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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淡紫若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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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酒馆门口有一株桃花树,它是一株很普通的桃花树,三月会开花,三月过了会凋谢。
很多人都说,酒馆门口的那株桃花树,四季都开满了桃花,树上的桃花即便是在最严寒的冬天最炎热的夏天它依旧灿烂如我的笑靥。
我知道其实我是很少笑的。
在离大漠不远有一座山,山上有整片的桃花林,山叫白驼山,山上桃花林中住着一个女子和她的儿子,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男孩,
他有着和他父亲一样飘逸的长发,深邃的眼眸,
他的父亲是谁?看着克儿时,我总有这样的疑问,我没有去问那个女人或是去找她证实什么。因为我不想再看见那一片似乎让我很熟悉的桃花林。
因为我总觉得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片桃花林那是我摆脱不了的宿命。
对于宿命,我有着与生俱来绝对彻底地忠诚。对此很多人断言,我不会开心的活着,这一辈子。他们的断言,或使他们幸灾乐祸,或使他们顿显悲痛。
我奇怪地看着他们。因为他们所认为的那一切我不认为与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一个人对于看得见的视而不见,却偏偏用尽所有的信仰追寻看不见的东西,这样的人的确开心不到哪去。
这样的人不仅包括我,还包括小叶。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小叶了,我在想或许有一天我是会连小叶都忘掉的。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将彻底离弃心中最后坚守的家园,因为我再也无法找到回去的路了。
这几天我的思绪似乎清晰了一点,可能是酒喝得太多的缘故。
酒喝得不多的时候,我的思维还能由我自己控制,我可以凭着自己的想象去忘记我的记忆,去填补我记忆中空白的地方。这几天我是喝得太多了,我的思维已经由不得我的控制,它按照事情原有的面貌不断还原直至让我遍体鳞伤。
原以为对于过往的人还有事,我已忘得很彻底。除了小叶,不会再记得谁。我必须得记得小叶,每次当我认为自己快要忘记他的时候,我都会这样提醒自己。
小叶是我的朋友,一个老得老掉牙的朋友。也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会觉得自己疼痛得像个孩子。
小的时候我很怕冷,我总喜欢穿小叶的衣服.等到那一天离开后我清楚的知道也许再也找不到什么温暖的东西了...
我从未想过成为谁的信仰。每个人都有自由的权利,我不想成为谁的束缚或者仅仅不想被束缚的人是自己。
有时候记忆也并不全然是一片空白,至少在某个阶段是。至少在我喝了很多酒之后。
有种人当再次见面时,只会恍如隔世。
小石的出现对于现在的我几乎是一个灾难,以往的记忆像潮水般向我涌来,这是我不愿意见到的,然而小石就这样在我面前出现了,
小石看起来依旧是优雅如骑士般地无可挑剔。眼神清澈带些迷离的暧昧,笑容明媚如三月的和风,白衣,还有他那身终年如一的白衣,始终是那样的一尘不染,他似乎不属于这个尘世,他始终给人这种感觉。
有时候我真的认为你是个怪物,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这句话很多年前我就想对他说,到后来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他干净的样子会让我想起小叶,印象中小叶总是脏兮兮的,无论什么时候都像是刚从泥坑里挖出来一样。
我不得不承认,人其实是不同的。
三月。桃花最盛时。
我拿出一坛桃花喝在嘴里有些发苦。
这就是桃花?我在江南听说过,很有名的。他顿了顿,接着用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语调对我说,跟我回去吧。
这是他十年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的眼神清澈且迷离,他正用这种清澈且迷离的眼神望着我,我视若不见,曾经我连与之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曾经我只求能在其间逗留,哪怕是片刻直至窒息。
我静静地看着他,曾经会为之欣喜若狂的,现在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不搭调的感觉是因为时空曾已断裂。又如何能找到再次谐和的契机?
如果没有那场雨,如果从不曾见过那片桃花林,那么一切会不会因此而变得简单?
我很清楚的记得从一开始我便不曾喜欢过眼前的这个人.
那么在曾经为什么我要表现出很喜欢的样子来,甚至不惜伤害另外一个女孩子...
