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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与火 古代 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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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又得胜归来了,凯旋之际举国欢庆。进京面圣之时,百姓夹道而迎。
他夹在汹涌的人群中,远远地看见将军鲜衣怒马,不禁感叹这世间原来真有这般意气风发的儿郎。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终究是受不住这沸沸扬扬的闹,躲着汹涌的人流走了。
本以为他与将军不过就此一面之缘,未曾想不过次日他们便又见了。
晌午时他正监着徒弟锻铁,听得门外有行礼声,抬头望去却是将军随着皇上身边的公公进了门。
他常听得坊间的姑娘讲,将军身量挺拔,剑眉星目,更兼安行疾斗,运筹帷幄,是京城里八九成小姐姑娘的梦里情郎,现在得见了,果真传言不虚。
公公传了话,说是论功行赏时将军辞了皇上的封赏,只说想见兵工坊里最出色的铸剑师,求一柄合心合意的剑。
将军几乎试过了兵工坊里所有的剑,也没有一柄称心如意,总有诸多不如意。他无奈,只得引着将军进了他的藏剑室,里面供着各地名剑,其中不乏史书上也赫赫有名的利器。对于身为刀匠的他而言,这间屋子比他的性命更紧要。
将军挑剔地略过屋子内侧墙上的架子上的供桌上的各种名剑,转身向他走来,神色恹恹,看起来并没求得遂心的。他叹了口气,做好了被皇上斥责的准备,却见将军走到半路,生生折回去,停在一柄形制简朴的剑前。只见将军拔剑出鞘,剑如疾风,啸似龙鸣,在阴冷的屋内带起一阵寒气。将军似乎很满意,提剑出了剑室,身形微动,步法飘逸,即兴起了半段剑舞,眉目间神采飞扬。坚韧的剑和着呼啸的风声,发出铮铮的声响,剑身映着灼目的日光,挽起片片纵横的剑华,一时间晃住了他的眼,惑住了他的耳,天地间只剩下这柄剑和舞剑的人。像他第一次见铸剑炉里的烈火,一眼万年。将军的剑舞停下的那一瞬,他知道,这柄剑终于找到了他的主人。
这是他出师后铸的第一柄剑。彼时的他正是最恣意张狂的年岁,随着师父遍访世间名师,见过了无数绝世奇剑,技艺也早属国手。那柄剑,他用了千锤百炼的精铁,最好的炭火,用尽他所知道的最精绝的技艺,甚至连淬火的水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无论他怎么锻打,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师父说他还不到年岁,有些事,到了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故此这柄剑他一直收着,不曾许人,只想到自己技艺更精进的时候再取出来琢磨。不曾想今日,他找到了剑缺的那一块。
将军停下了剑舞,对着痴在原地的他不住口地夸赞,并直言想结识铸造这柄剑的铸剑师,不知大师是否健在,颇有高山流水之意。将军自顾自地说了半晌,才发现他痴痴地不予回应,误以为是自己横刀夺人所爱,立即连声道歉,并表示自己只是喜爱这柄剑,无意夺爱。
他回过神,笑言此剑是他所铸造的第一柄剑,今日宝剑赠英雄,还望将军不要嫌弃此剑形制简陋,登不得台面才好。将军一愣,讪讪地试图把剑还给他,满是歉意道自己不知此事,还望他不要忧心自己借圣威压人,对他心存芥蒂,不得已而忍痛割爱。
他摆摆手,把剑推了回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已相送那便是相送,何来畏惧之词。将军识我的剑,赏我的剑,那便是我一世的朋友。这剑,合当是你的。
他与将军讲了许久的兵器,直到公公来催,他与将军才意识到已日薄西山。将军急匆匆地辞别了他,赶去圣上那里复命谢恩。
小徒弟瞅着他与将军交谈,整下午都在偏屋里躲懒。如今将军离了兵坊,生怕师父同自己算账,忙不迭地小跑出来,抢着话同他拉扯些有的没的。他懒得听小徒弟东拉西扯的歪话,整想板起脸来训他一顿,小徒弟把话头拉到将军身上——
“诶,师父,这将军大人整日介同刀兵打交道,该是见惯了生死的,怎的人烈得和团火一样。不像个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将军,倒像是京城里哪家养出来的小公子。”
“师父您怎么舍得把这剑送给他,那可是您铸的第一柄剑,虽说这将军剑舞得是一等一的好,可也不是没人比得上的,您和他是旧相识?”
