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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涯在小楼 ...

  •   第二十一节
      这是一个让人忘了怎么去哭的世界。我的双眼时常干涸成生疼的模样。

      我不知道在那条古老的丝绸之路上的人们会以一种怎样的方式生存。就是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过得很好,但是他们放弃了,回到了他们来时的地方。心甘情愿在那里陷入无尽的困顿中...

      这样值得吗?我问。

      至少不用再流离。他笑着说。

      他说的是一种出走后的归依,他的表情是一种归依后的平静,

      这一切都提醒着我,于这片土地,我只是一个异乡人,

      看着他们涨满欲望而又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倒印着的他们魂牵梦萦中的熟悉的风景时,我只能以一个异常孤寂的姿势,面对东南。。。

      如果一只手缺了一个手指,如果缺的这根手指恰恰是拇指,这对于一个刀客是不是代表了一种近乎致命的讽刺?

      酒馆。破旧的酒馆。

      旅途疲倦的人们不会因为它的破旧而心生嫌弃。

      门外的桃花依旧灿烂,酒馆里的酒依旧香醇。

      酒?

      水。

      这里是酒馆。

      我只想喝水。

      来的人,神形困顿,他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他说,他叫瞎子。

      他说这句话时,一张落寞的脸在我眼里久久定格。

      我对他说,曾经我有个朋友他的眼睛跟你一样明亮,他跟你一样喜欢说自己是个瞎子,不过他的手是完整的,没有像你那样缺一个手指。我告诉他,我的那个瞎子朋友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刀客。

      他伸出自己的手放在面前看了看。他的手依旧很平稳,只是少了一个手指。而那根手指偏偏是拇指。

      我清楚的记得那天一抹蓝色闪现。我看着他的手指,也许断掉一根手指于他而言反而更好。。。

      我惋惜地摇了摇头。

      那天我为了他翻遍方圆几十里,只为为他找到他要喝的水。

      记得曾经我跟他拼掉过七坛桃花.

      还记得我说过他是个地地道道的酒鬼...

      大漠里的水很苦,我的酒很纯,他只想喝水,我看到了他的落寞,所以我为他找来了水。

      他似乎有些感激,于是他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的故事很长,于是他在我的酒馆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把他的故事讲完。

      讲完故事后他离开了我的酒馆,

      他来似乎只是为了向我讲述那个他以前还来不及讲完的故事,并在讲得渴了的时候喝上几口泛黄的发着苦味的水。

      酒馆里本来是没有水的,在他走后,我在酒窖的一个角落里多放了一只大缸,里面盛着满满的发着苦味的水。

      也许我是希望瞎子能再走错一次,那样的话,我会递上一碗水,告诉他,你的故事很好听。

      我记得那天他走进我的酒馆时,他说,他走错地方了,他说,他是个瞎子。。。

      能不能请你喝酒?

      我今天只想喝水

      这里是酒馆,好象只有酒

      看来我是走错地方了,我是个瞎子。

      第二十二节
      小小问我,我这是在干吗?

      我告诉她,你在等人。

      小小问我,我在等人?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你能告诉我,我在等谁吗?

      我告诉她,你在等一个瞎子,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小小大笑着把酒撒了一地,我在等人?我在等一个瞎子?!你说我居然在等一个瞎子,而且还等了很久很久?!!

      她大笑着,我怎么可能在等一个瞎子,我怎么可能等了他很久很久,三年又三年!!!

      我说,我只是说你等了他很久,没说你等了他三年又三年。

      你还记得你等了他三年又三年,你还没忘记,你连等他等了多久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你怎么可能忘记了你在等谁,你怎么可能忘记了你在等的这个人?我想刺痛她,不知道为什么...

      一个女子有了那样的付出已经够了不要再加上如此的等待...我看着她簌簌发抖的样子心疼不已...

      小小笑着说,你知不知道我天生就是个狐狸精,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以前我娘是,现在我也是!

      她说这一套她根本就不用学,她天生就会.

