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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Chapter230 ...

  •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说出来,像是一道天劫。
      砸的整个世界都开始颤动,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楚轩说不出话来。是的,说不出来。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钝重的捣了一下,压的死死的,叫人喘不过气。
      这个世上有人说“楚轩厉害”,有人说“楚轩冷血”有人说他残忍,有人说他就是个机械。
      说他的那么多,即使不存心想记着,超人般的记忆力也让他忘不掉。
      但从没有人说:“你是我孩子气的神。”
      即使感性基因淡薄到无迹可寻,也能从这简单的一句话里听出足够的深情。
      这个世上只有这么一人,会缠在他身边,会躺在他的小床上,会糟蹋他的苹果,会浪费他的纸涂鸦,会说“你是我孩子气的神”。

      莫名的滋味从胸腔蔓延,陌生的叫人不可忍受。
      楚轩猛地站起身,一步不停地往外走。大门被拉开,金色的光线弥漫在眼前,应该是暖的却感觉不到。有些书上面会说“阳光的味道”,阳光是什么味道?阳光也有味道吗?他从来不知道。
      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不知道暖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事情之后,那个人还能带着淡淡疲倦,轻声说你是我孩子气的神。
      不知道这样的人还会不会再有,不知道会不会失去,不知道现在拼命去抓,还能得到多少。
      楚轩静静的站在花园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和刺眼的阳光,脸上没有表情。不刻意去调整他的脸永远都是那样,像一个活尸般被定了型。要像个正常人就要用力调整面部肌肉,拉扯笑肌让他笑或不笑,在基地的时候总是有人在他背后窃窃私语,那时候他还小,晚上对着镜子学习脸上肌肉的控制,没有人让他学习这个,父亲也没有。可他还是学会了。
      却发现会了依然没有什么改变。照样还有人在他走过的地方窃窃私语,没有人为他会调整面部肌肉会笑了而承认他是个人。
      他是什么他们早就清楚,他就是他们制造出来的。这样,学习不学习有什么意思呢,那就不笑好了,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就可以了。反正他连笑是什么心情都不知道。
      就这么一年年过来,一天天看着他们对自己的眼神从同情怜悯的窥视到仿佛看着一个不敢冒犯的怪物。
      有什么关系。
      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他本来就是个怪物。
      没有触觉,没有嗅觉,没有味觉,没有感情激素,只是披着一身人皮而已。
      可就这样,还有人喜欢。还有人想要。还有人不愿意他寂寞。还有人说“你是我孩子气的神”。

      陌生的情绪像浪潮一样拍击,一阵一阵的,一波比一波汹涌,一波比一波叫人无法招架。
      面无表情的站在地上,没有真实的触感,却觉得像是踩到了云端上,像棉花一样,应该是软软的,又叫人不舒服的感觉。
      靠近第四阶的时候楚轩就知道自己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但更多的依然是无动于衷。
      情感这种东西原本就是累赘,感觉有没有他这些年都习惯了。被复制到恶魔队后围绕在身边的人都是所谓的正常人,可这样的正常人不是他想当的,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如果做人就是这样还不如保持原状。
      可唯一特殊的却是同样被复制过来的勒凡。在恶魔队这些人里就他没有什么痛苦,刚刚来的那天,他只是奇怪的看了看四周,然后就冲他们笑着招呼“哎,郑吒?啊,楚轩。”一副很熟的样子。
      来了以后每天都笑的挺开心的,没有郑吒那样的自怨自艾和绝望的感觉,像是根本没什么往事,没心没肺的快活。
      这样的人很奇特。楚轩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会被选入主神空间并复制到恶魔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那么爱黏着自己。有些烦,却不是讨厌。
      不讨厌。甚至都有些习以为常了。
      后来知道他并非没有往事的,也知道他为什么来到恶魔队却一点也不担心,等知道这一切后,所有的现状都无法维持下去了。