我又开始频频做梦了,梦到江南的雨,梦到整片整片的桃花林,还有一把油纸伞。
醒来后我让小石回去
我对他说,我叫桃花,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克儿刚好这个时候从外面回来。
他看了一眼克儿又看了看我然后就在我眼前消失了,就跟他来时那样没有任何预见又明明知道会那样发生。
克儿向来冷漠,这一回他似乎对小石有些感兴趣。
这人是谁?克儿问。
一个路人,口渴了,进来喝杯酒而已。我说。
第十二节
大漠的黄昏,美得令人晕旋。
那也是在一个很美的黄昏。那是在一个接近大漠边陲的小镇。那一天我在小镇一个破旧的酒馆喝酒。
酒是刚温好的,温温的,其浓烈的程度刚好能令远在异乡的游子想起家,以及家中的灯火。
想家的时候我会感到异常寂寞。我在一个角落里喝着酒。
酒馆的生意有些冷清,这正是一天过后家人团聚的时刻,要喝酒的都会在家中温上那么一壶由妻儿相伴,谁会如我,如我这般一人漂泊,冷冷清清。。。
独自一人,喝着喝着竟有些痴了
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会脆弱的像个孩子。
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充满着警觉,从来我就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从小我就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虽然那些举措从来多余,我还是以自己的方式过分爱惜着自己。
我像一只猎狗一样,时时警惕,即便是对于那些如此爱自己的人。。。
这就是我。
这样的我现在脆弱得却像个襁褓中的婴儿,丝毫没有先前的警觉,只向着心中仅存的温暖,我愿意粉身碎骨
幸亏那个人对我没有恶意。
他只是用他的像是在酒缸里泡了三天三夜没洗的手拍了拍我的肩,他说,朋友你喝酒的姿势真寂寞。
许多年以后我依旧无法明白那天我怎么会答应那样一个陌生人那样一个看似我绝对无法答应的要求。
要知道我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自由。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甚至为了我所认为的自由而放弃了很多很多对每个人来说似乎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而那天我居然答应了和他的结伴同行。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的那句话,朋友你喝酒的姿势真寂寞
朋友你喝酒的姿势真寂寞。为了这句话我放弃了多年来我苦苦追求而得的一个人的自由。也许我是真的寂寞了。
那也是在一个很美的黄昏。
血红的残阳,残阳如血,
他的血却变成了冰蓝色,是淡紫若颜!我的眼中喷出了血一样的火光,
我坐在他身边,对着如血的残阳喝酒,就像在那家酒馆中与他对饮时的那样。
朋友你喝酒的姿势真寂寞。从此不会再有人对我说这句话了。
在酒壶里的酒喝得不剩几口的时候,我收起酒壶,起身,朝着身后没有阴影的方向继续了我的旅程。
我的眼也在那一刻恢复了原先的淡漠,如同从来就没有过那么一个人向我说过那样一句话,没有过那样一段旅程,没有过那样的一个黄昏。。。
现在又是一个很美的黄昏,冰蓝色的血液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我想起了不久之前,我的酒馆里来过的那个年轻人,
他姓唐。。。
第十三节
唐无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姓唐,他的名字叫唐无。不过更多的人叫他微笑的唐无。
我知道他微笑的背后总有一股隐忍不受任何人的控制,那一刻他是自由的,然而更多的时候他在微笑。
唐无爱笑,就跟唐问爱打架一样,他们姓唐的人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毛病,这一点很要人命。唐无是我的朋友,一个要命的朋友。在这里要命两个字可不是什么修辞手法,他是真想要我的命,后来不知怎的就成了我的朋友。
跟姓唐的人交朋友这是我没有想过的。
蓝影不是一个人的名字。它只是一轮蓝色的弧线,一柄刀挥出时瞬息间留下的。
