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界以南》然芜

4、第4章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虔州大学之所以会成为成千上万学子梦寐以求的学府，原因有三：首先，虔大本身在各大高校的排行，它虽然不能和北大清华那样的高等学府相媲美，但在每年各大高校的综合实力排行中还是居中靠前，虽然不知道所谓的排行是按照什么标准，但只要是排行，在人们眼中都值得参照；其次是每年基本固定的录取分数线，据说虔大的录取分数线一直是高于一本线五六分，这已经是所有报考指导老师熟知的常识，学生保守估分后就可以很放心地报考这个大学；再次，虔大的就业前景很不错，在广东沿海地区口碑特别好，而作为虔大最强的商学院更不用说了。让虔大就读的学子们引以为豪之处，还有一点就是环境非常好，的确，虔大的风景全国数一数二，不论是在自然景致还是人文景致上，虔大的学子都备受母校的滋润与恩惠。
　　纵使是隆冬季节，虔州大学校园中的景致都是极美的，每年冬天，天气愈是恶劣，榕树则愈发苍劲挺拔。有人说，虔州的冬天就是榕树的春天。作为虔州的市树，榕树那粗大的枝桠与浓密的枝叶传达给学生们的不仅仅是葱郁的景致，更多的是来年的希望和蓄势待发的力量。
　　“小默，你还好吗？”
　　“还好。”蓝雨默接话，这样的情况似乎以前某个时候发生过。
　　“我可了解你，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再苦也憋着，这样是——不——对——的——我会生气的。”
　　说话的是陆小风，蓝雨默的好朋友，两人高中同班两年，大学同班还同寝室。
　　“没事。”蓝雨默习惯这样对小风说话。“从实招来？”小风抬手摘了片叶子夹在指缝间把玩，继续说。“招什么，又没有什么事。”蓝雨默笑着说。“去，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哦，对了，你知道现在夏涵薇怎么样了吗？”“涵薇？”蓝雨默开始回忆，那个性格和自己相近的女孩，那个比自己坚强又善于为他人着想的涵薇，那个曾经被自己伤害得很深的涵薇，现在怎么样了？“你们以前不是很好嘛？我还以为你知道。“我现在不是很清楚。”“哦，她在虔州科技大学读新闻专业，据说她们学校新闻专业很强哎，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哦，是吗？”蓝雨默轻轻地说回了一句。
　　“对不起。”一片叶子从指隙飘落，小风还是轻易地察觉到了她的心事。
　　“没事，说什么对不起，干嘛这么见外。”
　　“嗯，得赶紧去吃饭，待会下课很多人。晚上有个报告会，吃完饭我们去听听吧，就在图书馆里头的那个报告厅。”小风甩了掉了那片叶子。它顺着风向掉进了心源溪，漾开几许涟漪。
　　“好啊。”蓝雨默还没说完，一只脆弱的鸟被惊飞，啪啪地飞走。
　　成长的路，走着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就丢失了很多重要的东西。时光对于富有朝气的孩子们来说，失去正是获得，积淀再多的如意，最后正会因为过于顺利而一无所有；失去了，才会更懂什么才重要什么才是值得珍惜。