      楚轩摘下眼镜,伸手捏了捏眼角,像是有些累。
      他不是不知好歹,别人怎样看他怎样对他,楚轩很清楚,好或坏在他的目光下很容易鉴别。
      以前知道他是对自己好的,一直知道。所以在得知勒凡是从异空间闯入的人时感到不可原谅。
      没有人这样对他好过,没有人这样没有理由的对他好。所以会怀疑这背后的居心叵测,究竟有什么目的。
      一度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目的。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一个从异空间闯入的、得知一切的外人。试图麻痹自己,利用自己。
      就这么简单而已。那些所有的好,因为这样一个理由可以全部抵消。
      后来……原来不是这样。

      身后的脚步声让楚轩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对上苏茉扬起的脸。
      “出去买东西,去吗?”苏茉问。
      楚轩点点头,目光顺着苏茉的身侧看向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的人,勒凡站在那里正看着他们,对上他的视线,就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出现几道淡淡的纹路,莫名的恬静与沧桑。
      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会很张狂,连笑也是肆无忌惮。

      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只是一眨眼,一切都面目全非了。
      楚轩望着他,久久的凝望过后,调动笑肌也笑了笑。

      他的笑容让勒凡的眼睛似乎亮了亮,楚轩还想再看的更清楚点,他却把一切都恢复了。

      “你们要眉目传情多久?楚轩你陪我去扛东西啊!”苏茉一跺脚,气鼓鼓的拉着楚轩的袖子,哼哼的拽走了。

      勒凡倚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开,越走越远,直到背景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敛去笑容,疲惫之色瞬间爬满了面颊。
      累。他撑着额头走到沙发旁坐下,支撑身体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一样完全陷入软垫中。累的要死,累到想哭。
      晚上睡不著,一个人的时候。两个人的时候同样睡不着,也没有瞌睡,像被打了什么药物似的,眼睛一闭上就显现出很多很多往事,多到他都不想去辨别每一桩事发生在什么时间、当时是什么心情。
      白天一个人呆着却又总提不起精神,像是要瞌睡,可又不敢闭上眼睛,怕一闭上又像看电影一样重温一次又一次他根本忘不掉的那些事。其实也没什么影响了,一切都像镜中花。毕竟时间拉的太长,那些往事在脑中过滤时仿佛一个人在观望自己的前世。却还是不想陷入回忆,不想靠回忆活着。
      这种状况从北极的谈话开始就持续着,越来越糟糕,好象除了看起来还年轻,整个人都老化了。
      像个一脚踩进棺材的老头儿,老的都没牙了满心里还对着年轻人叨叨自己想当年怎样怎样。
      老不死的。

      勒凡想起,其实自己就没想要活多久。以前,很小的时候,就觉得活不久。肯定的,在那样的情况下能多活一天就该感到庆幸。
      后来和陈荔在一起,想活很久很久,活到变成满脸褶子的小老头,牵着瘪嘴老太太的手逛公园。所以就不大愿意接活儿了,甚至想做个宅族。可这个愿望也没实现。
      然后他们兄妹都死了,勒凡就知道,自己也活不了几天了。
      没关系,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接着来到这里,他一度真的很想活下去。
      很想陪在那人身边,一直活着,能够站在一起并肩而立,活成两个老不死的。
      中洲队有什么关系,本体又怎么样,主神算个球,一巴掌拍扁弹开足够了。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样想着,软在沙发上的身体不自觉地抽动起来,像癫痫患者一样抖啊抖个不停,勒凡伸手抹了把脸,却发现这样的动作都很难完成,连自己的手指都是颤抖的。
      勒凡张开手指,从昏暗的视线里看着自己手背上凸出的血管,像一根根长长的虫子逐渐覆盖到手臂,真恶心。
      真的很恶心。
      现在不用照镜子他就知道自己变得很丑,真的很丑。身体已经坏得差不多了,心也破破烂烂的,唯一好用点的脑子也在这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变的越来越茫然。
      究竟,有什麽用呢?
      这样活着,不肯死心,破破烂烂的也不愿意死掉,为对方一句话就可以燃起小小的憧憬,究竟有什么用呢?
      明明早该想都不要想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这样不死心的眼巴巴的盼着呢?
      只会让人跑出去。

