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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Chapter1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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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和孩子的关系,在勒凡看来,是天底下最奇怪的关系。他一直不明白这两者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因为他本身是个孤儿,从被遗弃的那一刻起,母亲这个概念在他的脑中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无法具体。人生短暂几十年,以人类寿命看来,遵循自然规律的结果就是每一个母亲都必然要死在孩子前面。
他们注定无法携手同归,只能中途退场。
天下男女各自脱离自己的父母,组合成一个新家庭,生儿育女,又在几十年后看着自己的儿女离开与别人组成一个新的家庭……从母亲的孩子到孩子的母亲,最后守在自己身边的其实只剩伴侣……那么生儿育女有什么意义?如果生命的诞生就意味着未来的离别,这个循复往返的过程究竟有什么意思?
勒凡无法理解这种东西,这种他没有经历体验过的感情是一个盲点,对未知事况的不解和好奇,让他始终带着探究的心态观察这个生产完孩子的母亲,亲情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那种血浓于水的所谓母亲与孩子,不过是一个男人的精子和女人的卵子结合的产物,受精卵着落在子宫,小小的胚胎发芽,成长为另一个生命,除了血液这种东西以外,这个生命与孕育它的生命有什么关系?
如果出生就代表离别,为什么要生出来?
勒凡非常不解,以他的角度去看,母子之间的关系除了义务和血缘以外应该没有别的关系了,但事实上又不是这样,无论电影电视,身边或眼前,都说明除了义务和血缘的羁绊以外,还有些别的东西。那些他无法体味的东西。
一团黑暗中,勒凡有些傻傻地站在那里,皱着眉头发愣。
血腥味越来越浓,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处的环境和即将面对的危险,一个人专心致志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许对别人来说很好理解的事情,却让他的大脑陷入囹圄,百思不得其解。
四年前他去杀人,到今天已经不记得要杀的那个家伙的名字了,但是他很清楚的记得那个男人的妻子,非常年轻漂亮的女人,不同的是她顶着气球一样的肚子。
他接到的任务只是杀男人,不需要全家灭口,但看着那个老男人和怀孕小女人心理有些恶意的捉弄,资料上面说明这个女人是他的新妻子,结婚半年,六十岁的胖老头和十九岁的小女人。
恶意的念头一旦泛起很难抑制,他记得当时自己是这样说的:你和他只能活一个。
两把枪一人丢了一把,他远远地站着,看一场夫妻残杀的戏。
那个手指上带着两个金戒指的胖老头要选择自杀,理由很简单,他希望老婆孩子活下去。
最简单不过的理由,却是最难理解的理由,勒凡在那个时候怀疑自己拿到的资料是否正确,这个男人有钱有权,也不知道有过多少女人,自私到无耻。生死关头却选择无私。
被他□□后强行娶回家的小妻子应该是痛快下杀手的,却犹豫了。
形势的发展出乎意料,勒凡拒绝他自杀的要求,只能互相残杀才能活下去一个,否则就没有意思了。
最后的结果不需要猜测,女人杀死了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收回枪他就走了,本来已经被淡忘的事情一年后由陈浩提起,说是那个女人生下孩子后就疯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每天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为了孩子我才这么做的,那是我的儿子。
……
是为自己开脱还是真的为了孩子做出这样的选择勒凡不清楚,只觉得胸口闷了一下,麻木的地方有了些不该有的波动。
母亲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勒凡不解地看着前方地上被逐渐撕裂的女人。光线黑暗不见五指,敏锐的视线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些小东西在女人肚子上的伤口撕咬。发出啮齿动物的声响,他很熟悉那种声音,他曾经待了很多年的小岛上有数不清的山洞,里面有很多这种东西,像老鼠一样却有翅膀,蝙蝠。
“吸血蝙蝠吗?”勒凡喃喃,飘远的思绪依然未回归本体,愣怔的像是傻子。
他怀里的包裹动了一动,勒凡低下头,一个很小很小的脑袋从衣物里探出头来,毛茸茸的耳朵尖动了动。黑暗中勒凡看见了小狼眼里蓝色的光。
蓝幽幽的眼睛上那层眼膜已经快速退去,清澈的眼睛寒利冰凉。眼睛聚焦的位置是那个半躺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肚子上被包裹的绷带被牙齿撕开了,露出匕首划开的刀口来,伤口直通子宫,它出生的地方。
全身都被那些贪婪的小东西覆盖的密密麻麻,血液四处流淌,幽蓝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带着绝望的眷念不舍。
“妈妈。”
模糊的,混沌的,口齿不清的声音,从没有长牙的嘴里奶声奶气的发出。
据说世界所有语言里,‘妈妈’这个词的发音都是一样的。
上下嘴唇轻轻抿上,从喉管里微微吐气,像是从心脏里蹦出来的词藻。生命最初的本质需求。
黑暗中眼眶突然微微泛红,很难具体言说那种感觉,心口像是被凿开了一个洞,汩汩地往外流淌着一种陌生的温热的东西。
“妈妈。”
清晰了很多,声音很小很小,微弱的,这个代词从并不灵活的舌尖滚出来,不是轻巧上下嘴唇一碰从气管里流出去的无意义的词藻,相同的两个字吐音缓慢而清晰,刚一出生就要面对残酷的景象让这个代词成为一种绝望和执拗的呼唤。
拥抱它的男人微微颤栗,陌生又熟悉的词汇将他生命中缺失且无法理解的东西悉数补足,生命的执拗和脆弱、热烈和苍凉、希翼和绝望,矛盾又异常契合地熔解在一起,简简单单两个字仿佛具有了震慑灵魂的力量,眼睛一瞬间泛起了血族的红光,体内的能量因为这个世界最普通的两个字,就像被狂风一样暴烈掀翻,汹涌地翻搅着无边的血色。
黑暗中他的身体周围燃起了艳丽的红,快速地更迭加深,变成了浓烈的黑,夹杂着丝丝金色的火焰。
一场杀戮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