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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输液一点一点通过细长的管子流进路平安的身体里,邢天每隔几秒就要神经质地看看他的脸,看看那片惨白有没有因为治疗而浮起一点血色。
      没有。
      还是没有。
      他就这样战战兢兢地守在他身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也不接,像是在和铃声玩一场毫无意义的赌气游戏。
      铃声一遍又一遍顽强地响起,最后是隔壁床的病人无法忍受,撑起身子对他骂了句脏话。他默默地看过去,几秒钟后拿起手机走出病房。
      “你和平安在哪里?”
      齐明的声音哑得厉害,还一个劲的喘着粗气。
      “医院。”
      “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你们。这件事情...没这么容易收场。”

      ——

      邢天站在医院后门的院子里。这儿原先是个小孩儿活动的休闲区,后来为了建停车场,把游乐设施铲得干干净净。建到一半不知为什么停下来,偌大的一块空地,只剩下一个五颜六色的喷水池,水早已干涸,一层浓黑的污垢积在表面,臭气熏天。
      他就对着这臭气熏天的喷水池抽完了两盒烟。烟是齐明带给他的,烟盒底下还压了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梳着鸡冠头,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
      “秦双全,21岁,路清雨应该就是被他捅死的。现场有一个老太太和她的孙女出来指认。”
      邢天用力捏着照片,大拇指的骨节周围泛起一圈白,“这不就结了?”
      “结不了。”齐明叹了口气,“他是副市长的儿子。”
      邢天“唰”一下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住他。齐明不自在地扭过脸,“你看我也没用啊,这个消息还是吴叔费了半天劲才搞来的。据说现在里面的人都咬死了捅人的是秦双全的一个小跟班,还未成年。”
      “杀人的时候那跟班也在?”
      “在。当时是秦双全和另一个男生看不对眼,两边的朋友都下场帮忙了。那把刀就是跟班递上去的,上面有他的指纹。”
      邢天脸上的肌肉颤了颤,忍了好半天才没骂出脏话,“另一边的人也愿意帮他扯这个谎!?”
      “嗯。”齐明宁愿低头看着坑坑洼洼的地面也不愿直视他现在的表情,“指认的老太太说,路清雨是被人推出去的...应该就是那边的人干的,他们也不想坐牢,只能帮着圆谎。”

      邢天把照片攥成一团,回身狠狠踢了一脚喷水池。钻心的疼顺着他的小腿往上蔓延,他却像失去知觉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终于问出一句:“那个跟班要是替罪了,会判多久? ”
      “他未成年,又是过失杀人,大概三年吧。秦家再找人疏通疏通关系,也许几个月就放出来了。”
      出来以后秦家一定不会亏待这个“替罪羊”,换句话说,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邢天在脸上扯出一个冷笑,“那要是秦双全认罪了呢?判多久!?”
      “他认罪了也是过失伤人,最多七年。”
      “凭什么?他妈的凭什么啊!?”邢天终于控制不住自己,转过身狠狠扯着齐明的衣领:“为什么是过失杀人?他拿着刀冲上去捅人,他妈的算哪门子过失?”
      齐明握着他的手腕,没有用力推开,反倒安抚地轻轻拍着:“他喝酒了,脑子不清楚,而且刀是别人递的,路清雨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他有很多理由。”
      “他有很多理由。”邢天喃喃地重复着,手里的劲一寸寸松了,肩膀也弓下去,整个人都是一副垮掉的姿态。“对不起,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齐明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留下,这才是一个哥儿们称职的表现。但他实在心虚得厉害,离去的脚步都不受控制地有些虚浮。即将踏出大门的瞬间他还是被叫住了,邢天冰冷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秦双全为什么会去路阿姨的店里,是碰巧吗?”
      齐明的喉咙艰难地动了一下,那一刻邢天反应过来,这才是他整个晚上都试图回避的问题。
      “不是,是肖山带他去的。”

      邢天也不知道自己在寒风里站了多久,直到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被冻到麻木,他机械地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折返回来把地上的烟头一个个拾起。
      一滴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飞出去,还没来得及滑过眼角便被风吹散。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路平安醒了,他转了转酸痛的脖子,一抬眼就看见坐在床边守着他的邢天,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黑眼圈几乎要垂到下巴上。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话刚出口就被自己嘶哑的嗓子吓了一跳。邢天的手心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渐渐想起来了,胸口猛然一窒,眼眶红得像随时都能滴下水来。但他没有哭。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然后晃晃邢天的指尖:“能帮我把通知书拿来吗?我想签字。”