      一遍遍像观看哑剧一样在脑中放映刚刚楚轩突然起身走掉的背影,直到感觉都麻痹掉了,像以前一样再也不感到痛的时候,勒凡终於静下来,蜷在沙发上摸索出药瓶往手里倒了几颗药丸,一把捏碎了扔进口中。

      然后就像每一个累到极致的人一样,眼皮粘到了一起,就那样歪在沙发里不像样子的睡着了。

      天擦黑,楚轩一个人回来,走在蜿蜒小道上看到那栋房屋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少了些什么。
      脚步略顿后楚轩继续往前走,到底什么不对一时也想不起来,总觉得那完整的房子好像缺了点什么东西,哪里不完整了。
      因为这一点不明所以的残缺,那房子都不像是住了近一个月的“家”了。

      直到用钥匙插进锁孔,楚轩才想起来,少了灯。
      灯光没亮。
      从搬进来那天开始,房子里每到下午时就会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亮起一盏灯。
      无论天有没有完全黑下来,无论房子里有没有人。就算去南北极时,这盏灯也没有熄灭。
      橘色的灯光隔着米色的窗帘,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成了某种导航标,没有了,会觉得残缺。
      略微皱了皱眉,楚轩记得这个习惯是勒凡的。来这里的头几天晚上他去山上,出门时总是把那盏落地灯打开,第二天白天回来了才关上。久而久之,这盏灯就在每天下午五点左右亮起来了,有时候是苏茉开的,有时候是勒凡开的。结果就是每天下午以后,只要他从外面回来,无论家里有人没有,这盏灯都是亮着的。
      从南北极和新西兰回来时,灯也是一直一直,亮着的。
      像是这里始终有人等着,等着他们回来。让他们有处可去,无需吹风淋雨。
      而今天,已经快七点了,灯还未亮。

      拧开门锁走进去,半开的窗帘透过昏暗的光线,楚轩换了鞋走向沙发,那里缓缓坐起来一个人影,像个重伤的人一样迟钝,慢吞吞的坐起身,扭过头看着他。

      楚轩刚靠近,便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像是声带磨损了似的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楚轩一愣,下意识的反问:“为什么不回来?”
      勒凡没答腔,也没动,像个木头一样毫无生气的坐在光线的黑蓝色阴影里。散发着一种垂死人的苍朽味道。
      楚轩站在沙发边,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感情不是他知识擅长的范畴,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早上走开的举动对他人会造成怎样的影响。楚轩看到他的样子很疑惑,听到他这么说更觉得疑窦重重,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推论得出的答案,努力思索也只能隐约找到一点线索。
      “我答应苏茉今天和她出去。”这样说,就算是解释了吗?楚轩也不是很清楚,却依然在说。
      “哦。”那干涩干涩的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撕扯着耳膜让楚轩觉得有些不适应,天还没有全黑却已经暗的看不清人脸,楚轩刚走到灯旁准备拧开灯,却听见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的声音,他转过头,就见勒凡已经起身像是不愿意看到他一样,走到楼梯边准备上楼去了。

      “怎么回事?”
      身体和大脑反应都比此时的勒凡不知快了多少,楚轩很容易就一手擒住了他的胳膊,两人站在楼梯黑暗的光线里,楚轩问。
      “没事。”勒凡说,大约说了两句话,嗓子听起来比先前好些,只低着头一把甩开他的手。
      没事,真没事。活到这个份上再说有什么事自己都会觉得滑稽,勒凡转身要往楼上走,却被一把拖了下来。
      胳膊被拽的死疼,疼痛让压着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住了,勒凡猛地一拳招呼过去,“走开!”
      他说,走开!
      楚轩愣怔住,经历无数次战斗的身体本能反应比大脑快,退着躲开迎面而来的拳头,两手一抖,高斯手枪已从袖筒里滑落至掌心。
      几乎是刚握在手里,楚轩就将它收了回去,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极快的摁亮了射灯。