      她说,她一到万花楼就当上了头牌.说完她笑了.一张脸在笑声中扭曲变形...

      现在所有的一切仅存了思念.

      我不知道一般意义上的思念究竟有多重,怎能承受得住一个女子瘦弱的肩膀?

      如果把它压缩成一本书的话,相信我还是会泪流满面,就像小小疯疯癜癜的言语,就向我不顾了一切对她的刺痛。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喜欢上了别人的故事,只要故事不是自己的那就不会痛苦。我喜欢那种把自己抽空了的感觉。

      于是小小在我眼里便成了一本书。我暂时忘了自己是谁连同自己的故事。

      文字是一种奇妙的组合,发现的人会沉陷其中,万劫不复。

      我流着泪用尽全部的力气抱住她,如同紧拽这深夜中无边黑暗的一角。

      惊恐不已。却又无能为力。

      她浑身颤抖像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问她,这样值不值得,

      她说,她没得选择,从一开始。

      书页已残缺。肆意的艳丽,在我们那个混沌的年代并不多见。

      直到多年后,我的眼里只剩下了两种颜色

      蓝的,还有黑的。

      比明月还蓝,比黑夜更黑。

      一个女人的心中究竟能容下多少东西?。问我这句话的人,早已纵身一跃,翩舞若蝴蝶。

      独留疑问依旧困惑,

      她的心中容不容得下这振翅时的跳跃?

      我若有所闻,惟有字迹视而不见,却无力躲避迎面而来的花丽,

      先是彩色,

      再是红色,最后只有黑色。

      空洞,张扬,肆意无忌。粘稠的香甜于黑暗中竟会是如此的苍白...

      月光温温,从头顶倾泻,

      一览无余,

      是小楼内,从回廊一端传过来那经久不绝的寂静.这里夜夜升歌...

      樽中有月,月在天上,

      人呢?

      人在樽旁

      女主人公决绝的脸上换上了一贯的笑,

      笑容甜美,眼神凄楚。

      阿盛,我想我要离开了。

      她嘴角那抹因惯性而遗留下的笑意随着声音的远去显得讥诮而又冷清。

      去哪?

      我留不住她,没有人能留得住。她是个女子,却不属于这。

      但我依旧希望着有一天能和她不期而遇。

      如果她能告诉我她去时的方向。

      美酒盈樽。

      一张小纸片醉后迎风飞舞。

      字迹隐约可见,

      九月初九,华山之巅

      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执著。

      很多事,真的就这样随着时间,我们淡忘了......

      黄昏。面向东南,

      漫天黄沙,带着如水杀气,不见阴影

      我倚门,斜眼,相望

      远处,箫声寂寂,传不到漠北的边缘

      手中的书页被风打乱,我拼尽全力,终究找不到最初的章节。封面却依旧清晰如身边的事,

      为君舞一曲,且尽杯中酒

      樽中有月,人在樽旁,惟有相思难寄

      等待,二十年够不够?

      女人没有一辈子,女人只有二十年。她们的生命消失于容颜残尽时。

      小楼内的人儿已不如往昔般轻盈。再也不会在我怀里颤抖成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曾经想过用全部的血洗尽所有的恨,我真的想过。

      血腥的话语,在她嘴里平静如一湾死水。

      在一个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晚上,有个人推开我的门,问我,见过江南的月亮没有。

      十年前,也是在这个时候,有人对我说,

      华山之巅,十年一战,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等另一个十年了。

      说话时还英雄年少,再遇时已两鬓华发。

      只有脸上的疤,记住了那一刀的温柔,也记住了这一生的刀愁...

      想不想知道故事的结局?

