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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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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明白顾冬怎么会在这里。
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冷的冬天,顾冬身上只套了一件薄外套,连一件厚实挡风的袄子都没有。不明白一向冷静的人,为什么没有好好左右看一看,为什么要一个人背着沉重的画具,在寒风里赶早班车。更不明白,她为什么永远都是一个人。
开心的时候一个人,难过的时候一个人,就连受伤倒地,身边也空无一人。
那一天的风像冰刀一样刮在脸上,北方深冬的寒气钻进衣领,冻得人骨头都发疼。林风清僵在公交站牌不远处,手里刚买的热豆浆掉在地上,温热的液体溅在鞋边,她却浑然不觉。视线里,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画笔从箱子里摔出来,滚得到处都是,颜料盒被挤成碎裂的塑料片,红的黄的蓝的颜料混在暗红色的血里,在结着薄霜的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那么高的一个人,此刻蜷缩在灰色水泥地上,显得格外瘦小,像一折就碎的纸娃娃,安静地闭着眼睛,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那画面像一幅凄美又带着血腥感的油画,美得让人窒息,也疼得人心尖发颤。
林风清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能死死盯着那抹躺在地上的身影。她想跑过去,想喊她的名字,想伸手碰一碰她,可四肢像被冻住一样,动弹不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血腥味混着颜料的味道,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刺鼻又让人作呕。是路过的行人慌忙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冬日沉闷的空气时,林风清才终于找回一丝力气。她一步步挪过去,蹲在顾冬身边,小手微微颤抖,小声地喊:“姐姐…… 姐姐……”她不敢碰,生怕自己一碰,眼前的人就真的碎了。顾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始终没有睁开眼,一只手死死护在怀里,那里藏着一本没被弄脏的画册,是她一路小心翼翼保护着的东西。
直到医护人员把顾冬抬上救护车,闪烁的灯光消失在街角,林风清还僵在原地,脚下是散落的画笔和早已凉透的豆浆。那一天,她在寒风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手脚失去知觉,直到天边泛起暮色,才浑浑噩噩地回了表姐家。那个画面,在此后无数个夜晚,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挥之不去。
寒假结束,轰轰烈烈的艺考校考落下帷幕,新的一学期如期而至,高三的压力像大山一样压在每一个人身上。
林风清却再也没有在天台、画室、走廊或是校园的任何角落,见过顾冬。不只是因为铺天盖地的试卷、模拟考、倒计时牌压得人喘不过气,更是因为,林风清在那一天之后,悄悄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走艺考这条路。
在此之前,她从来不敢想。她文化课平平,常年在中下游徘徊,靠着文化课根本考不上好大学。可她在音乐上,有着旁人望尘莫及的天赋—— 没人知道,她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泡在琴房里,钢琴十级的证书压在抽屉最深处,小提琴的弓毛换了一把又一把,就连竹笛,也跟着外公学了整整六年。这些别人眼里的 “特长”,她从不肯提半句。从小到大,听过太多 “特长生就是成绩差才走捷径” 的闲话,那些细碎的、带着偏见的目光,让她慢慢把所有光芒都藏了起来。她习惯了缩在教室靠窗的角落,习惯了不被点名、不被注意,习惯了做一个连回答问题都要压低声音的小透明。
可见过顾冬躺在血泊里的模样后,她突然无比厌恶那个畏畏缩缩、毫无生气的自己。厌恶自己的懦弱,厌恶自己的退缩,厌恶自己只能远远看着,什么都做不了。顾冬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耀眼,却没人守护,没人珍惜,连受伤时都是孤身一人。林风清在心里暗暗发誓:她要瘦下来,要变优秀,要变得足够耀眼、足够勇敢,要考上顾冬所在的大学,下次再遇见时,她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顾冬身边,而不是只能躲在远处,默默看着。
从那天起,她像变了一个人。疯狂控制饮食,坚持运动,一圈一圈地在操场跑步,汗水浸湿校服,累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也不肯停下。同时,她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砸在琴房里,钢琴、小提琴、声乐,一项一项练到深夜,手指磨出茧子,胳膊酸到抬不起来,也从未有过一句抱怨。日子一天天过去,曾经圆乎乎的小胖子,一点点褪去婴儿肥,身形慢慢变得纤细修长,五官也渐渐舒展,露出了原本就精致的轮廓。桃花眼愈发清亮,皮肤白皙,笑起来的时候,像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光。镜子里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自卑怯懦的小女孩,林风清看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有了底气。她离顾冬,越来越近了。
关于顾冬的消息,她全靠一点点打探,像在黑暗里摸索微光。她听说,那场车祸让顾冬卧床休养了三个多月,错过了后半程的校考。可凭借扎实过硬的美术功底,之前考过的几所院校,几乎全部顺利通过。她听说,顾冬康复回校后,便一心扑在文化课上,沉默依旧,话少得可怜,总是独来独往,背着画板穿梭在教室和图书馆之间。她听说,顾冬高考发挥稳定,顺利被南城这所大学的美术系录取。而林风清,凭着逆天的音乐专业成绩,也如愿以偿,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填志愿的那天,她看着屏幕上同一所学校的名字,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两年的执念,两年的努力,两年的默默追赶,终于有了结果。