      刹那的光亮让勒凡猛地撇开头,楚轩却还是瞧见他脸上异常的纹路,深浅不一的红色或粗或细,仿佛蛇一样在他脸上交错盘旋,一打眼看见叫人毛骨悚然。
      楚轩只微微惊愕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再次抓住欲逃走人的肩膀,没有丝毫容情的将他整个身体掰扯过来,抵着楼梯扶手,不容他逃避的将那张脸曝光在射灯明亮的光线下。
      “怎么回事?”声音一瞬间冷了几个度,楚轩逼问:“你的脸、如果没有猜错你身上也是这样,是身体出现问题还是能量冲突?”
      这样问着,手也没有停下来,不容对方反应过来,就非常坚决的扯开男人的领口,黑色的纽扣从锁眼的棉线中崩开,弹在木质扶手上,脆响着跳进了地毯中,楚轩不管不顾,只低头仔细看着他胸口的那片敞开的身体,如他所料想的那样,暴突而起的血管蔓延在视线里,连细小的微血管都不例外。

      楚轩并不知道他贴的太近,呼吸就喷在对方的身上,湿热的让人几乎腿软。
      “……”一拳挥出去就有些后悔的勒凡扬起头尽量往后仰,一直仰一直仰,直到后腰被楼梯扶手硌住,眼见着再仰就要把自己折叠挂在楼梯上了,这才忍不住推了他一把,“看够了没有?没见过怪物么?”
      楚轩终于被推开,扶了扶眼镜默默地看男人顶着一张叫人惊悚的脸,急忙忙的低头拉扯着衣服,头低的太低,低的都不正常了。
      楚轩靠过去,慢悠悠的弯下腰,抬头对上被留海遮住的黑眼珠。

      勒凡瞪着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扣子也不管了,衣服也不拉了,扭头就往楼梯上走,脚步踩得重重的。
      隔着厚厚地毯的楼梯发出“砰砰”的闷响。
      楚轩直起身望着他的背影,而后说:“不是很难看。”
      “砰砰砰”踩着楼梯的背影顿住了,左脚还迈在台阶上,像是被点了穴。
      “我不觉得难看,你不用躲。”
      “……”
      “和苏茉出去是之前答应的,你没有必要生气。”
      “……”
      “我也不认为你之前的表现是在吃醋。”
      “……”
      “那么你生气,是因为早上我走掉了吗?”
      “……”
      “早上就想说的,但是没有时间。”
      “……”
      “你要的我会尽量给你。但你要的不是具体的实物,而说辞并不具备现实的力量,所以我没有办法确实交到你手中。我这样说出来你会不信。”
      “……”
      “但信不信是你的事。”楚轩站在楼梯的第二个台阶上,微仰着头,表情漠然的望着上方的身影,静静的道:“就像我一直不相信你。”
      “以前不信,现在也不信。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信。”

      台阶上的人动了动,像是冰雕被溶解一样缓缓的放下脚,极慢的,一点一点的转过身。
      四目相望,楚轩稍微露出一点思索的神情,缓缓地道:“信任你是颇有难度的一件事,但不是没有可能解决。……我想试试,尽量相信你。”
      仿如深渊之水的眼没有丝毫起伏,平淡地述说事实。
      “所以你也只能信我。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路可走。”

      ——所以你也只能信我。
      勒凡目瞪口呆。
      “我为什么只能信你?你说给我就给我了吗?你抓一把空气说那是信任我就要点头说‘那不仅是信任还是信仰’?”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因为你还喜欢我。”楚轩静静地说,“或许我也一样。”

      原先还有些波动的空气一瞬间陷入死寂。
      房屋里静的只剩墙壁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仿佛楚轩的一句话让世界凝固。

      玄关的木门发出锁眼被转动的声响,勒凡像是被惊醒了一样。
      “你、你刚、刚刚说什么?”

      苏茉刚推开门,还没踏进屋,便听见楚轩那又呆又平板的声音,异常清晰的响起:
      “或许我也喜欢你。”

      苏茉放眼看去,只见过于明亮的射灯打在两人身上,白花花一片。
      站在楼梯上“谈情说爱”的两个男人,连头发都反射出白白的颜色,像两个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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