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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Chapter2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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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托摩萤火虫洞黑暗潮湿,外面下着雨,估计是因为这个原因,勒凡来的时候游人很少。
他们坐在木筏上顺着河水轻漂,黑暗中不允许喧哗和拍照,所以溶洞里非常安宁,除了细微的水流声,小小的木筏上能够清晰地听见另一人的呼吸声。楚轩坐在他身边,听着脑海里苏茉的絮絮叨叨,苏茉留在距离萤火虫洞最近的小镇里,此时正打着小花伞在田园里散步。只是看似悠闲,没人知道这个撑着雨伞走在翠绿草地上的东方女人正在朝话痨转型。
这一个月,是楚轩生命里最复杂的一趟旅程,诸多陌生的事物、不能了解的情感、对他极之厌恶却又在某些时候表示关心的苏茉、不再大笑胡闹越来越内敛的勒凡、种种不曾预料的情况都会在某个瞬间发生,并且不知道下一次会有什么,而这一趟旅程还未到终点。
距离溶洞口越来越远了,木筏行驶到溶洞深处,隐约可见一些荧光。
这个时候勒凡取出烟叼在唇上,楚轩看他一眼,勒凡摇头,他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吸烟,只是想找点事做而已,楚轩见状拿出自己的空间袋,在里面掏了掏,掏出一包东西递过去。
“……你好幼稚。”勒凡放低音量小声说,对那粉色包装的草莓口味棒棒糖表示不能接受,他对甜腻的东西一向不感冒,更不能想象楚轩咬着棒棒糖的模样,于是问:“苏茉准备的?”
楚轩点点头,又伸手在空间袋里摸,借着越来越亮的萤光看了看,挑了一根咖啡味的递过去。
勒凡只好接过来把棒棒糖含在口中,撕下的包装袋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投桃报李是个好习惯,勒凡取出一颗苹果还礼,楚轩看了他一会,问:“你一定要分的这么清楚?”
“苏茉准备的。”勒凡说。
“撒谎。”楚轩断然的道。
“你怎么知道我撒谎?”勒凡微微一笑:“她能给你准备棒棒糖,就不会给我准备水果?”
“我的东西都是你准备的。”楚轩轻描淡写一句话,堵住了男人狡辩的口。
勒凡皱了一下眉,转过头看着前方缓缓映入视野的密集的如坠链般垂落的亮丝,呆掉。
他们刚刚专注于对话,木筏已经行驶到了萤火虫的聚集地还不知道,这里的萤火虫自幼虫时就可发光,它们在溶洞上方吐出长长的萤光丝线,坠着水滴捕捉猎物,一时间他们眼里全都是散着萤光的丝线,以及壁上游动的萤火。
密密麻麻,微弱的蓝色光芒汇聚在一起宛若一场恒久的焰火。
它们闪烁着,移动着,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与黑暗之中发亮。
它们不如星空高远深邃,也没有星空壮美,却美得诡谲莫测,仿佛不在人间。
勒凡望着那些萤光,微微张着嘴像是看傻了眼。图书上看到的效果与身临其境的观看相差万里,几乎很难想象世界上有这样的一个地方,汇聚了这么多带着亮光的小虫子,在河流与洞穴里独自美丽。这不是在稀奇古怪的恐怖片中由那些神仙或怪物捣腾出来的科技,也非刻意创造出来的景观,它是由地球经过亿万年进化的成果——光阴打磨出来的溶洞,水流冲刷出来的河流,滴水造就的石钟乳和石笋,还有这些,从单细胞生物,经历了远古时代一次次覆灭又进化而成的,会发光的小虫子。
勒凡扬头细看上方的萤光丝线,他的脸颊清瘦,睫毛投射出长长的一道阴影,半张侧脸在幽蓝的光线下愈发扑朔迷离,仿佛随时会消失掉。
他专注的看着,直到手指被人碰触,那试图被握住手的动作让他下意识的甩手,一个本能的拒绝姿势,手背毫不留情的击开楚轩伸过来的手。
清脆的碰击声让两人同时愣住了。
看着自己的手,勒凡的脸上煞白一片。楚轩看了看自己垂落在一旁的手,什么也没说。
原本祥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尴尬,极度难堪。
