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年》暖洋洋的榻榻米

1、第 1 章

　　南方小镇的冬天没有暖气，靠海的位置直接导致空气湿度极大。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湿气迎面吹来便是刺骨的疼痛。程谨抵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寒意便打了个寒颤，他不住地搓了搓手。扭头看向火车站外的景色，笔直的常青树，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雪的冬天。一切都对他这个外来人示意着排斥和抵触。他莫名有些烦躁，习惯性把手揣进兜里一掏却扑了个空，他呆滞了几秒才恍惚想起来在他离家的时候烟便被他哥搜刮走了。想起程慎的警告，程谨便更加烦躁了。另一个兜里的手机不住地响着，程谨却完全不想理会，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谁会这么锲而不舍地联系他。用力揉了揉脸仿初佛这个动作可以让他下定决心似的，他猛地站起来，左手拉着他的黑色行李箱，右手拽着他的阿迪包，快步走出站口。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麻溜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一屁股坐进后座，正想闭目养神休息，便被出租车司机打破了这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
　　“小哥去哪啊”司机四五十岁的样子，看起来憨厚老实。满脸堆着笑容显得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却意外令人感觉年轻活力。明明是南方人，却没有南方人软糯的口音，反而操着一口麻溜的标准普通话。“去桐山街古峒小区门口把我放下来就成。”程谨本能地报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址不禁让他感慨，十多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地方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足够让一个美满的家庭变得四分五裂。而他对这个小镇的记忆却停留在十多年前，他甚至希望时间也可以停留在那一刻。可他早已从一个不谋世事的小孩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可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看小哥的样子不是本地人啊，怎么，是乘着这次假期过来探亲的？”程谨本不是个爱攀谈的人，可架不住司机的热情，这本是当下程谨的想法，后来程谨才想通为什么自己可以对一个陌生人畅所欲言。“不是，我老家在这，这次是打算回来常住。”程谨老实回答着，可他好看的眸子却暗了暗，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这感情好啊，柳城可是个好地方，前不久刚刚被评为国家宜居城市之一呢。哎呀，小哥你多大了啊，我有个闺女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今年刚刚升高二。”司机自顾自地扯起了家常，程谨这才反应过来，这样絮絮叨叨的热情像极了自家的外婆。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么，连待人处事都可以养得这般像。“我也刚刚升高二。”程谨说着望了望车窗外飞驰的景象，都是城市千篇一律的景色，要说唯一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街边随风飘扬的柳树在呼应着柳城这个名字。
　　“那可劲好呢，你是学文学理的啊，我闺女学理的呢，在市一中里，昨天刚刚开学，小哥你既然打算常住，应该也要在这读书吧。”程谨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程慎早已经帮他把一切安排妥当，其实靠着程谨的成绩即使不走后门一切也会顺顺当当。“我是学理的，也在市一中。”“哈哈哈，那你和我闺女不就同校了吗。那我们可真有缘分，指不定你和我闺女到时候还同班呢！”看着司机一路的笑容，程谨的烦躁也变得愈来愈轻。“师傅你老是你闺女长你闺女短的，看来你很爱你闺女啊。”司机却十分坦然地说“是啊，我闺女可好了，也不嫌弃我这开车的父亲，懂事又聪明。我的街坊邻居都说我有福气有这样一个女儿。”车已经开到了桐山区，这倒是依旧没什么变化，也许是十几年前就过分奢华了吧。
　　“那你女儿很优秀吧。”程谨拿下眼镜捏了捏鼻子闭上眼睛开始放松。看来司机一家该是幸福美满的模范家庭了吧。“小哥我闺女叫乔白，你到时候要是和我闺女同班她还可以照顾照顾你。”地方已经到了，程谨麻利地付了钱和司机道了谢，便去后备箱拿了行李走进了小区。
　　古峒小区是位于柳城市中心的别墅小区，早在二十多年前这个城市还没开始迅猛发展的时候便被程谨的姥爷窥得先机，买下了这块地同时开始发展了周边的经济。这其中也有很大的渊源，柳城在三十年前并不是以满城柳树而出名，反而是因为当地的矿山而被称为矿城。所以当时的矿城人一股脑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投到矿山里，几乎每个人都靠着这老天爷赏的一口饭成为了暴发户。读书无用论几乎充斥在矿城的每个角落，甚至不少人辍学开始从事矿业。