      不用了。

      有风过处,风吹着书翻到最后一页,

      浪迹天涯,天涯在小楼

      第二十三节
      他的天涯如刀般辽阔寂寞,他的刀比他的天涯更寂寞。

      那是一个安静地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晚上,他突然敲开我的门问我,你见过江南的月亮吗?他的眼睛很明亮。我发觉其实他长得很好看。

      也许吧。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说。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多得让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阵寂寞。于是我对他产生了慈母般地怜惜。

      现在克儿不在我身边。我似乎也便多出了一点时间做我的事。

      我把他让进我的屋。

      我的屋陈设很简单,简单得只有一个很大的终年不见阳光的柜子和一张床。很大的床,突兀地陈现在对门的一个角落。

      我从他的角度猜测那很是应该有些诱惑。

      他转身进了来,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我撇了一眼他腰间的刀,他的刀此时正松垮垮地搭在他的腰间。其实他断了一截的手指根本已难再握稳他的刀了.

      我在他身上还是能感觉到一个一流刀客身上贯有的那种代表了危险的气息...

      我判断了一下,暂时够不成对我的危险。

      感觉不到危险换句话说就是容易亲近。此刻的他是容易亲近的,他也同样容易或是本来就愿意甚至是期待着亲近某个人。

      我想我的判断是不会有错的。

      等他进来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错了,而且错得相当之厉害。

      如果当时我能腾出一只手,我会毫不犹豫地抽自己两嘴巴子。

      很可惜当时我的一只手正笨拙地捏着一枚绣花针,另一只手则拿着克儿的一件旧衣服。

      小孩子长得都很快,尤其是克儿,我每年入春前都得为他赶制几件单衣。克儿喜欢我为他缝制的衣服。虽然他没有说,但我知道。

      这个时候我似乎不应该想起克儿。

      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克儿那张明显呈现青春期特征的脸从我眼前赶跑,又以同样的速度放下了手中克儿的衣服还有那枚绣花针。

      放下东西后的我的手显得有些局促。

      我局促不安地搓着我的双手。也是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老了。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打开盖子猛得灌了几口。

      等我的神色稍微有点缓和过来,在我准备着手收拾我那张凌乱得有些过分的床时,他颤抖着拉过我的手,并找了床上干净的一角坐下去,我很顺从地也在他旁边坐下,他趴着我耳朵根,喷了一口很严重的酒气后说,

      我想讲故事,我找不到人听,你能帮着听听吗?

      望着他期待的眼神,我偷偷喷了一口血,然后无限慈爱且圣洁地点了点头。。。

      他的故事发生在江南,

      江南是一个产生故事的地方,在那里发生的故事至少要比大漠多得多。

      美丽的故事都应该发生在美丽的地方。他的故事就发生在江南那个最该发生故事的地方。

      但他的故事并不美,也许很美。

      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我在他讲述的过程中嘴里不断地泛着苦水这一事实。当然你也完全可以不将我泛苦水的原因与故事的内容联系起来。

      在我复述这个故事之前,我要不嫌罗嗦地问一句,你们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别误会这个问题与克儿绝对没关系。因为我还要问你,一个二十岁的人呢?他最想做的又是什么?三十岁呢?四十呢,五十呢,六十,七十...长命的话这个问题的范围可以继续延伸,

      当然七十岁以后的年龄层次从某种意义上讲已经不存在什么本质区别了。

      那么让我们回到问题的最初,其实这个问题很难做答,因为人与人是不同的,然而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一个二三十岁的人想要做的事跟一个十岁的孩子绝对不一样,跟四十岁五十岁的人也不一样。

      肯定不一样!

      我们的主人公那时正二十出头三十不到,这个年龄从某种意义上讲有些尴尬。

      我们的主人公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年龄继续延伸着他十几岁少年时的理想。他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刀客,而且要像盖聂那样出名。

      盖聂是他的偶像,虽然他至今还搞不清当年他的偶像的手里握得究竟是刀还是剑。

      很多人都说盖聂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但他始终固执地认为,盖聂手里握的应该是一柄刀。

      他宁可相信盖聂手里握的是一柄砍柴刀也不愿意去跟那些衣着光鲜的名门子弟那样可笑地认为盖聂是个剑客,他认为剑太阴柔太儒雅了,刀不一样,刀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悲壮气质。

