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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人   轮 ...


  •   轮椅碾过门槛,进了退思居的院子。

      退思居的院子不大,一株石榴树,一架紫藤,一方小池。石榴已经挂果了,青黄的皮,缀在叶间,沉沉的。紫藤花期早过了,只剩满架浓荫,将半个院子笼在一片凉意里。池水是静的,水面上浮着两片落叶,不知是从哪里被风送过来的,正极慢极慢地打着旋。

      沈蕙心在正房门前停下脚步,门正开着,里头已经收拾过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窗纱是新换的,雨过天青的颜色,透着光,将室内映得清清亮亮。案上摆了一只素白瓷瓶,瓶里供着几枝桂花,大约是今晨才折的,香气还未散尽,幽幽地浮在空气里。

      沈蕙心先进去了,她走到窗前,伸手探了探窗台下那方矮几。

      “炭盆摆在这里。”她收回手,对跟进来的丫鬟道,“不要靠窗太近,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反倒凉了,往里挪半尺。”

      丫鬟应了。

      说着又去看床铺,被褥是新絮的,叠得整整齐齐。她俯下身,伸手抚了抚褥面,停了片刻,直起身来。

      “再加一床。底下那床太薄。”

      “夫人,”丫鬟小声说,“这是秋被,按节气已是……”

      “他身子弱。”

      沈蕙心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没有商量的余地。丫鬟便不再说了,低头退出去。

      季青岭的轮椅停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那道门槛,看着沈蕙心在屋里走动,弯腰,伸手,一样一样地查验,一件一件地嘱咐。她的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也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阿鱼站在轮椅后面,也看着。看着看着,他便想起一件事来。

      那是三年前了,公子和真人在北边的一处小镇上落脚,旧疾发作得厉害,烧了整整三日。昏沉中,公子说过一句什么话。他当时没有听清,后来也没有再问。

      那句话是——“母亲。”

      阿鱼记得那个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不是公子的声音,是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他一直没有告诉过公子。

      沈蕙心从屋里出来了,她在门槛内站定,低头看着轮椅里的季青岭。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来。

      她的目光与他平齐,“路上走了多久?”

      “四十三日。”

      “药都按时吃了?”

      “吃了。”

      “咳嗽呢?”

      “好些了。”

      沈蕙心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将他膝上那条薄毯往上拉了拉,掖在他腰侧,动作很仔细,像在包裹一件极容易碎的东西。

      掖好了,她的手在毯边停了一停。

      “你写回来的信,”她说,“我都收着。”

      “一共十七封。”沈蕙心的声音还是不高,却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把这些字惊散了似的。“第一封是你走后第二年写的,字很大,笔画还不稳,写错了两个字,又涂掉了,在旁边重写。”她说着,嘴角动了动,牵起一个浅淡的笑。

      “最后一封是今年春天,信上说,你要回来了。”

      她停住了,院子里很静,石榴叶被风翻过,发出细碎的声响。池中那两片落叶,不知何时已经漂到了一处,挨在一起,不再打旋了。

      她看着他,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十七年未归的孩子。

      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掌心很温暖,季青岭的手指在她的掌心下动了动。

      他没有抽开,也没有握紧。

      他只是那样放着,放在那只暖和的掌心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动了。

      “母亲。”他叫了一声。

      很轻,像是这个字已经在喉咙里存放了许多年,如今说出来,还带着旧年微凉。

      沈蕙心的手颤了一下,她没有应声。只是将他的手握紧了,握了一握,随即便松开。

      “先歇着吧。”她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晚些你爹和大哥散朝回来,我让人来叫你。”

      她走出几步,又停住了“岭儿。”

      季青岭的脊背微微一僵,那个声音,仿佛穿越了漫漫十七年岁月,最终来到他面前。

      沈蕙心站在石榴树的浓荫底下,肩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声音缓缓“灶上温着粥。吃了,再吃药。”

      随后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青石,带起极细的声响,很快便被满院的寂静吞没了。

      阿鱼望着那个藕荷色的背影转过游廊拐角,不见了,这才低下头,去看公子。

      季青岭的手还搭在扶手上,那只方才被握过的手。他的目光落在手背上,落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将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头。

      阿鱼看见,公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着,像在拢住什么。

      可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从石榴叶间漏下来的光斑,零零碎碎地,落在他空空的掌心上。

      “阿鱼。”

      “在。”

      “把行李搬进来吧。”

      阿鱼应了一声,转身去提行李。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还坐在原处,轮椅,深色的斗篷,空空的掌心。石榴的叶子在他肩头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被风推着,极慢极慢地晃。

      …………

      季青岭回府的消息,季崇山下朝后才得知。

      散朝后他与几位同僚在廊下说了会子话,正要往宫门外走,便看见长子季青锋在阶下等他。季青锋今日不必上值,原是来吏部办文书,听说父亲在礼部议事,便绕过来一同回府。

      “父亲。”季青锋迎上行礼。

      季崇山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走了几步,季青锋忽然道:“母亲差人过来递话,说小弟今早到了。”

      季崇山的步子停了一停“回来了?几时到的?”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天不亮便到了,先去见了祖母,这会儿大约在退思居安顿。”

      季崇山没有接话,宫门外车马喧嚣,他站在那里,日光落在他绯色官服上,将那张端方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过了片刻,他才重新迈开步子。“走吧。”

      退思居的门半掩着,季崇山推门进去时,季青岭正坐在窗下。阿鱼在一旁收拾书箱,见有人进来,忙起身行礼。轮椅转了半圈,季青岭便看见他的父亲和大哥。

      季崇山站在门槛内,逆着光,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父亲。”季青岭唤了一声,声音不高,落在静谧的小院内却很清楚。

      季崇山看了他一会儿,走过来在案几旁坐下。他的目光先落在季青岭脸上,眉间那点朱砂正红着。他的视线在那里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最后停在他搭着薄毯的膝头。

      “院子还住得惯?”