勒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开他的手,尽管他有无数个理由去这样做。
他推开他时他没躲,他要牵着他时,他却闪的那么快,像是对方伸过来的不是手,而是凶猛的毒物,一张嘴就要咬的他鲜血淋漓一样。
勒凡此时只觉得整个手指都在痛,被碰触到的地方、甩手时击打过的地方、包裹在皮肉里坚硬的骨骼撞击过的地方,统统像是被高压电流滋滋通过,连同手背都有一种麻痹掉的痛感。
神经末梢都为这种痛感而颤栗。
却突然有一种安静下来的感觉。
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这段日子以来的浮躁慌乱总算是暂时闭上眼睛,放他一马。
他的表情由惊慌失措转变到平静祥和。
楚轩目不转睛的看着,惯性使然让他抓住一切微小事物进行分析。
感性太淡薄只能用理性来分析弥补,所以苏茉总是嘲笑他,在人类最本能的情感反应面前常常措手不及,总是需要思考和鉴别才能分析清楚一个人的情绪转变是为什么,有怎样的外力和内在能力的推动所造成的结果。
苏茉这一次又在嘲笑他,和往常一样说些刻薄的话,然后施施然道:“你再去牵他就是了。”
楚轩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尽管毫无道理没有任何证据可证明结果,但他还是再次伸出手,将缜密的理论大道抛开,像往日一样朝弯弯曲曲荒诞无序的小路拐过去。
那微微蜷曲的五指与黑暗中被攥在他手里,这一回只遭遇了轻微抵抗,轻易化解了就将那只手降服,楚轩并没有惊讶,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事,看似没有道理,却总能达到目的。
第一次和第二次有什么不同?楚轩半知半解,这已经是最大程度了。
只是勒凡微微低下头,似乎瞟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开视线,过了一会又瞟了他一眼,又急急忙忙收回视线,这样的举动像是让他慌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垂在木筏阴影里的手就讷讷的让他牵着,好一会才恢复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前方那成千上万的萤火。
两人不吭声,手拉着手游完了既定的旅程,手心贴着,很快就变的汗津津。
洞口的光线照在身上,勒凡用力要抽回自己的手,甩了一下也没甩开,被攥的紧紧地,他再次试图抽回手,楚轩看了他一眼,却攥的更紧了。
就那么被攥着,从幽暗的萤火虫洞走到大庭广众之下。
游客虽不多,却还是有的。他们这样一对东方男人男人牵着手走出来,站在绵绵细雨里,让人不由自主的将视线都停留在他们身上。
被人看着了,勒凡反而不忙着挣脱了,只是垂着眼帘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就这样在绵绵细雨里走着,慢慢变成十指交缠。两人似乎都有些紧张,也似乎谁都很自然,但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眼风交汇一下,便又若无其事的撇开头,继续肩膀贴着肩膀慢慢的走,就像恋爱中的人一样。
一直走到再无人看到的地方,勒凡再次试图抽回手,楚轩依然紧扣不放,那力气极大,仿佛铁钳一样将他的五指执拗的缠在自己的指间。
“你放开。”勒凡不是挣不脱,真要挣开还是不难的,可又觉得真的什么都不顾的甩开他,就像在溶洞里突兀的举动一样不自在,那种事做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太刻薄太无聊了。所以只能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抬起胳膊想要离开那只手。
楚轩偏是不放,他不放也就罢了,还要铿锵有力的拒绝,说:“不!”
“放开。”
“不放。”
“放开!”
“不。”
音量有些大了,勒凡瞅了瞅四周,再次确定没有人围观他们这孩子一样的拉拉扯扯了,拧过头问:“你拉着我干什么?”