“师父,您可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和兵器在一起久了,人也难免沾了些刀剑的冷清气。他整日对着满屋满院的刀兵,有时竟连半分人间的热闹都不愿沾染。
世人都道他脾气古怪,难以亲和,说到底不过是身如刀剑罢了。
将军留在京城一载有余,也不甚与王侯将相交游,见各路文武百官也不过颔首尔尔,倒是成日介往他这里来,一来就是一日。有时带着兵书,伴着他打铁的声响推演布阵;有时两袖空空,进了他的院便随手拎把刀剑操练。小徒弟初时还即见即行礼,后来熟悉了便直接略过,只当院里多了个刀架子,绕着点儿走就是了。
他只管锻打他的兵器,将军只管琢磨他的兵法,倒也有种另类的和谐。
北地战事吃紧,将军接了皇令紧急赶回边地,临行前一晚万般不愿地来同他道别。他应了别离,只道是要将军万事小心,一路保重,再无他话。次日满城击鼓鸣锣,他鬼使神差地爬上城墙,在墙头上见将军戎马披挂,带身后八千壮士摔碗作别,突然有种易水别故人的悲凉。将军出城时尘土飞扬,迷了他的眼,平白流了几行泪下来。
将军走了两日,兵坊里少了个人,小徒弟来回走的时候总不习惯要嘟囔几句。他听得厌烦,及早放了他的假,求个安静。夜间华灯初上,他回想起那日将军在城下骑着高头大马,摔酒为誓的那一刻他抬眼盯着自己,忽而头脑发热,去管事那里告了假,跨了兵坊最快的马,紧赶着在城门下钥之前出了城,顺着将军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日夜兼程地赶了两夜一日,终于在第三日早上看见了将军带的军扎营的营帐。
将军见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吃了一惊,以为是京中出了大事,倒叫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只是想见他。
将军留了他在军中四五日。他每日里听着军中操练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看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是与他过去所见的全然不同的景色。将军提着剑站在巨岩上俯视茫茫戈壁,明明是寒铁兵甲的凛冽,却与那漫天长烟黄沙融为一体。他好像忽然懂了师父说的话。
山峦合金、佳木灼烧、净水淬火,是而为剑。剑中当有天地造化之气,而不只是一个冷清的器物。那柄剑在将军手里,合了大漠的气,活了过来,补了他不解的缺。
将军向他伸出手,拉他上了巨石最顶端,右手抽剑出鞘,指向遥远的大漠深处,对他说,他那日在剑室见这柄剑的第一眼就知道,它和他一样,属于这片漠漠黄沙,那是他见过的唯一一柄带着莽气的剑。
他带着一身风沙回了京城,反锁了坊门,终日在那间锻造室中锤打,想把边疆的大漠黄沙、狂风冷月连同说不清的情谊铸进这把剑,赠予远在边城的将军。
就在他终日醉心于锻打精铁时,边疆也捷报频传,将军所统率的军队屡战屡胜,战功显赫。他满心欢喜,愈发精益求精,盘算着在将军回京之日将此剑送与他做贺礼。
却不想,那日他在城墙上的预感成了真。
北地传回消息,将军率部夜袭破敌军大营,敌军四散溃逃,可将军混乱中被暗箭所伤,新伤旧痛并发,伤重不治,第二日天明时便去了。
他在京中听得消息,呆坐半晌,长久无言。本就寡言少语的人愈发沉默无言了,只是每日敲打着那柄快要成型的剑。
将军的棺柩不日便要被运回京,圣上感召,追封将军为护国公,赐半副亲王葬仪。他求见了皇上,求皇上允许他将那柄剑作为殉葬放在将军身旁,本就是为他铸的剑,生时无缘,去后陪护,也算是了了一桩夙愿。
皇上允了。
他回到兵坊。烈火中烧灼得红艳的剑身已然大成了,只等最后一道淬火抛光。
外面的阳光就像将军第一次踏进兵坊那日一样好,灿烂明媚。也是在那天,他冰冷的如同刀剑的灵魂碰到了火,才又有了温度。
如今火冷下去了,他想暖起来,要走近些,再走近些……
小徒弟将剑呈给皇帝过目,寒刃出鞘,确是一柄绝世的利剑,配得起将军。
只是,明明刚开刃的剑,却无端端带着沙场的血气与冷意。
皇帝下令赏赐铸剑师,可却无人找得见他。小徒弟说,他回到兵坊的时候师父便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告诉自己将锻造池内的剑取出打磨抛光,来日将军下葬之时放于墓中。怪的是,常年焰火不住的锻造池,那日居然熄了。
对铸剑师而言,第一柄剑,是许给莫逆之交的信物;最后一柄剑,是留给生死相依之人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