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有顾冬的地方。
某天傍晚,林风清结束声乐训练,背着琴谱走出艺术楼,鬼使神差地绕到了顾冬所在的教学楼。那是高考前的最后几个月,整栋楼都被紧张的学习氛围包裹,连走廊都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教室门半掩着,夕阳从窗外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金色光影。林风清屏住呼吸,轻轻探头,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位置的顾冬。她依旧是高高瘦瘦的模样,马尾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把平日里清冷疏离的轮廓,揉得格外温柔。她低着头,专注地写着笔记,神情认真,眉眼安静,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林风清扶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脑子里 “啪” 的一声,有一根紧绷了很久的弦,彻底断了。原来有些心动,从高二天台那一眼开始,就再也收不回去。原来有些遇见,隔着岁月、距离、漫长的等待,再一次撞入眼底时,依旧会让人满心欢喜,手足无措。原来她对顾冬的在意,早已不是一时的好奇,而是深入骨髓的惦记与喜欢。
她站在门外,静静看了很久,直到晚自习铃声响起,才悄悄转身离开,脚步轻快,眼底藏着抑制不住的笑意。顾冬,等我。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离正式上课还有几天,顾冬打算把自己的小窝好好收拾一番。她的东西不多,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一箱子沉甸甸的画具,几本常看的书,再无其他。打扫干净之后,不大的屋子显得有些空荡荡,白墙冷寂,家具简单,连风吹进来都带着几分冷清。顾冬轻轻叹了口气,心里莫名有些空落。她一直习惯了独处,可真正搬出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空间时,才发现,安静过头的日子,也会让人觉得孤单。想了想,她决定出门买几盆绿植,好歹添点活着的气息,让这间屋子不那么像一个临时落脚的旅馆。
她租的房子在一条热闹的小巷里,离学校稍微有些远,却胜在安逸舒服。巷子里人来人往,早点摊的香气、水果店的甜香、家常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楼下是一家服装店,一年四季都挂着 “最后三天大甩卖” 的牌子,老板是一位福态的奶奶,看着不过五十出头,面容和善,直到某天顾冬听见她打电话催孙子赶紧找对象,才惊觉人不可貌相。奶奶每次看见她,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偶尔还会塞给她一把刚洗好的小番茄,让冷清的日子多了几分暖意。
夏天的早晨,九点钟的阳光刚刚好,不烈不燥,暖融融地洒在肩头,让人心情都跟着放松下来。顾冬先拐进超市,拎了一盒自己爱吃的棒冰,打算放在冰箱里慢慢吃。走到街口,看见小贩推着车卖多肉,一盆盆肉嘟嘟、圆滚滚的,叶片饱满,嫩绿色、浅粉色、粉蓝色,可爱得让人挪不开眼。她停下脚步,耐心挑了几盆形态乖巧的多肉,小巧不占地方,也好养活,很适合放在阳台。
往回走的路上,街角一家小花店门口,一大片灿烂的向日葵撞进了顾冬的眼里。明黄的花盘朝着太阳,开得热烈又坦荡,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攥在了花瓣里,耀眼、温暖、充满力量。
顾冬的脚步猛地顿住。向日葵是她这辈子最喜欢的花。不只是因为它长得好看,更是因为年少时偶然看了一场梵高的画展,那一片燃烧般的金黄,深深撞进了她的心里,让她第一次对画笔、对色彩、对美术产生了执念。在无数个熬夜备考、独自坚持的日子里,她都在草稿纸上一遍遍临摹向日葵,告诉自己:要像向日葵一样,永远向着光,永远不低头,永远活得热烈而坦荡。
她走上前,挑了一束开得最盛、最挺拔的向日葵,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明黄的花瓣衬着她素净的深色卫衣,把她平日里清冷的气质,冲淡了几分,多了一丝难得的温柔。抱着多肉和向日葵往回走,顾冬的脚步都轻快了些许。阳光落在花瓣上,也落在她的脸上,冷清的心底,像是被悄悄照进了一束光。
正式开学的第一天,顾冬就栽在了自己的懒癌上。马原是全校公选课,教室大、人数多,按理说迟到不容易被发现。可偏偏,任课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每节课必点名,迟到一秒钟都算缺勤,扣分毫不留情。顾冬明明定了闹钟,却贪恋床上最后两分钟的安逸,等她匆匆忙忙洗漱完毕,一路小跑赶到教学楼时,上课铃已经准时响起。
她低着头,攥着书包带,放轻脚步,想从后门偷偷溜进教室,尽量不引起注意。刚摸到后门的门把手,一道又软又亮、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突然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顾姐姐!这里!”
顾冬下意识抬头。教室中间的位置,杨风清正坐在那里,丸子头因为动作太大有些松散,显得毛茸茸的,一双桃花眼弯成了小月牙,正朝着她用力挥手,笑得格外灿烂。而她身边的座位,干干净净,显然是特意提前帮她占好的。
阳光恰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杨风清身上,给她裹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顾冬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道小小的、明亮的身影,原本因为迟到而烦躁的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这个手忙脚乱的开学第一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