平安,”邢天握着他发抖的手腕,心脏像被刀子一片片剐着凌迟,“看着我,你看着我。”
路平安不为所动,“律师说我能拿到很多赔偿...我也一样能给他钱。”
他边说话边无意识地又扯了一次链子,掌心的皮肉翻出来,被他压在地上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呻吟。
“不要这样。”邢天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从后面将他抱住。“放手,路平安,听话。”
怀里的人贴着他的胸口,单薄的脊背慢慢软下去,他轻轻哼了一声,竟然真的松了劲。手指用力太久,已经泛出了一圈僵硬的白色,邢天帮他解开链子,用力扔向一旁。
链子落在一个人脚边,沾满泥点的皮鞋颤了一下。邢天顺着那双鞋向上看,雨雾中肖山的脸被冲刷得一片模糊。
这场闹剧的最后,邢天背着失去知觉的路平安离开,平头和四眼仔也被各自的兄弟扶着消失在相反的方向。只有肖山立在路中间,看着邢天的背影,几乎控制不住地要追上去。
但他记得邢天刚才的眼神。
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路阿姨下葬的日子定在3月30号,正好是这一年的春分。
日子是吴叔找人算的,算命的把这一天说得天花乱坠,邢天笑笑:“他是不是很遗憾自己没死在这天啊。”
吴叔用报纸卷成筒去打他,他头一偏躲开了,又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递过去:“平安让我给您的。”
吴叔翻过来看,是一张字迹工整的欠条,欠的钱刚好够买临川墓园的一块墓地。
他立刻用眼睛瞪着邢天,邢天很无辜地耸耸肩:“我都跟您说了,他不会占这个便宜的。”
“什么叫占便宜!”吴叔把报纸筒拍得“啪啪”作响,“黎远舟要送你们就拿着!这是他欠平安的!”
邢天的视线垂下去,“他唯一欠平安的,是一个公道。”
“你比他成熟,就是这样教他的?”
“这是他自己的意思。”
吴叔彻底没辙了,叹了口气,把借条折了两道放进兜里。他自从生了这场病,回来走路就变得不大利索,撑着拐杖一步一步晃荡进卧室,边走边不甘心地念叨:“倔啊,一个比一个倔。”
下葬这天,路平安还是借了一件邢天的衣服,一件他不知哪一年臭美买的黑西装。长度倒是正好,只是肩膀和袖管那儿空了一大截,看着叫人心软。
也直到这一刻邢天才发现,路平安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抽条了许多,轮廓和气质都锋利起来,有了些真正的成年人的味道。
他替他系上领带,“等你考上大学,我送你一件定制的西装,保管你帅绝南城。”顿了顿又故意逗他:“还是算了,万一到时候你看不上我,把我甩了怎么办。”
路平安果然被他逗笑了,笑容浅浅地浮在脸上,却怎么也映不进眼里。
邢天郑重地把他肩上最后一道皱褶抚平,“走吧。”
也许是吴叔请的算命师真有几分灵验,这一天的天气久违得好。路平安捧着骨灰坛来到墓园,阳光灿灿地洒下来,衬得墓碑上妈妈的照片越发鲜活。
就好像她从未离开。
墓园的工人打开石板,对路平安说:“把骨灰放进来吧。”
路平安的手紧了紧,皮肤似乎还能在釉面上感受到一点暖意。然后他跪下去,慎之又慎地把坛子放好。
坛子中间绕了根颈绳,坠着一枚翡翠花牌。
“这片儿地势好,向阳。”工人一边把石板轻轻盖上一边宽厚地笑:“住在这儿可以常常晒到太阳。”
路平安感激地对他点点头。
石板封好了,路平安就和邢天并排跪着,给妈妈磕了三个头。每次低头的时候他都觉得眼眶里有一圈酸涩的水在流动,再抬头时,视线已经一片模糊。
邢天拉着他的手臂起身,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却没有动作。路平安任由那些眼泪淌着,那些他以为凭空蒸发了的泪水,原来都积蓄在他身体里,等待一次爆发的机会。
偶尔他会伸出右手擦擦脸,左手垂着,手腕仍被邢天攥在手里。
哭得不那么厉害的时候他吸了吸鼻子,囔囔地说:“妈…我会好好的。”
好好上学,好好工作,好好长大,好好地过一个你盼望的自由的人生。
那么多承诺堆在心里,他却只能又笨拙地重复了一遍:“我会好好的。”
“我也会好好的。” 邢天在他身边轻声说,“我会照顾路平安。”
路平安转头去看他,阳光下邢天的侧脸英俊而坚定,睫毛低垂,覆着一方隐约的水光。
他也转过脸来,两个人对望着,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明白了。
不知是谁先动了第一步,路平安的手指探进邢天的掌心,邢天几乎迫切地握住。两个人都在发抖。他们看着照片里路清雨的脸,很久以后,一起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