      他喜欢那种气质,更喜欢具有那种气质的英雄。他要当一名英雄,顶天立地的那种,而不是拖把长剑顶个名侠的头衔到处招摇撞骗。

      做一名刀客,成一名英雄。这是他的理想。从十几岁一直幻想到二十几岁。

      他的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

      他不敢让别人知道,他怕别人笑话。因为刀客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上的,那需要一把刀还需要一个象样的师父。这些都需要花钱。

      他是那种穷得连肚子都顾不过来的人。就算是一把生了锈的砍柴刀他都买不起,更何况请一个比招妓花费低不到哪去的刀客师父。

      现实没有像小说中写的那样有着那么多的奇遇。

      现实就是现实,老天不会安排几个世外高人让你大白天见鬼,也没有那么多的武林秘籍给你捡。

      他每天毫无张法地挥动那把他捡的从别的小孩手里玩腻了丢下的木刀,是在半夜。白天他总是像一个哑巴一样缩在一旁看其他孩子玩木刀扮将军。只有在半夜的时候他才会让他的理想尽可能的在他的头脑里活跃。

      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不断的舞刀再舞刀。那一年他十一岁,他清楚地记得。

      写到这大家千万不要误会,我们的故事不是按照如大家想的那样,勤奋的人终于如愿地成了一名刀客然后做了许多为国为民的事,最终成了一名顶天立地的英雄.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那么你就错了。

      我说过这是现实,是我一个实实在在的朋友喝得醉熏熏流着泪给我讲的他的故事。而且作为一个故事只开了个头就让读者猜到了结局这样的故事不说也罢,因为那简直就是侮辱听者的智商。

      第二十四节
      他抓我的那只手随着他的叙述抓得更紧更用力了,我适时地想起了被樱木抓过的仙道的那只肿得像五根肥肠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手。

      但我又非常愉快地想我此刻的感觉要比可怜的仙道好,至少我除了疼痛还能感觉到一点别样的温暖。

      就像我想起雪地里的小叶一样。

      这种温暖只有孤独的人才能感觉的到。

      也是在那一刻我奇迹般地对我那位喜欢女孩的朋友做出了理解式的一声叹息。

      我突然明白了我的那位朋友为什么那么喜欢握自己同类的手,她是太孤独了,长久地排斥使她对温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依恋。

      她说,很多时候她连凉水都不敢喝,即便是渴得要命她也总是选择烫嘴的热开水。

      她说她害怕冰冷的感觉。

      当时她的话我不懂,但作为朋友我还是很友善地听她说完。

      如果现在她还愿意对我说一些那样的话,我想我一定会握住她的手,不管她会不会误会,不管我因此会不会陷入被同性纠缠上的麻烦中。。。

      人与人的手握在一起是最能传递温暖的。比拥抱,甚至比□□更能感受到温暖。

      我理解了她对温暖的渴求程度。

      他的故事在继续。他呷了一口酒用他的另一只手上的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我不敢确定这把抹的用意何在,他当时并没有流泪什么的。

      要流那也是以后的事与现在无关。

      他眯着他的干枯的眼接着说他的故事。他说,如果当时他口袋里的钱足够他买一把象样一点的刀...

      这句话应该还有下文,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反反复复重复的只有这半句话。

      他说这半句话时他的手还抓着我的手,他的人还在我身边,可我知道他的思绪已经飞出去了,飞得很远很远......

      我突然的想起了唐无来。

      也许名门子弟成名确实不易,那么出身寒微的人呢,他们要想成名是不是更需要付出不只千万倍的艰辛?