　　在辛夷坞的《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里看到过这么一段话：
　　“在大学校园里，要想辨别出新生和老生并不难，那些喜欢好几个男生或女生兴高采烈地结伴而行的是新生，两人手牵手在小道上闲逛的是老生；离上课时间还有五分钟拼了老命地往教室冲的是新生，上课铃响了许久还揉着眼睛慢腾腾地朝教室蠕动的是老生；眼神热烈而向往，对未来四年充满希冀的是新生，两眼无神，笑容暧昧的是老生……当然，有人更喜欢这样区分，在饭堂吃到一条虫子尖叫不已的是新生，看到碗里没虫子就感觉惊讶无比得不敢下咽的是老生。”
　　所谓新生老生，对于陆小风来说，她认为跟她关系不大；所谓虫子，有或者无，她不在乎。任何饭菜到了她的嘴边都成了美味佳肴，她常常说：“妈妈告诉我，虫子含有丰富的蛋白质，求之不得。”或者是很装B地强调：“人生能吃几只虫？”往往小风这样的话一出口，邻座不论男女老少，纷纷作呕吐状然后离席，介于没有吃饱，他们都会再带些事物回宿舍，面对室友的指责，小风永远都是面不改色义正言辞地说：“瞧，我的这些话拉动了内需。”
　　这一次小风没有说话，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蓝雨默却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塞着饭。“怎么了？”小风那满是饭菜的嘴里吐出几个含糊的字眼。
　　“啊？”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吃得正香的小风，“没事。”为了表示自己没事，蓝雨默往嘴里塞了几勺饭。“老吃饭不吃菜，你。”小风终于夸张地把饭菜给咽下去了。“哦，今天的饭挺好吃。”“有嘛？”此时小风放下了勺子，因为她已经吃好了。
　　“看你不是全部吃完了？”小默笑着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怎么回事”说着又拿起勺子质问着蓝雨默，“你不开心吗？”“我？我能有什么事？没有啊。”蓝雨默接着吃饭，没有抬头。
　　“看，心虚了，说，为什么这一段时间你怎么总是心神不宁？”小风表情严肃，勺子铛铛地敲着饭盆，像是在是在审问一个不守公堂规则的犯人。“小风。”蓝雨默欲言又止，“没事。每个人的事情都会沿着本身的路线发展，一切都会好。都会的。所以，没事。”
　　“嘁，又是这样。好啦好啦，你吃着我去买点喝的来，快吃，小心饿扁你。”“嗯，我要可乐。你请我。”“知道。”小风扁扁嘴，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走向一个可乐卖点。

　　对于那些认为大学是享乐天堂的人们来说，现实中的落差应该算很大。因为虔大在管理制度上有那么一点不近人情，大一大二管得很死，新生一律住在学校指定安排的宿舍，要换基本上是不可能，不过那些家里富得流油的人可以除外，但依旧很麻烦。学校的时间安排是，早上七点到七点四十上早自习，白天上课，晚上必须上两个小时的晚自习，加上还有那么些个乱七八糟的讲座。大部分人都不太感兴趣学校具体的赏罚制度，而出了问题之后，辅导员说的话就是真理。辅导员助理说的大部分是真理。这样的真理往往会让学生们紧张一段时间，但是到后来，也就漠视了。
　　夜，张开巨大的网，网下整个校园，沿校的路灯，散发着幽暗的弱光，偶尔吹过一丝夜风，拂动着女孩们披下的长发，一同顺路的人很多，所有人都掐差不多的一个时间点从宿舍出发，人多也不足为怪。
　　“小默，待会的讲座一定会很精彩！要是换成别人我才不去，就冲着学校那个点名的行为我就火大。明明大二下学期了还点。”
　　“嗯，以前听过好几回陈老师的讲座，感觉挺好。你现在也别激动，等你迎接了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你就自由了，呵呵。”
　　“我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制度，以前高中的时候我还是想去就去想不去谁也请不动呢，搞什么，还以为大学更自由，没想到是我们想太多。”
　　“谁说的，没人可以请得动你么？”
　　“嘘……”陆小风嗯哼一声，加快语速转换话题，“今天图书馆科技报告厅里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啊？那个什么什么幸福的什么……”
　　蓝雨默笑了笑，没有接小风的话，幸福？她想着母亲，想着在养老院的奶奶，那在天国的父亲，还有那杳无音信的弟弟，还有……原来，幸福总是和亲人有关。
　　“小默，小默。”进了报告厅的大门，小风推了推蓝雨默，也不在乎蓝雨默有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对蓝雨默那张抱歉的脸笑了笑，说：“你总是这样，小心点走路，我们坐那边中间。”
　　刚刚坐下，蓝雨默便感觉眼前的光线不太对劲，倏地抬起头，她吃惊地发现陈诗阳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蓝雨默礼貌性地站起来，“陈老……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很奇怪？”陈诗阳淡淡地回答，依然是双手插裤袋，一副漫不经心的装酷样。
　　“呵呵，不是很奇怪，只是这里除了院长就只有你一个男生。”她把声音放小些，暗问自己：是不是说错了，男生？“你是不是可以走了。”陈诗阳轻挑了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说：“你很在意？”蓝雨默觉得他的声音语调有些暧昧，突然觉得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有点不知所措。
　　“呵呵，呵呵。”蓝雨默只有干笑。
　　“我来帮陈老师布置场地，就要开始了，请坐下吧，我走了。”说完，他就走了，没有回头。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蓝雨默不会转头看自己，或许，她同自己，并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转角。离开。
　　“小默，小默，你们？”小风迅速凑了上来，阴强怪调地说。
　　“没什么啊。”
　　“切。这世界，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太不公平。”
　　“好了，好了，小风，别犯花痴，看陈老师来了。”
　　她们一齐往讲桌看去，一位留着蓬松短发穿着白色上衣和黑色齐膝裙子的中年女子挎着单肩包走进来，她脸上带着自然的微笑。
　　她在同学们心中的形象应该不错，大家不约而同地鼓掌，小风一边看微笑着向大家点头致意的陈老师，一边转头在蓝雨默耳边说：“好有气质。”“嗯嗯。”蓝雨默点头看着前方，似乎想到什么，但她并没有多说。
　　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站在讲台边，向陈老师鞠一个躬，然后转向所有的学生，开始说话：
　　“各位同学们，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陈老师为我们女同胞们做励志报告。”同学们这回的掌声更热情了，陈老师从座位上站起来，微笑鞠躬致意。
　　“作为商学院的副院长，我应学校的要求专门为陈老师做这开场白，我自己就不多介绍了。这次的讲座，是由学校专门安排，目的是通过像陈老师这样优秀的成功人士，让广大女同学形成正确的有利于你们成长成才的价值观。陈老师的讲座很精彩，请各位同学们明确会场纪律。陈老师，不仅是我们学校的讲师，她还是陈氏集团的总经理，我个人是非常喜欢陈老师的讲座，她的讲座就如她的事业一般精彩。好，下面有请我们的陈老师。”
　　副院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陈老师点头致意，对着话筒说：“谢谢你们李院长的赞誉，下面我们开始今天的内容……”