刀的主人,一个座着轮椅沉默且有点落魄的男子,同时也有着他那个年龄的人所应有的隐忍甚至是独具预见能力而留下的悲伤。是的,在他身上我时不时能感觉到顿生悲痛的阴影。所以对于我,他也是个要命的人。曾经在我寂寞的时候我想过找他喝酒。
今天的唐无没有笑,他邹着眉。邹着眉的唐无看上去有点滑稽。在微笑的唐无不笑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唐无很开心,要么唐无很不开心。也许你会说这不是废话吗,人要不就开心要不就是不开心。
你的话也对,可你别忘了,这个要不很开心,要不很不开心的人不是一般的人,他叫唐无,他姓唐,重申这一点能说明很多问题,唐家的人最擅长也唯一擅长的就是杀人。
我好象认得你
我叫无十三
这名字有些耳熟
这名字是你取的
无十三一个似乎带有某种魔力的名字,那是在曾经,曾经有人说他很温暖。
我对于温暖没概念,于是我想到了音乐还有唐无。
很多时候我很自以为是的想,如果唐无不姓唐,相信他会比现在更快乐,他是个快乐着的伤心人,很多时候我会有这样的奇怪的想法。
也许你会羡慕那些所谓的名门子弟,你会认为他们无论要得到什么都会比一般人容易许多。如果你真是这样认为的话,那你就错了。名家子弟要想成名比一个路边的乞丐想当大爷容易不到哪去。
他们的辉煌都将被他们的家族遮得严严实实的露不出一点亮光,你成功了你会被别人称为是某某的儿子,某某的侄子或某某的谁谁,反正你的名字注定会跟和你有着某种亲密关系又比你先成名的人联系起来。
除非有一天你真的光芒万丈像个太阳那样别人想遮都遮不住了,可那样的成功并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从那时起我开始喜欢这个决绝且希望着的爱笑的年青人了。
他身上具备的很多东西是我没有的,也许曾经有过,只是很不自觉的被我弄丢了。
很多时候,两个人是永远不可能交汇的,即便是在同一个地方呆了很久,然而世事的发展总有其奇妙且出乎我们意料的神奇。
那一天,他们,也就是唐无跟无十三,很凑巧地接下了同一趟买卖,很凑巧是在同一天,很凑巧是他们两个,结局看似只有一种可能,每种买卖都有自己特定的行规,人的头颅只有一颗,越是出色的买卖人越要保证他们的信誉。
他们都是丧失了自我生存能力的人,即便他们比谁都顽强,这样的买卖是他们唯一的生存手段,即便他们能干的事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无十三手里捏着一张银票。两百两,瑞丰钱庄,现兑现给。这年头出得起这个价的人不多,值得别人出这个价的也不多。银票是我给他的,这么大的主顾多年来是第一个,我不知道他的来历,如同我不知道无十三的来历一样。
很多人是无从查起的,他们就像早晨的露珠一样,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凝结,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蒸发,也许你耐心观察了你会知道的,但你是不会有这个耐心的,我知道,因为你会觉得做这种事很无聊。
我只知道无十三有一柄快得另人窒息的刀,还有一个至今另人惊恐的名字,他不愿说出他的名字,既然如此我也就有义务为他守住这份秘密,在这里让我们暂且称他为无十三。这些与买卖已经足够了,所以与我也足够了。
只是我想不到的是人都会有失误,任何人都不例外。有些失误一次也犯不得,一次过后再无机会。
致命的一击,从背后,悄然而至。蓝影再快,那也只是曾经的神话。我不得不承认对于时间的恐惧,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
然而有人依旧经不住要问,
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刀?
唐无微笑着,
我虽然暂时找不出救你的理由,唐无顿了顿,双手一摊,可我似乎也找不出不救你的理由啊。
唐无摊手的动作很可爱,他的神情很轻松,似乎那沿着他的臂一直往下流的不是他的血。我能感觉到那血的温度,是热的。
无十三撕下一块衣服替他包扎,
每个行业都有它的规矩,你不是个称职的买卖人。
他在以一个长辈,至少是以这一行的前辈的口吻对唐无说的。他似乎并不十分在乎如果刚才不是被他训斥的这个人他可能已经不会也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他似乎更在意他的后辈的敬业方面的问题。
这也是个奇怪的人!