      他手心里冒着汗,他能感觉到他手里捏着的那五两银子已经快被不断蒸腾出的汗水粘和得快融化了。

      他像华老栓怀抱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那样捏着他的钱在街面上走着,每一步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他必须得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翼翼着不去惊扰他沉睡中的肚子,他怕他的肚子一醒,他的脚就会忍不住拐进街边的馄饨摊包子铺什么的。

      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五两银子他究竟付出了多少别人想都不敢想象的代价。

      他绝对不能容许他的脚不听使唤的背叛他。

      他一步一步往东街的第二家铁铺走过去,他正饿得面色发青,他的眼神却散发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他说,他每天都会上东街逛上两圈,他说,他只有看到那把刀还安然地躺在那个生了锈的铁架上他就会感到心里一阵充实。

      是的。他补充着说,每天只要能看一看它,他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哪天,那个凶狠脾气暴躁的铁匠不在意,他伸手摸了摸那柄刀,他便会像吃了十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样身上一下子凭空能多出好多些力气来。晚上他挥舞木刀的手便更来劲了。

      今天他跟往常不一样了,他手里捏着钱,他不是要去看那柄刀,他是要去买。

      过不了一刻,那柄刀便完完全全是属于他的了,他再也不用当心会给别的什么人抢走,请注意在这里他用了一个抢字。

      在他的心里他早就把那柄刀看作了是他的一部分,是生命的一部分,不论别人是用什么手段买得购得或是捡得,对于他都是抢。

      他想象着铁匠接过他手里的钱然后讨好似的把刀恭恭敬敬地呈给他。

      他想象着自己就像是一个出征前的将军无比荣耀地从皇帝老儿手中接过金黄色的帅印。

      他想象着从此以后他的江湖,他的梦......

      这一切是多么的美好啊,他听到了小鸟在树上高歌,他听到了街上乱窜的野狗那欢快地吠声,他听到了自己血液里一种按耐不住的不安的兴奋。。。

      东街的铁铺快到了,一百米,七十米,五十米...

      他甚至已经看到那柄刀泛着的如水的光辉和铁匠谄媚似的笑。。。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他的双腿猛得一软接着的事他便不记得了。。。

      关于以后的一段记忆他是听一个小姑娘对他说的,那个小姑娘在他昏迷的一段日子里天天照顾着他。

      以下是他从昏迷中醒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后与那个小姑娘的对话,

      ——我的钱呢?!

      ——都给郎中了

      ——为什么要给他,为什么要给他!

      ——不给他你会死的!

      最后那句话小姑娘是用吼的形式说出来的,小姑娘接着又吼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人不吃饭是会死的!

      这个小姑娘是他们同村一个风流寡妇的女儿,她娘没其它本事,隔三差五的干上几次那当子事倒也把她们娘儿两养得白白胖胖,有时候除去吃饭还略有剩余就去西街的老裁缝那扯两尺花布,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过的也惬意。

      同村的很多小孩子白天跟着村里的大妈级人物骂小凤的妈不要脸是骚狐狸,暗地里个个都羡慕小凤有一个那么好的妈。

      小凤就是我们故事中提到的这个小姑娘。

      小凤相对与村里其他的女孩子她要害羞的多,也漂亮的多,一个女孩子漂不漂亮其实与身上穿的衣服没有多大关系。

      女孩子的美大多是天生的。

      对于这一点一般女孩子都不承认。承认这一点的通常是男孩子。

      欣赏异性这也是天生的,与年代无关。

      小凤凭着出众的外表迎得了村上几乎所有情窦初开的异性的倾慕,于是村上的女孩子们也开始把她们的母辈骂小凤妈的专用词通通挪到了小凤身上。

      我前面说过小凤是个很害羞的姑娘,这与她从小所受的待遇不无关系。

      女人嘛,不是遵循破罐子破摔,就是忍辱负重。很明显我们的小凤选择了后者。

      小凤大声的对他吼了两声。他也不知道是被吼傻了还是怎么的,反正在那以后的几十天里便一直没有说过话。

      他说他当时怎么就没好好细想想小凤为什么要对他吼,他真饿死了又与她何干?