　　豪华别墅里。
　　一少年躺在沙发上，右手拿一本书《爱情三十六计男生版》。他倏尔看上几行，有时叹几口气，或者把书盖在脸上，这时他把书拿得高高地，书上这么地写道：
　　“你爱的她对你的行为失望了吗？或许你们曾经在一起过，或者她总是那么地忽视你。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她现在还是单身，只要你还爱他，你就还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如果放弃或者如果拖沓，那么，下一个转角，说不定就物是人非。
　　“步骤一：唤起你们曾经的美好回忆。
　　“步骤二：告白阶段，向她说，你喜欢她。
　　“……”

　　在这个少爷的身边有一个大概是和他同龄小仆人，她站在一旁，探头探脑，看到书名时，不禁掩嘴偷笑。“笑什么？”书被扔在地板下。小仆人不敢笑了，她低下了头：“对，对不起，少爷。”“哼。”“哎，少爷，你去哪里？不要啊，夫人说了，您不能走啊。哎，您走了我怎么办？”话没说完，门砰地一声就关了。

　　讲座散场了。少部分学生围在讲台边向陈老师讨教，大部分的学生都往门口，人多，门小，走得有些慢。人群里很多人在说话：
　　“陈老师好厉害，以后要多听她的讲座。”
　　“陈总说的对，女生一定要自强。”
　　“……”
　　“嗯，我们以后常去图书馆吧，多看书，丰富自己。”
　　“好啊，我知道哪个阅览室哪个位置很不错，很安静。”
　　“……”
　　“小默，你刚和那个？”人群之中，小风经不住好奇开口说话了。
　　“别人都在讨论讲座你问这干嘛？”
　　“问下又不会怎么样，是不是？”
　　“不是啦。”
　　“呃…”小风机智地转移话题。“那我们去一教那个天台那里看星星好不？今天应该没有很多人。”一教天台是她们两人的秘密基地，那里见得到最柔和的月光，见得到最深沉的美好。“好啊。”蓝雨默很爽快地答应，虽然很多的事情没有告诉好友，但是……没关系，快乐还是可以一起分享。