　　程谨的姥爷原本是个茶商，多年积累的威信和人脉也让沈家成为当地的一个大家。可沈老爷却从来不投资矿山，甚至一再劝阻家里的小辈辍学从矿。“年轻人就该靠知识挣得一番天地，靠老天爷吃饭的活总有一天有个尽头。”可当时的人谁又听得进这番话呢？几乎每个人都在背地里议论沈老爷的固/执/愚/昧。直到矿山里的矿被挖尽的那一天，矿城人熟悉的爆破声再也没有响起，政府带着封条封起了一家又一家的矿场。以矿山出名的矿城在这一年变得了无生机。柳城有一条贯穿全城的河，许许多多的人在饭后总会在河边聊天散步，热热闹闹。而这一年却有一群又一群的暴发户们在这里结束的生命。关于沈老爷愚/昧/固/执的议论在这一年销声匿迹。于是也只有沈家这少数几户不从事矿业的大家守住了家业，发展经济，成为了未来柳城的巨头。
　　程谨拖着行李来到了小区中心的一户别墅门口，这是他母亲从小生活的地方。但是他却从未来过，理由却又十分讽刺，只要一回想他就觉得十分的可笑。他微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别墅，熟悉的构造熟悉的感觉可再也没有从前的人了。他顿了顿，好似回过了神似的，又拉着行李朝小区门口走去最后拐到小区的隔壁，那便是市一中。
　　蒲阳市第一中学，是蒲阳市乃至全国都有名的学校。其实它原本也只是个普通的省重点中学，只是沈老注重当地教育事业的发展，每年都会投资相当大的一笔钱给市一中发展。所以有这样雄厚的资本力量支持，蒲阳一中的校领导们便以丰厚的待遇在全国搜刮名师。于是每年上清北的人数都在不断的飙升，同时通过竞赛入选国家队出国比赛的人也开始出现。这样一所中学，竞争激烈，每年全国各地的尖子生都挤破头地想进入这所学校。校论坛总有人在打趣着说，只要一脚踏入蒲阳一中你的另一脚就离清北不远了。因此它严格的选拔制度总让人望而生畏。
　　程谨低头看了看表，10:05正是上课时间。他用余光瞟了眼刚刚就虎视眈眈望着他的保安大叔这会已经拿起了警棍似乎下一秒就要朝他走过来。他无奈地从兜里掏出手机，亮起来的屏幕里16个未接电话异常刺眼。有程慎的也有他姥爷的。斟酌之下他打了程慎的电话，对面并没有马上接通，按这个时间哥应该还在公司开会吧。终于在电话要挂断的前一秒电话接通了。
　　“你在哪。”程慎冷淡的嗓音从电话中传来显得愈发低沉，程谨打了个喷嚏，他哥只要一生气就会这样冷淡得要死，虽然他平常也冷淡得要一个人孤独终老的样子。
　　“哥，我已经到学校门口了。”程谨摸了摸鼻子，就算已经高二了他在他哥面前却总还是不自觉地开始拘谨。
　　“嗯，我刚刚已经联系你的主任了，他等会会帮你安排好的…柳城没有暖气你注意防寒保暖。”程谨闭上眼睛都能想到他哥关心人的别扭样“好噢，那我在门口等着。”程谨觉得有些冷了，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拉链拉到顶头就遮住了口鼻所以说话就有点闷闷的。
　　“小谨…我已经和你姥爷说了你回柳城的事了，我明白你想瞒着，可你既然决定去蒲阳一中读书就应该明白这事瞒不住…”程慎在电话的另一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姥爷心里都明白着，他不会干预你什么…他会等到你愿意去见他。”程谨低下头，他的眼睛也几乎要埋没在领子里，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住他微红的眼睛。
　　“哥，我已经18了…”
　　“小谨…”
　　“很多事情都变了…而我…我也变了，所以我离开了。”离开了那个病/态/而/扭/曲的家。
　　“小谨…血缘终归是断不了的。即使你排斥着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但是你终归与这个家有着一丝一缕的关系…你的离开只是变相的逃避！”程谨有些激动，声音不自觉地开始变大起来。
　　“你是在强调我总有一天会变成神经病吗。”程谨无力地笑笑，他觉得为了挽留他，哥也开始变得无理取闹起来。
　　“程谨！你…”在他哥即将发怒的那一刻程谨果断地挂断电话关机丢到书包的一个角落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把领子拉低叹了一口很长的气，在冬日里变成长长的雾气。程谨迷了眼，他突然想起似乎小时候他和程慎总比谁的雾气更长，虽然最后总会变成他一个人的自娱自乐。老人说总说叹一口气会老得快一天。可是他一叹气就会觉得胸口的烦闷得到缓解，似乎变得年轻了一天。看来老人的话也不总是对的。
　　“同学，你是来报道的吗？”就像冬日里的暖阳，后来程谨回想起初见的场景时脑袋里对声音浮现的感觉就是这样抽象又贴切。程谨猛地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眼前已经站着个人。很高即使自己已经178了，那个人依旧比自己还要高半个脑袋。校服外面套着一件肥大的羽绒服却衬得他愈加清瘦。白白净净的，不算非常精致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意外的好看就像…冬日里的暖阳。
　　“啊…我…对…我是来报道的。”程谨有些无措，因为对面的男生过于坦然地盯着他的眼睛，却不让他感觉压迫反而十分温柔。
　　“我叫陈瑞阳，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带你去进去。”陈瑞阳微微眯起眼，淡淡地笑了起来，显得格外的亲切。瑞阳…真的是非常适合的名字啊。
　　程谨摸了摸后脑勺，大方的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道：“乐意至极”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没有下雪甚至因为沿海而带点潮气，但是对于这两个少年而言，这一年柳城的冬天变得与众不同。要说哪里不同，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程谨遇到了他人生的第一缕阳光，而陈瑞阳终于体验到了感情的滋味。满城的柳树还没开始吐芽，但是两个少年的春天似乎已经铺满了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