唐无没有给的答案,兴许我知道一点点,也许是正确的,也许不一定,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只要他们认为是对的他们便一定会去做。我想我的朋友唐无便是这种人。这样的人通常比较快乐。唐无很快乐,所以别人都叫他微笑的唐无。
唐无是快乐的,虽然他有很多另他头疼又无法解决的事,但他是快乐的。我对自己重复了一遍。
无十三的脸上本来又一层不让任何人亲近的冷漠,现在居然也有了笑意,虽然他脸部的肌肉因长时间的冷漠依旧僵硬着,但他的眼里确实有了些许笑的意味。唐无确实是个快乐着的年轻人,快乐是会感染人的,只要你愿意。
无十三注视着唐无那嘴角边的一抹淡淡的笑,他的眼神蓦得又暗淡了下去,我看得出其间依旧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欢喜,时隐时现。
我懂得这种矛盾交织的全部内涵。
我说过生命的轮回有着许多种不同的存在方式。对于自己不具备的或是曾经具备的我们除了珍惜,无能为力。
寂寞的人遇到同类时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也许算不得朋友,也许仅仅只是酒伴,甚至只是敌人!
没有什么比寂寞更可怕!
我从唐无的手看到唐无的剑,再由唐无的剑看到唐无的手,他的剑剑身纯白如他的手,他的手簌簌颤抖像个受惊的孩子。
我的眼神就这样子在他的身上游离,最终停留在他的蹙着的眉上,他的眉此刻紧紧地拧成一团淹没了他的笑,、
你救他只是为了杀他?我问。
我救他只是为了杀他。他答。
没有人会去提防一个刚刚救过你的命的人,更何况你已经把他当成了你的朋友。烛火跳跃着在唐无脸上留下阴影。其实任何光明的东西都是会留下阴影的。
我开始变得跟克儿一样喜欢下雨天。
美酒在前,朋友在旁。何憾?无憾!
唐无在拔剑。
他的手在颤抖,他颤抖着拔出了他的剑!
无十三已经醉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开怀畅饮过了,
到底有多久?
你问他也许他自己也很难回答得出,酒逢知己,酒逢知己啊,同样寂寞的人,何况是寂寞了这么久。
剑身游走,速度极慢,似有千均重担。
他伏在桌上,他本是个充满警觉的人,从他出身时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他必须对自己的生命负责,没有人疼惜,他只能自己疼惜自己。所以他一直保持着清醒的状态,他不碰酒,不碰女人。
他现在却成了一只醉猫,比醉猫还醉!
我可以阻止,很多时候很多事我都可以阻止,但我宁可顺其自然地看下去,以一个过客的身份。我没有权力也不想去评断这些恩恩怨怨中的是是非非,除了当事人,任何人都没有资格!
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挤在人堆里看热闹的过客,带着一张冷漠的脸,在很多人眼里。
就这样让我走?
少年的眼里有着明显的疑惑,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他的惩罚却没有等到。
唐无已不再年少,唐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那个微笑着的少年,唐无的嘴角没有了微笑,唐无的眼神里蔓延着痛苦,隐忍的痛苦,和他的剑下的那个人一样的隐忍。
可惜他剑下的人看不到,他自己也看不到。
如果看到了,结局还是一样。
生命只能以其特有的不同的方式继续轮回。
于是我对我的这个做错了事般的朋友说,我没有必要把你留下来,我改变不了你的出身,信仰,还有宿命。
我的朋友,我的始终微笑的朋友,他是唐门旁系一支的子弟,我不想重复着再对你们说一遍唐门各系的门户之间的斗争是如何的惨烈,我不想再重复着对你们说上一遍在一个大家族中出类拔萃,扬名立万有何止是一个人的荣辱,我真的不想跟你们再说这些!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已经不再去问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同样的我也放弃了小孩子相信童话的权力,美丽的公主,注定要倒霉的巫婆!
一个月后
你让他走?
