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腾蛇]一期一会》Sala

6、潜厌山（二） 身体很轻，

　　身体很轻，一直在下落，像是落在云端，又像是掉入河川。

　　模糊的身影在一片雾蒙蒙后，一身蓝衣长剑的女子半遮面地背对着腾蛇。

　　“璇……璇玑？”腾蛇看不真切：“璇玑是你吗？”他拨开云雾想要跑到她面前，可总是看不清也赶不到。

　　忽的，那女子的剑直直竖起，刺向自己。
　　腾蛇惊慌地伸出手想要跑去阻止，突然那些妨碍视线的景象烟消云散，腾蛇睁开眼，自己居然躺在棺材中，还未封钉的木板被他狠狠地一把推开在旁，诡异的是他居然穿着一身喜服，和周遭的白事种种显得格格不入。

　　腾蛇听见“自己”说道：“这……这是哪里？”
　　那声音不是他的声音。
　　这一切也许只是幻觉，只是那个妖怪给自己看的幻境。
　　腾蛇摇摇头，可身体纹丝不动，棺材已入土，只是下来几个人钉棺，其他人都在上方。可现在的这个情况众人都吓得做鸟雀状散开。

　　腾蛇的身体慢慢站起，攀着棺材板慢慢地爬上来。人们似乎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一个中年的妇人推开众人，哭喊着：“书儿，书儿！”有人拉住她，害怕道：“大娘子别去，这是诈尸啊！”
　　妇人撒开那人的手，径直跳入坑内，拉着腾蛇的手哭花了脸，又惊又喜：“是书儿！书儿没死，你们看啊，他没有死！”妇人语无伦次，哭着紧紧地抱住了腾蛇：“书儿书儿……”

　　腾蛇想甩开她，却看见棺中还有一盖着盖头的女子躺着。腾蛇有些意外，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旁的女子猛地咳嗽起来，吐出几颗黑色的东西，又一把将自己的盖头揭下，脸色涨得通红，似乎呼吸不畅。

　　腾蛇看到她的脸，突然之间像是记不得自己是谁，自我意识的一部分在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

　　我是谁？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问。

　　你是李家长子，李书。
　　李书……

　　我叫李书，我的舅父是当朝左相，我是李家嫡子，我们家驻西边复州，坐地一方，大小算个地方官。

　　可我，我为什么死了呢？
　　脑海中闪过一个片段，有一双白皙的手，递给我一盏茶，那双手很熟悉，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的人为什么那么熟悉，可是，可又会是谁呢？

　　我的头很疼，那一下疼得我弓起身子冷汗直冒。
　　妇人搀扶着我，焦急地喊着：“管事，管事呢？”

　　我不记得头疼昏迷后的事，迷迷糊糊时似乎有一群人推我上了轿子，颠簸了一路。

　　身边的人叽叽喳喳，无外乎是对“我”的死而复生议论不绝。吵的我慢慢醒了过来。
　　这应该是“我”的房间，空气中的熏香味道熟悉，陈设也是十足的雅致清淡。

　　绕过床前的屏风，迈过门槛走出房门，蜿蜒曲折的木桥从偏厅贯通至此，桥两侧的湖中放置了荷花鲤鱼，四周种了些南山竹，复州偏凉之地，一年四季的雨季不似江南，可此番情景胜似江南——足见李书在李家，应当是颇受重视。

　　湖中倒着我的影子。看上去就是个文弱书生的样子。
　　样貌嘛，我偏着头端详了倒影许久，可我实在死了不知多少年，实在不知这个模样算不算得好看。

　　我的残魂藏匿在潜厌山将近一千年，但是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一天。
　　李家公子死的突然，让我得了个便宜，一个尚有余寿却无故枉死的人，身去后也会怨气四起，也不知是谁指点的李家让他们将李书安葬在潜厌山这种阴气极重之地。
　　也正因他阳寿未尽，我才得以有机会借他的身。

　　千年前我的族人被天界屠杀殆尽，修罗王被天界战神暗算，只留下一缕意识，他神陨前将还有一息尚存的我放置人间，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修罗和我一样藏身人界。
　　我来到了潜厌山，因着这儿谷深林隐抱山藏于谷，盛阴之地，有利于我恢复。
　　千年的时间，我休养生息，只等着有朝一日杀了那个修罗界的叛徒，罗喉计都！

　　修罗和天界交战时他便几次三番和天界柏麟帝君私下见面，修罗王因他是修罗中的佼佼者多有顾忌，看他没犯大错便没有加以约束，结果却让他最终还是倒戈向着天界，为了天界他竟然敢手刃同族！

　　念及往事，我不由得恨意骤升，手死死地捏着木栏杆。可惜这具身体终究只是肉体凡胎，成不了什么气候。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有李家这个靠山。

　　我看着湖中的鲤鱼，心情慢慢转而开朗，回房取了鱼食倚靠在木栏前投食，看它们为了一点鱼食而争来抢去觉得十分好笑。
　　世间千万人耗尽一生争名夺利，到最后也不过只是被别人玩弄股掌之间。

　　身后有人踱步徐行，我敛了敛笑意，侧过身，看样子是个管家模样的人，身后跟着十来个小厮侍女，有些讶异地看着我：“公子？”
　　“您的伤还未好，还吹不得风。”他向身后示意，上来两位小厮接过我手里的鱼食，扶着我回了房，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只得装作好像大病未愈的模样，病恹恹地躺上床，管事领着大夫进了屋，这大夫看着面熟，正准备要给我把脉可我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回缩，似乎十分抗拒这个人的接触。
　　年轻大夫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敛了眼色后退至管事身边：“公子不喜我碰他，您看需要我下去叫林姑娘来吗？”管事点点头，他便如获大赦般退了下去，绕过屏风后一直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他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神色复杂，正对上我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眼光。
　　似乎没想到我会看向他，他又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快步离开房间。

　　管事递给我一碗汤药：“公子，”思忖一阵，他又道：“公子其实不必这样对小张大夫……小张大夫和林姑娘是青梅竹马平日里自然会走得近些，公子不必为此太过忧心，你出事时，林姑娘几乎日日以泪洗面，想法设法地救你……”
　　“救我？”所以李家公子葬在潜厌山是因为这个林姑娘？
　　管事自知失言，默默地俯首站在一旁。
　　我这脑子千年未动了，利害关系我也无心纠结，只不过这个林姑娘听起来可以利用一番。
　　我定了心神，搅了搅汤药，仰起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