“放开你就走了。”楚轩望着他,表情非常淡然地道:“我不会放手的。”
勒凡听到这话,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怎么的,嘴唇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眼珠子死死地瞪着他,瞪了很久,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像是被气到噎住。
楚轩看着,等了一会问:“真的不愿意继续了吗?”
他突然的问,问的不是一人要挣脱一人要抓住的手,而是之前雪山上的那场谈话。勒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就知道他问的,是雪山上那个只想守着当下的人。也似乎,问的是这心怀各异的别扭的纠缠在一起的两只手。
“放开再说。”勒凡的表情冷淡下来,他有时候越是急躁就越是冷淡,下雨的天气,发丝上都缀着晶莹的雨珠,在这样的天气里说这种事很容易心情厌烦。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事呢?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
被紧紧卡住的手指隐隐作痛,这种疼痛微小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痛就是忽略不掉,被对方手指纠缠到的部位,都仿佛被浸泡在沸腾的开水里,刺辣辣的感觉。
楚轩不放,似乎执意要一个答案。
僵持了一会,勒凡放弃抽回手的意图,气馁了。只是这气馁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很快抬起手,那手指交缠在男人的指缝里,勒凡看了一眼,而后举着那叠在一起的手问:“你想要什么?”
他问的很轻松,甚至轻快,仿佛一开始就认定了他的不怀好意。
“你要什么就说,能给的我都给你。”他异常简洁明快的揭开那层窗户纸,没有一丝犹豫。空着的一只手则在外套的内口袋里取出黑色的小袋子,干脆利落的扔进男人怀里。
“我所有的东西,之前苏茉答应给你的,包括我修真的过程,步骤我已经写在纸上,都在空间袋里。如果你想要的是这些,现在就拿走。”
楚轩不说话,只凝视着他的眼睛。
勒凡也望着他,毫不变色,只是皱了皱眉,继续道:“我还有支线和点数,你要要,回去后我也给你。”
楚轩依然不做声,只是眼神愈来愈暗,幽深的可怕。
“如果还不够,苏茉的东西也可以给你。”勒凡淡然的说。
他的口气仿佛一场冷酷的交易。
但无公平可言。
从来他给的,就没有等价换回过。
所以这根本不是交易,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无可奈何的贡奉。
楚轩的眼神变了又变,最后只是捏着那扔过来的空间袋,认真的看着他:“如果我要你呢?”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人一把推搡开,倒地的瞬间楚轩还是没有放手,所以勒凡也倒了下去。
灵敏的一手撑住地面抬起上身,勒凡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努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依然冷冷的表情,问:“真要吗?”
不待楚轩作答,勒凡扯起嘴角不无讥讽的冷笑道:“我认识你到今天,一开始你不要,在一起的时候你也不要,我跟你说过,只要你说一句话就可以,命都可以交给你。你不信,一句解释都不屑给,把我往绝处逼,我‘死’的时候你根本看也不看,走到我身边只为取空间袋。到今天了,你说你要我,你以为我会信?”
顿了顿,勒凡用喃喃自语的音量,缓缓道:“现在你这么说,是因为仅仅这些还不够对吗?如果我也成为你的工具,你会得到更多而不是眼前这一点。这些原本是我的附属品,但在你眼里,我才是它们的附属品……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你才要,是不是?”
楚轩沉默,仰看着他,雨水滴落在眼镜上,模糊成一片。影影绰绰,却能看到他悲伤的脸。
“你真拿我当个物件了是不是?”
“楚轩,”他低声喃喃,“是不是,真的要等我死了,你才能明白,我是个人。”
就算比别人坏一点,狠一点,执拗一点——就算他有种种不好,就算他真的是铜皮铁骨——可即便是铜皮铁骨,撬开那层壳以后,里面也是肉的,碰一碰,也会疼的。
何况,他即便有种种不好,也不曾伤过他一点。
甚至,连责怪都不曾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