这是我对无十三说的话,他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唐无也已经走了有阵子了。
我找不到理由不让他走。
他双手一摊,他的动作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致命的一剑并没有致命。以唐无的身手如果不是心存一念又怎么会有失误呢?这一点他没有说,我没有说,唐无更没有说。但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
唐无留给他的除了一个伤疤外,就是他脸上的笑。快乐是可以感染人的,只要你愿意!即便只是表面的,但那至少会让人看起来是快乐的,久了自己也便真觉得是快乐了。
有什么打算?
大漠是个好地方,何况还有如此美酒。
你是想在江湖上彻底除名?
这重要吗?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无意地向西南方向望了望。
第十四节
三月初三丙子大利西北正东宜祭祀忌嫁娶晴
这一天我遇到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刀锋留下的。从左至右,肆意侵染了大半张脸。其中应该有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我没问。
差不多每天落日时分他都会去前面不远的空地上挥舞手中的刀。是对着东南的方向。刀身钝重,身行优美若舞姿。
他告诉我那叫“十步一杀”
你应该给它取一个好听点的名字。
说这句话时我一连打了两个冷战。
四周寒彻如水的刀气比黑暗更让我感到不安。
你的刀气能让人沉沦。我打着寒战对他说。
后来他告诉我他喜欢一个笑容甜美,说话是嘴角飞着奶腥沫的女孩子。
后来我告诉他一个关于我的故事,
很久很久前我把她当作是我的情敌,很久很久后她以为我还是她的情敌。
后来呢?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很好的朋友,甚至还成了她儿子他妈。
克儿对待我的目光依旧很不友善。
中午吃饭时我从饭里吃出一根鱼刺,很长。差点要了我的命。看得出克儿很是有些得意。
我无法向一个孩子解释一些连大人也弄不懂的事。
更何况如果换做我是他,我会做得比他还绝。
想到这时我想到了一个刀鞘,还有一个女子。白衣如雪,人面桃花。
我知道她对我的仇恨不下于克儿。只是她已不再是个孩子。
还没挣开眼我便预感到今天会是个大好晴天。不可否认对于很多事我都有着超乎想象的预知力,如同,梦。
梦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带有某种未可知的侥幸,人们乐此不疲,深陷其中,却又无能为力。
你知道梦醒后的感觉是什么吗?我从梦中挣扎着醒过来,看到克儿在我床前,一直盯着我看。
不知道。我从来不做梦。克儿撇过脸去,冷冷地扔下一句。
有时候克儿也会对我笑,很莫名的,眼中有泪光。许是从我身上看到了他母亲的影子,只是一瞬,
一瞬过后他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漠,仇视,比先前更甚!
这些日子以来我老是在黄昏的时候异常伤感,看来我必须得去一个地方,在我决定去那个地方之前,我开始决定教克儿一些武功。
我想我应该教他一些武功,至少是防身的技能。必要的时候可以保护他自己。
必要的时候可以杀了我。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不自觉地抬眼望向西南。。。
很多时候总是在想,这一切总该有个结局吧。就像所有的故事那样。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根本等不到。
克儿你过来。
我向他招手,他向我走过来。
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很多时候,很听话,也很懂事,这样的孩子能给人温暖,这样的孩子更容易伤害到自己。现在他是我的儿子。不管他愿不愿意。
你知道你的父亲吗?我问。因为我不知道他的母亲在她的儿子面前会怎样去形容他的父亲。也许我根本就不该这样问。
他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克儿回答说。克儿的脸上满是崇拜的神色。
他从一出生便被遗弃。他不恨他。他不是个喜欢去仇恨的孩子。他仇恨我!
那你知不知道他更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剑客?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说,也许这根本就是个错误!
我是他儿子。他说。神色间依旧满是自豪,我没有看到一股莫名的疼痛从他眼里幽幽闪现,这更让我觉得我必须得教他一些武功,
其实除了剑之外,我可以教他很多其它的东西,然而我选择了剑,
所以你要学剑。我把一柄剑递给他。剑封很钝,我怕伤害到他。
这是我能为那个可怜的女人做的唯一一件事。我开始教他剑法。
玉箫剑法。
锈迹斑斑的剑。
有些事错得就是这么可笑。
十年前错了,十年后依旧是错,而且无法挽回。也许他应该握得是一柄刀才对,这样的剑不该有锈迹。
桃花树下,剑气飘香,这一幕熟悉得令人发怔...