　　月光如华，一个人看天空是蓝雨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有个人说过，当一个女子看天空的时候，其实她并不是期待看到什么，她只是寂寞。小风一直在想好友那几乎自闭的心思是怎么形成的，什么也没想到，倒老是想起这句话，此时蓝雨默开口说话。
　　“小风，你很喜欢星星？是因为什么人吗？”
　　“没有啊，就是小的时候，有关星星的图画，动漫等看多了，总是觉得只要是和星星有关的贴纸，文具，衣服等等就是很好看……呵呵呵。”
　　两人背靠背。蓝雨默稍稍低头，小风抬起头看星星。静寂的夜晚，偶尔一两对情侣从楼下路灯下走过，这样的友谊，即使沉默也值得珍惜。

　　西区七栋207寝室。
　　“喂，哥，啊，小默她不在寝室，好像和小风一起去听陈老师的讲座，小风是我们寝室的，啊…哦…不是，你直接打小默电话就好了，哦，好，我现在去找下小风的号码，别挂啊。”

　　安静的夜晚，虫鸣声成了点缀天台主要的音调。手机铃声却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想起。“喂，你是谁？我在一教天台，你……喂，喂，喂……”挂了电话小风囔囔，“什么人啊都，这么凶，还挂我电话。”
　　“没事啦，这点小事，不就是挂电话么，要不我电话让你给挂……”正扬头看星星的蓝雨默小风开玩笑。“那不一样好不，而且我有这么无聊么……”

　　西区七栋207寝室。
　　刚接了电话的女生看着电脑正自言自语，“嗬，又是一个痴情的娃。”一女生凑过来看：“什么啊。”女生好奇地问，“明明是煤矿死人。子嫣你怎么了。”“没事，就发发感慨，我很忙，闪一边去。”也许她自己也没注意到这样说话或许不太对。
　　女生有点讪讪地走开，因为这种说话的方式她很少碰到，耳部泛起了红根。心里直骂：干嘛这么说话。

　　“小默。”小风瞬时间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凉飕飕，不会是……看多了恐怖片的小风头皮发麻，忙说：“这是哪里来的声音，我没有说话。小默，啊，那是个男生的声音。”小风转了身，更吃惊了：是他！我怎么这么笨，竟然没有听出他的声音。来人很高，夜色中他正在说话：“小默，你记得那天下午么？10月13号的黄昏，夕阳斜照把学校里高大的枝桠照映在教学楼上，整个校园呈现出迷蒙而又美好的光华，就像今天的月光。还记得夏日的那个午后吗？我们和一群朋友去虔州一小篮球场打球，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聊了很久。还记得那年冬天雪后么？我们南方的天气竟然下了那么大的雪，你说我是你今生的……唯一。”
　　“够了，不要说了，你走！”蓝雨默的歇斯底里，说话人没有料到，小风也被吓了一跳。“过去的，不可能会回来，你走啊，走啊！”
　　她哭了，每次他来找她，她都会哭。他自责了，又一次打破了她安静的生活，那一句“我还是很喜欢你”应该没有机会说出来了吧。突然想起她母亲说的一席话：“你们不在一起了就各自好好生活，这是成长的一部分，作为一个母亲，我最不希望你们以后的生活，可能因为彼此一次又一次地给伤口撒盐而使一次的痛苦变成永久。我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小默身体不好，南宫少爷以后怎么都可以，但一条：千万不能让她哭，我的孩子身体不好，请南宫少爷不要伤害她。”
　　“哎，小默小默，等等我…对不起嘛…小默你要小心一点。”小风为自己的愚笨而自责，她蔑视了他一眼：“南宫少爷，刚才打电话的是您吧，请您不要这样伤害一个曾经深爱过的女孩子，再见。”
　　黑色的夜晚黑色的心情，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