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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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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当听在屋子里摆上一台长镜的本意,是觉得屋子朝向不好,光线晦暗,想借着镜子折进点天光。如此思量,自然要把物件摆在光线最好的地方,这个地方定然不是墙角。
于是,包公子施力之下推倒了镜子,始料不及间,连人也顺着用力的趋势摔了下去,一手按到破碎的镜片,吸了一口冷气。
门外的人应是已经结束了谈话,听见屋里的变故又快走了几步,包公子一口气还没顺好,人已经进了屋子里。
包公子只觉得时运不济,之前那二十几年虽说是动了点手段,但是也不至于到透支气运的份儿上,怎么这段日子以来诸事不顺。而且,偏偏什么狼狈的场面都能让他撞见,真是奇了。包公子心头不忿,一口气哽在喉头,紧接着又咳了起来。
月当听实在是没想到,一个动一动都要喘的病人,居然也可以把屋子弄得满地狼藉,一时站在门口愣住了。而包公子则倚着没有倾倒的镜架坐在地上,一边咳着,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嵌在门框里的人瘦瘦高高的,却不是羸弱的样子;一身苍绿色的亮缎长袍,通身不带一块纹绣,看起来很有些长身如玉的气度;半逆着光,看不清面皮眉眼,倒有点仙气的感觉;不过脚下的布鞋上溅了几星泥点,一下又把这人拉下了尘寰。
按理说此时才是包公子第一次认识月当听,可是看着这个眉眼不清的人,包公子却突然想到了那一圈沾了泥水的杏色袍底。
一时间连原本放肆的眼神都收敛了。
“您这是怎么闹得,”月当听小心着越过地上的碎片,伸手给包公子借力帮他站起来,嘴里打趣着,“镜子碎了不打紧,可这旧病未愈又添新伤,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您呢,叫我跟外人怎么说。”离得近了,才发现真的是十分清雅的嗓音,即使说着这样戏谑的话,也是悦耳的紧。
包公子咳着顺气,没有搭话,只是借力站起来,垂着眸子看那被抓皱了的袖口。苍绿的袍染上殷红的血,一片乌黑,甚是碍眼。
“你……”月当听有些惊疑,回想起从看到这人到现在一直没听过他开口,昏迷中也只是发出了一下不明所以的气声,不由得暗自猜测,莫不是遭了什么事故,让这位大公子喉间受创,以致不能言语。
包公子不知道月当听在想什么,只是顺着他的声音抬眼望过去。
包公子的瞳色比较淡,就算是全神贯注的盯着某个东西,也像是有几分漫不经心,在与人对视的时候,更是让人觉得他心里存着别的心思。月当听猝不及防的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只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应该那般开口,无论事发何因,问出来都是一种唐突。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月当听急转话头,吞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
包公子觉得月当听急急转过话头的样子很有意思,眼尾微微挑了一下,没有答话,翻转过手掌,低头查看掌心的伤口。镜子离墙壁并不远,在墙上阻了一下才砸在地上,自然也没有碎得很彻底。所以,包公子手上看起来淋漓可怖,其实并不严重,只是划伤,没有嵌进碎片。
月当听顺着包公子的视线落下去,发出了一丝气声,继而不好意思地笑道:“实在抱歉,你且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拿药箱。”说罢也不等包公子反应,径自去往房间的另一侧,转身的大幅度动作掀起了袍脚,本该是惶急的动作,却莫名有些仪态万千的味道。
包公子的目光顺着袍子掀起的褶皱向上划到腰线,眼角带上明显的弧度,随机颌骨一动,掩下了将将泛起的笑意。
“伤的倒是不重,”月当听执着包公子的手,小心清理着。“都是些皮外伤,不过也得精细些对着,好歹是个要日夜操劳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包公子三三两两地听着,并不大理会耳朵里都钻进去了些什么,只是垂着眼皮任由月当听摆弄,不应承也不反驳。
看着自己被托着的手,包公子突然发现月当听的手掌比常人要小上一圈,但是十指的骨节间距又不短,就更显得手型修长。与瘦削的身形不同,月当听的手指骨节分明却不突出,恰到好处的裹着一层皮肉,一眼看进去,就会想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类词汇。
包公子昨天经了一番挣命的折腾,精神本就不济,又一心盯着月当听的手想要看出花来,对于钻进耳朵里的话也就懒得回应。而月当听只当是包公子不良于言,包扎好交待了两句也就从房间里出去了,想着雨时天凉,顺手关上了房门。
日夜操劳。
感觉到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包公子拉回不知道已经神游到哪里的思绪,皱着眉头,把三三两两钻进耳朵里的词句拉出来重新揉碎,这么一个词就突然跳了出来。包公子反复看了看自己刚被包扎好的右手,只觉得这个词颇有深意,不可细究。
月当听自是不知道包公子都想了些什么,若是知道了,只怕也就没有心思去研究吃食了。
虽然月当听一直把医者仁心挂在嘴边上,但说实在的他真的算不上大夫,不是说医术不高明,而是他根本就不会瞧病。一直以来仰仗的不过是观气的功夫,却又和玄学的法门不一样,他这门功夫不是修习来的,而是无意间撞来的。
其实月当听这么多年也没弄明白,当年自己身上染上的是什么东西,只是用着还算顺手,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看走眼了呀。”月当听一边向厨房溜达,一边嘀咕着。
通常来讲,一个普通人身上是白色的气,混于自然,轻易不可见。但是受伤就会沾染血色,随着伤势的加重,血色渐浓,直到最后浓至黑色。之前也是是看见包公子身边浮着大片的血气,这才觉得此人命不久矣,现在想想,当时那一片明明就是颜色正好,怎么着也不是命丧于此的气象。
月当听深觉懊恼,不单是因为本不应该的误断,还因为捡回来的这个人,那一片弥漫到半空的血气,想想也不该是普通人的阵仗。
月当听想的出神,猝不及防眼前出现了一个煤球,立时侧头避过,抬起头才发现七娘子正站在窗口看着自己,撞进眼中的自然也不是什么煤球,而是从窗子里溢出来的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