克儿的剑悄无声息......
我知道克儿迟早会向我出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的仇恨迫不及待!
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沉不住气。
你现在还杀不了我,你必须好好练剑,等你练好了你就能杀我了。
我拿出手帕擦去他脸上的血痕,
有一件事我必须让他明白,所以我蹲下来继续对他说,无论对谁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你必须对你自己负责。
我帮他拉整好衣服,然后把剑递还给他。
他现在是我的儿子。
他的眼里此刻泛着泪光。
雨天。
克儿没在练剑。
我知道克儿一定是在外面。
克儿喜欢雨天。雨天克儿喜欢往外跑。
只有在雨天克儿看起来才像是个孩子。阳光下能留给他的只有阴影。所以在下雨天我没有逼他练剑,不过还是有些担心。
在雨天我总是特别担心,不是为了克儿。那是对水天生的恐惧,有个算命的说我命中犯火,大忌于水。
然而在雨天我总会比平常多出一份莫名的兴奋
大漠的雨天不多见。
幸好大漠的下雨天并不多见。。。
不知道蜀中会不会时常下雨。。。
我的视线中克儿的身影在跳跃。他现在是我目光所能触及的全部。他是我的全部。
我甚至认为我比他的母亲更爱他!
原本是打算好了,在这个黄沙很多,雨水很少的地方,就这样过下去,就让我幻想中以一个等待的姿势,就这样一辈子。
现在有了克儿。
我对自己说,我必须对他负责。直到有一天我死在他的剑下。我希望能死在他的剑下,所以现在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晚上我又开始频频做梦。
碧蓝的海水带着熟悉的恐惧向我涌来,我知道那是水的味道,我希望,甚至是带点期盼的希望能被它淹没,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着,始终无法靠近...
你知道梦醒后的感觉吗?
我知道
你也经常做梦?
不经常,但我知道梦醒后的感觉。克儿顿了顿,然后从他的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是空洞,比黑暗中的虚无还空洞,抓不住。因为无从挽留,甚至不能算是记忆的一部分。
是的。无能为力。
后来克儿告诉我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其实我很想知道我在梦中喊的名字究竟是哪几个字.我没有问.
克儿也没有说.
克儿很聪明,这一点也许真的像他的父亲,天赋是人与人之间羡慕不来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差别。
我无法教他杀人以外的东西,虽然克儿似乎对于我偶尔别在腰间的那管玉箫很感兴趣,有几次甚至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拿在手上把玩。
我知道他喜欢箫,有些喜欢是天生的,只是我不能教他吹。
我告诉自己,我不能浪费他的时间。
第十五节
我知道那个女人迟早会来.
小石走后不久,我便见到了她。
记不得已经有多少年没见她了,记得那年我离开的时候我们都还是有着很多梦幻的女孩子,
白马王子,长剑骑士,还有那个离我们很远的梦幻般的江湖。。。
我想象中的江湖从来都是彩色的,它给了我一个彩色的梦。
江湖就是决斗,找最强的人决斗。
箫声很好听,箫声带了潮水的味道将我淹没,那个穿青衣服的人是谁?他又在对我说这句话了
江湖就是决斗,找最强的人决斗。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一个声音在问,
江湖是什么?
江湖就是决斗,找最强的人决斗。那句话反反复复在我耳边萦绕。
我不要听到那个声音!我不要!我不要!
我使命的捂住耳朵,那个声音还是在我耳朵里不断响起,我想哭,哭不出声音,我好害怕,我突然之间觉得好害怕好害怕。。。
这时他走过来,脱掉身上的银灰色裘袄轻轻给我盖上,他的手厚实而温暖,他用他厚实而温暖的手轻轻抚摩我的发,我看着他,他的眼神温温的,充满了怜惜,
他又是谁,他是谁?