      他说小凤是一个害羞又温柔的女孩子,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他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

      顺便提一下,他在跟我叙述的过程中在提到小凤的时候他的眼里都能射出一种光,据我的猜测当初他捏着他的钱在他那发了青的脸上的眼中迸出的应该就是相类似的这种光了。

      按理说顺着这一束难得的光我接下来要写的应该是一段有关于爱情的文字了。

      真的要写爱情故事了吗?

      不!这世界哪来那么多爱情,我们的主人公更没那么多爱情!

      所谓的爱情只是那些有足够时间,足够钱财,足够精力的闲人们的一种自认为高雅的休闲方式。

      我们的主人公三餐不济,为了买把刀差点像野狗那样饿死,有点时间不是在对那把依旧没买到手的破刀想入非非就是乱挥手里的木刀操练他那所谓的刀法。

      这样一个人你说他会费神去想那当子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吗?

      他说,他那时候真该死。他说他真该死。然后我看到他的泪顺着他的脸滑落。他睁着他明亮的眼睛。。。

      这一回他没有用袖子去抹他的脸。。。

      他爬下床再次脸面发青着走向他心目中的胜地东街铁匠铺。

      我敢担保他那时绝对没有想到小凤,小凤的脸对于那时的他是遥远且模糊的。

      他怀里揣着五两碎银子,这就是那时的他的生命的全部意义。五两碎银是小凤趁他睡觉时偷偷塞在他枕头底下的。

      他清早醒来摸到硬帮帮的银子时一声没吭,只是一咕噜下了床。

      其实他心底是闪过一个感激的念头的,也许没有。

      也许当时他的心连同他的脑袋都被那柄刀还有他的那个梦塞的满满的,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了。

      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在没达到目的地之前倒下。

      他已经打算好了,在必要的时候就算咬下自己的舌头嚼碎了吞下喉咙填肚子,他也要走到铁匠面前把刀给买下来。

      他就这样走着,他丝毫没有感觉到他怀里揣着的五两银子已经不翼而飞了。

      丢了?被偷了?

      他摇着头说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铁匠用他那条黝黑的打铁的手臂像赶尸一样把他赶出了大门。

      他的脸扭曲成了线条分明的黄土高坡,他的眼在他扭曲的脸上再一次的奕奕生辉成暗灰色。

      我忍住笑的同时也忍住了即将流出的眼泪,用最真诚的方式安慰他。

      他反反复复地叨念着,如果那时钱足够买下那柄刀,如果那时钱足够买下那柄刀...依旧没有下文,他就这样反反复复祥林嫂式的叨念着竟有些痴了。。。

      第二十五节
      夜已深了。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长袖善舞。

      小小艳丽不可方物的容颜在我眼前闪动。

      一个女人为了自己所爱的男人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这样做又到底值不值得?

      为君舞一曲,且进杯中酒。。。

      他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找啊找,从东街的铁匠铺找到西街的裁缝铺,又从西街的裁缝铺找到东街的铁匠铺,其中好一段路其实他并没有走过他也找,找得比一条饿了三天出来觅食的野狗还仔细,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丢的角落,他翻开地上的狗屎堆,他拔开街边墙角的杂草丛,他依旧没有发现他那五两碎银。

      他伤心得有种再次要晕倒的感觉。

      他摇晃了几下,就在那时他在墙角的杂草丛里发现了几个铜板,他尖着眼蹑着脚,像是那钱长了脚会跑一样,他屏着呼吸,突得纵身一跃...

      他怀揣着他的那几个铜板再次挪向了东街铁匠铺...