      路平安把那张薄薄的纸从头到尾读了许多遍,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读过什么,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它的意思。邢天站在他身边,绞尽脑汁地想转移话题:“你...你有没有想吃的?我去买。”
      路平安回答得驴头不对马嘴:“我想出院。”
      “好!”邢天干脆地应下来,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却又慢慢退回来:“平安,路阿姨的尸体已经被警方带走了。”
      路平安颤抖地“嗯”了一声,手中的笔不受控制地一滑,一个“安”字写得歪歪扭扭。
      “还有,”邢天的双手在背后握成拳头,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一点上:“秦双全...就是伤害路阿姨的人,他爸爸昨天打电话来了。 ”

      准确地说,那通电话是一个自称“李秘书”的人打来的。秦副市长在官场浸淫多年,如何玩弄手段又不留痕迹,也许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电话里讲的内容也很简单,先是对发生在路平安身上的“意外”表示哀痛,然后“李秘书”话锋一转,用邢天一听就觉得恶心的循循善诱的语气说,这场官司路平安注定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不如给他们一个顺水人情。“意外”了结以后,他们愿意按双倍价钱支付赔偿。
      说到“双倍”时对方的语调甚至还得意地向上扬了一下,一条人命,似乎只是一个彰显他们“实力”的玩物。

      邢天努力用最温和的言辞把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路平安全程都眼光黯淡地看着他,麻木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容器,昨天崩溃的情绪正被牢牢锁在某个角落。邢天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伸手摩挲了一下已经卷翘的通知书边缘:“我要回家拿样东西,然后再做决定。”
      “好。”邢天的手覆在他肩上,像抚摸小斑点一样轻轻揉捏。

      路阿姨卧室的房门敞开着,窗户也露了一条缝。她喜欢阳光,喜欢让家里充满新鲜的空气,所以一切都还维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
      邢天站在门口,突然从心底生出一丝妄想,或许下一秒这个狭小的房间就会走出一个笑语盈盈的女人,一半宠溺一半抱怨地问他和路平安:“又跑到哪儿玩去了?”
      然而房间里只有路平安单薄的背影,他熟练地把手伸进床板与墙壁间的缝隙,掏出一枚小小的存折。
      “走吧。”他垂着睫毛走到邢天面前:“带我去银行。”

      存折的密码是路平安生日。
      邢天看着路平安把一连串数字敲得飞快,这个动作再配上他那张冷静的脸,活脱脱一个不肖子的典范。但他清楚,路平安不是这样的人,也正因为清楚,心里的不安才一浪高过一浪。他不知道路平安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像站在电线杆上的麻雀一样,笨拙地守着他。
      “电线杆”朝柜台走过去,“麻雀”扑棱扑棱翅膀也跟了上去。
      路平安问银行要了妈妈两年以内的转账记录,很长的一条单子,折了几道握在手中,也许就是她一部分的生命。
      单子里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他们走的每一步——车票,租房子,买食材摆小吃摊,学费,然后又辗转一个地方,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店面。
      但无论这些数字怎样变化,妈妈最后都会雷打不动地让金额保持在两万。
      路平安轻轻点了点那个小小的黑色数字,“这是她给我攒的大学学费。”
      然后他平静地把存折和单子塞进口袋,“请一个好一点的律师要多少钱?我想打这个官司。”

      邢天用尽全力才把堆积在胸口的内疚压下去,这种时刻他必须保持理智,“平安,这是留给你读大学的钱,你不能...”
      “我会去读大学的,我可以拿奖学金,也可以打工赚学费,但这个案子我不能放手!”路平安扬起脸,表情终于有了点崩溃的裂缝。“你没看到吗,她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我!她的人生就是在为我妥协!就算秦家真的能只手遮天,就算我找律师也是白费功夫,可我至少要试一试。我不能让她活了一辈子...死了还要给我的未来当垫脚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全部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邢天抚上他的脸,感受着血管在皮肤下剧烈地跳动。“好,我们打这个官司。”他环着他的脖子抱紧他,“我们去找一个人。”

      梧桐街上立着一排洋房,每一栋都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但齐明告诉他,肖山家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
      倒也的确是他的品味。
      只是齐明没说,他家门前还守着一群“看门狗”。
      邢天匆匆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故意装作没看见,拉着路平安的手就往里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大哥拦住他们:“对不起,肖先生不见外人。”
      邢天“啧”了一声,挑起眉毛看他:“跟我在这儿演戏呢?您是哪位公公?要不要进去帮我通传一声?”
      大哥的嘴角抽了抽,忍辱负重地重复了一遍:“肖先生不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我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邢天把“朋友”两个字念得格外重,“所以别人他可以不见,我他一定要见,要不您还是帮我通传一声吧。”
      大哥彻底被惹毛了,公鸭似的嗓子也跟着嚷起来:“我们是警局的人!”
      “我还不知道,秦双全和黎远舟,什么时候改名叫警局了?”
      这一句话让一群人脸上都挂了霜,面面相觑,不知该先捂他的嘴还是先动手。身后那扇漆得金闪闪的门却开了,肖山的眼睛都不敢往他身上看,只是低声说:“让他们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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