我想伸手去拉住他的手,我知道他的手很温暖。。。
猛的我醒了,醒了之后发现我的身边没有桃花林,没有萧声,什么都没有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看见小非站在我面前,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喜欢跟着我不放的小女孩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都已不再年轻。
记得小时候她总喜欢跟着我,而我习惯了一个人独处,被她缠急了我总是忍不住对她乱吼一阵,每次她总是默默离开,第二天继续跟着我。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她很喜欢我,只有很喜欢一个人,才会跟着那个人不放,以前我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我离开前的那一天她才对我说,其实她很恨我,从小就是。
我突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可笑,嘴巴微微发苦。。。
她是个幸运且不幸着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来的目的,似乎也是让我回去。
近些日子以来是怎么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回去。
这些年来我以为不会再有人记得我,那个被我认为是故乡的地方早已把我遗忘,而我也将再难找到回去的路。
回不去了,很多次我这样告诉自己。
没有人能带我回家,我已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刚开始的时候我感到难过甚至是恐惧,到后来也就真的淡了,甚至是庆幸,
庆幸自己从此再无牵挂。
现在他们居然要我回去!
他们来大漠找到了我,他们用不同的方式时时提醒着我关于过去的记忆,告诉我,我的故乡,江南那低垂的杨柳,绚烂的桃花。
如果你愿意回去我可以离开他。她说。我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可我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回去跟你离开他有关系吗?我问。她很疑惑地看着我。很遗憾我无法向她解释什么。
女人跟男人不同,她们很容易记住一个人,然后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把他忘掉。
而我又该将谁真正忘掉。。。
是小非口中的他吗?
我摇了摇头。
突然之间我觉得小非的确该恨我!
冰蓝色的血液在我面前蔓延,我看到了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我看到他倒于黄沙堆中,他是谁,也许曾经我跟他很熟,也许他与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淡紫若颜。淡紫若颜。
我没有告诉小非有关淡紫若颜,有关黄昏那冰蓝色的绚烂。
小非离开的时候我送了她一坛桃花,看得出这个女人脸上有一种平凡的幸福,她的确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女人。
我开始不停的喝酒。
小叶是在我大醉三天后出现的,距离小石的离开已经是第六天了。
小叶还是那个样子,很奇怪我突然有了一种温暖的感觉。。。
你从江南来?
好象是。
据说江南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哦?
万福万寿园的大小姐跟人跑了
是吗。
据说那个人还是个疯子
疯子?
敢拐跑秦家大小姐的人不是疯子是什么?
很不巧,最近似乎还真有很多人把我当疯子。小叶摆了个无奈的手势,脸上却笑得很开心。
如果我是你恐怕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小叶听了我的话似乎吃了一惊反过来问我为什么,对于这样的人我除了对他笑还能干什么,我大笑着对他说,你真是个疯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说,你才是个疯子,从小便是!
疯子,疯子。。。我由大笑转为低低呢喃,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这是为什么?
唐方是不是个麻烦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小叶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麻烦。因为秦无忧。秦无忧便是那秦家的大小姐。
秦大小姐想让一个人活的时候那人绝对死不了,就跟她想让一个人死那人绝对活不了一样。如果你碰到这样一个人,你说你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小叶叹了口气,一边喝酒,喝得比谁都快。
你怎么不在酒里下点迷药?他放下酒杯很不可思意地问。他知道我最痛恨的是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走了,我知道他是怕给我带来麻烦。
能认识这样的一个朋友应该是无憾了...
见到秦无忧后,我终于明白小叶为什么要跑得比兔子还快了。
为什么他要躲着我,为什么?!有时候女人的眼泪不仅对男人起作用,对女人同样也可以。我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在他的酒里下迷药,毒药也可以!
看着秦无忧泪流满面,我的心似乎也在隐隐做痛
女人总是容易同情女人。小非现在应该已经回江南了,我有些担心,她是个需要保护的女子。
后来我收到一份从江南来的手札,小非走了,我知道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她跟秦无忧不同,她不会为了一个人花上三个月的时间从江南一直追到关西。
那次她来找我,我就应该预感到的,我有些自责了。
淡蓝色的血液又在我面前不断蔓延开来,这一次它淹没了一整片桃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