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梅三三

3、温琛 还没有

　　还没有遇到温先生的时候，我是一个小偷。
　　在我刚出生时，父母就把我遗弃到福利院门口，后来有一户人家收留了我，可没过多久，女主人病故，那个家就失去了抚养我的能力，再一次我被抛弃了。
　　后来我只能以偷东西生存。
　　一年除夕夜，我偷了几个桃子，被那家主人看见，打了半死扔在街上。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要感觉身体的温度快要全部流失的时候，一双十分温暖的手抱起了我。
　　也许人类天生有向温暖靠近的本性，我不禁蹭了蹭那双温暖的源头，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已经没事了……”
　　温先生说。
　　我醒后，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心里有一丝慌张，赶忙坐起来，却被一双手按了下去。抬头一看，是一个眉眼温柔的男人按住了我的肩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一定是个温柔无比的人吧。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就这么想。
　　那个人见我慌张成这个样子，看了看我胳膊上的伤。
　　“怎么被打成这样”
　　他问道。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手。
　　他也不恼，接着问我：“你的父母呢，如果知道你被打成这样，会十分担心的…”
　　“我没有父母，我是一个小偷。”
　　我用急促的回答他。
　　他像是生活在阳光里的人，是那么的温柔…
　　而我一直与污秽相伴…
　　我默默攥紧了手下的床单。
　　他愣了一下，垂眼看着我，好像识破了我心中的忐克，无奈一笑。
　　“那你现在有家吗”
　　家我想了想，自己对这个字在心里已经模糊很久了……到底什么是家呢我又在心里问了问自己，却没有找到答案。
　　见我许久没有回答，他久久凝视着我，我感觉一股强烈的视线凝聚在头顶，我慢慢抬头，不小心刚好和他的视线撞到了一起，他竟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微微一笑，抬起了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正好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以后，你就跟我一起生活，如何”
　　那年，我9岁，他20岁。
　　他有个十分好听的名字：温琛。
　　果然，这么美好的人，也有一个温暖的名字。
　　他给我也取了新名字：温卿卿。
　　温先生是个医生，自己开了一家诊所，也许自己生的一副好皮囊，又是十分温柔，也是在这个小镇上小有名气。
　　温先生时常教我识别药材。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在院子里晒草药，夏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吃西瓜，秋天的时候，我们一起扫落叶，冬天的时候，我们在屋里观赏雪景。
　　我一天天的长大，也考上了大学。他好像格外被时间厚待，脸上没有留下很多岁月的痕迹。
　　有一年，温先生来大学看我，我看到他，急急忙忙向他跑去，撞到了他的怀里。他像往常一样，没有训斥我，反而摸了摸我的头。
　　“卿卿啊，你已经长大了，可不要像小孩子一样了。”
　　他笑着对我说。
　　不知为何，我的脸慢慢红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情开始破土而出。我挽着他的手，兴高采烈的介绍我的大学，和他一起去校园门口吃了饭，我感觉无比幸福。
　　回来的时候，我的朋友朝我冲来，对我挤眉弄眼。
　　“卿卿啊，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怎么都不给我们说。”
　　男朋友我愣了一下，连忙辩解。
　　“我没有男朋友啊。”
　　“怎么可能，有人看见你挽着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在一起逛街呢。”
　　我渐渐的反应过来，知道朋友们误会了什么，刚想继续辩解，却莫名什么也没说。
　　男朋友，男朋友…我一遍遍念着这个词语，一股莫名其妙的甜蜜从我心中蔓延。
　　那一年，我20岁，他31岁。
　　温先生过生日的时候，我思索着送他什么好，毕竟是我送他第一个礼物，我想来想去，又想起之前被朋友误会的那件事，脸渐渐的烧起来。
　　我决定亲手做一个玲珑红豆骰子。
　　为了做这个骰子，我搜遍了网络上的教程，自己一遍遍定型，手上磨出了许多伤痕，却不知疲倦连夜赶制。
　　他生日那天，我刚好做完，让他打开我的礼物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的转瞬即逝的惊讶，他张口想说些什么，无意间又瞄到我手上的伤痕，摸了摸我的头。
　　“谢谢啊，我的卿卿……”
　　我心里一阵狂喜，连忙抱住了他，却没有看见他眼里一股暗流。
　　我越来越懒着温先生，他也像往常一样对待着我。直到有一天，我们一起坐在院子外面，他突然问我，以后也这么依赖着他，怎么嫁人啊？我转过头看着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我永远陪在你的身边，就足够了。”
　　他好像忽略掉我眼神深处兴奋的光，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傻卿卿……”
　　一年除夕，家里来了一个陌生女人，温先生向我介绍，是他认识的朋友，今年和我们一起过年。那个女人友好的笑了笑，看了看我，夸我是个美丽聪慧的人。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逐渐燃烧起来。
　　吃饭的时候，温先生像往常一样给我夹菜 ，却也给那个女人夹菜，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我看这幅景象越来越刺眼，心中的怒火越燃越旺，一股酸涩就要淹没过我，快要结束的时候，那个女人的母亲来了，问温先生他的女儿如何，又问关先生年龄，爱好，以及婚姻状况……
　　我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破门而出，身后是他急切的叫声。
　　“卿卿!”
　　我一边奔跑一边放声大哭，跑到了一个公园里，坐在长凳上，越哭越累，渐渐昏睡过去。
　　睡梦中，朦胧之间，耳畔传来一阵低喃。
　　“傻卿卿啊……”
　　不知道为何，从那一天起，我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仿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被窥视……
　　那一年，我25岁，他36岁。
　　在最后的最后，他仍然没有成家……
　　温先生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在场。很奇怪，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后来在收拾他的遗物的时候，我翻出来了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有一封信，还有我当初送给他的玲珑骰子。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这辈子，终究是负了卿卿了……
　　霎时间，我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