      “住得惯。”

      “缺什么,跟你母亲说。”

      “好。”

      季崇山点了点头,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案上那只素白瓷瓶上。桂花还香着,他看了那瓶花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仿佛只是单纯的赏花。

      “你师父呢?”

      季青岭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动,“师父有事,去了南边。”

      季崇山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又点了一下头,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季青岭的回答。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留下一句“好生养着。”便走了。

      袍角擦过门槛,带起些窸窣的声响。季青岭看着那道背影走远,直到消失在院外。

      季青锋没有跟着父亲走,他走过来,在方才父亲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将手肘撑在膝上,微微倾着身,看着季青岭。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也轻飘飘掠过那点朱砂,没有问,只是伸出手,在季青岭肩上拍了拍。

      那只手很沉,很稳。

      “回来了就好。”他说。

      季青岭看着他,季青锋的面孔与父亲有五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一分明朗。此刻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季青岭脸上,不像是审视,更像是确认,确认这个十七年不见的小弟,还认不认得又或者,记不记得。

      “大哥。”季青岭叫了一声。

      季青锋的眉眼立刻弯了起来。

      他走到案边,拿起那只素白瓷瓶看了看,“这花是母亲折的?”

      “是。”

      “她院子里那棵桂树,年年开花,年年折。”季青锋将瓷瓶放回去,转过身,“折了十七年。”

      季青岭的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没有动。

      季青锋走回来,在轮椅边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大理寺的差事不轻省,我不能日日来看你。但休沐的日子,我都在。你若是闷了,让人去叫我。”顿了顿,“若是有人为难你,也告诉我。”

      季青岭看着他,唇下微抿,点了一下头。

      季青锋便笑了,眉目舒展开来,端的是一副如沐春风。

      “我先回去了,你歇着。”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二妹说晚些过来。她今日帮母亲理账,脱不开身。”

      月白的背影转过院门,被日光吞没。

      季令徽是午后过来的,她没有带丫鬟,自己拎着一只食盒。退思居的院门开着,她站在门外,先往里看了一眼。

      季青岭正坐在石榴树下,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轮椅停在一片树荫里,薄毯盖到腰际,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眉间那点朱砂在碎光里显得格外分明,正红的一滴,安安静静地落在那儿。

      季令徽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走进来,将食盒搁在石桌上,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石榴树上青黄的果子。

      风过来时,满树的叶子都在动。

      “二姐。”

      季令徽转过头,季青岭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吵醒你了?”

      “没有。”季青岭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后的微哑,“没睡着。”

      季令徽打开食盒,端出一只青瓷小碟,碟子里码着几块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面上缀着金黄的桂花。“早上做的,母亲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季青岭看着那碟桂花糕。三岁以前的事,他几乎不记得了。但有些东西不是“记得”的,是身体里某个地方还存放着那些痕迹。比如桂花糕的甜。

      “多谢二姐。”

      季令徽没有说“不必谢”,只是将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三岁那年走的时候,我五岁。”她望着那棵石榴树,声音不高。“你走的那天,我哭了一场。母亲也哭了,大哥没有哭。”她顿了顿,“后来就不哭了。后来每年你写信回来,母亲都收着。十七封,我偷偷看过几封,你的字一年比一年好。”

      她转过头,看着季青岭。目光在他眉间的那点朱砂上掠过,然后移开,落进他眼睛里。“我就想,你在外头,应该是过得还好的。”

      她的目光很清,不是母亲的牵挂,也不是大哥的关怀。是一种确认,确认你还是你。

      季青岭没有避开她的目光。“还好。”

      季令徽便笑了,她的笑是安静的,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起了极细的波纹,又平了。“那就好。”

      她坐了一会儿便走了,走时将那碟桂花糕留下,说“记得吃”。

      院子里又静了。阿鱼从屋里出来,看见石桌上的桂花糕,便问:“公子,要不要热一热?”

      “不用。”

      季青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角落重叠在一起。他不记得三岁以前的事了,但他的身体似乎还记得。

      阿鱼站在一旁,看见公子的手托着那半块桂花糕,好一会儿没有动,“公子?还要吗?”

      季青岭低下头,将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先收起来吧。”

      阿鱼应了,端起碟子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阿鱼。”

      “在。”

      “我小时候,真的很爱吃这个吗。”

      阿鱼回过头,公子还坐在石榴树下,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棵石榴树。阿鱼张了张嘴,想说当年他遇到公子时,公子都12岁了。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那碟桂花糕,走进去了。

      上京里最近流传起了一则消息,据说礼部侍郎季大人家的三公子回来了。季家三公子是谁?近几年刚入上京城的估计不太清楚,但稍微在上京城里有些年岁的,应该都还记得当年那出“荧惑降世”的批命。

      说的正是那季府的三公子——季青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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