      这一回铁匠铺老板翻了翻他那双眼白多眼球少的小三角眼告诉他,那几个铜板可以买下他铺子里的一把剪刀或是一个铁桶什么的,接着铁匠歪了一眼铁架上的那柄刀同情似的向他撇了撇嘴。

      见铁匠对他难得和善,他也大了胆子当着铁匠的面伸手摸了摸刀,像抚摩情人的发那样温柔。

      他没有情人,他不知道他抚摸他的情人时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应该也和这差不多吧,他想。

      他把他的全部信念,全部柔情都在顷刻间注入了他的指尖落在了刀上。

      他就那样怔怔地立在那,直到铁匠再次厌恶地抡起他那条打铁的胳膊砸向他。

      他茫然地在街上走着,他感觉到肩上隐隐有些生疼。

      是被铁匠的手砸的吗?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当时他在想如果他是铁匠手下的一块铁就好了,他甘愿着被铁匠锤,在那个大锤子下慢慢砸出一把刀的形状来。

      他茫茫然地走向了街角的一家馄饨铺,他茫茫然地对店家吆喝了一声,来五碗馄饨!他知道他的那几个铜子大概能换五碗馄饨。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一口气把他的钱全吃完。

      其实他的钱少得根本用不了一口气就能吃完。

      吃完了就好了,空空的什么也没了,也就什么想头都不必有了,那样多好!

      他笑了,他笑的很开心,他几乎要笑出了声来。

      就在他快要笑出声来的时候,他历史性的斜了一眼,斜到了斜对他四十五度角的一根旗杆上,旗杆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字,那个字他认得,他记起了村里的一个先生满嘴漏风地教村里的孩子识字,那天他蹲在树根下很不自觉的学会并至今还认得了这个字,这个字念赌。

      他还记得老先生满嘴漏风的对这个字的解释。

      老先生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据说在镇子上上过学还考过科举,后来不知怎的回村当了一个酒鬼。

      村上的人对老先生没有那种对有学问的人的天生的敬重或是敬畏。

      这位不受人敬重的老先生说,这个字左边是一个贝右边是一个者,贝是财宝者是人,也就是说赌可以使人得到钱。

      很多历史性的转变往往是在一瞬间。

      他没有去考虑老先生这样教他们的用意何在,当然我们也不能把老先生完全理解为恶意的一层,人做的很多事往往都是无意的,当时只是开开玩笑,或信手信口张来而已。

      然而事情的演变不会因为当事一方的有意或是无意而发生丝毫改变。

      我们的主人公开始迈进一个让他日后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地方。他缓步走入旗杆后的大门内.

      他的那可以买上五大碗馄饨的钱像早晨可爱的露珠在太阳下只打了个很短的照面便被穿了一身织锦缎袍的坐庄老头那双白胖胖的手一掂全收了过去.他的脸因极度的沮丧反而变得有了些血色,他只觉得自己全身轻得不得了,似要离了人间朝那不知道有没有的天国而去.

      他无意识地站起,转身,正要迈步.

      一只手按住了他,那也是一只白胖胖的手,只是刚才那只白胖胖的手上带的是一颗嵌了猫眼的戒指,这只手上带的却是个汉白玉斑指.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去,于是他看到了一张白面饼似的圆脸,脸上挤了一对很是可爱的眯眯眼,从那双眼中透出的光看去,让人不寒而栗.那是一束啃了肉连骨头也不会吐的野狗眼中发出的光.

      他不禁打了个冷颤,然后他看到那张白面饼挤着朝他笑了笑,然后他听到白面饼挤弄着那张肥腻腻的嘴对他说,这些拿去翻本.他顺着那话看到白面饼白胖胖的手上递过了几锭碎银......

      小小。。。我抱着小小。她的身子在不断颤抖。

      他最终还是成了一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刀客了,不是吗?小小笑着仰面问我,她的眼里有泪光闪动.

      她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成功的.她泛有泪光的眼里充满了笃定.

      可是这样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吧?

      小小摇了摇头.闭目.不语.

      终于有一天,在金陵的每条大街小巷散布着这样一条消息,金陵城中第一名妓在某一天夜里突然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就像当初她的突然出现一样,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只知道她是一个爱钱如命,为了钱也会拼命的女人。

      很多人都说,她是一个天生的妓女。

      她是一个天生的妓女?我朝他们鄙夷地看了一眼,那一刻在我的眼前出现的是她作为小凤时时常娇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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