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飞走了》九子铃

1、第 1 章

　　我知道我长得很丑，所以从小就自惭形愧。

　　每次照镜子，我都见到一个圆鼓鼓的脸，肿胀得有些痴呆，颧骨很高，还带些暴牙。而且我的头发是天生的三七开，油滑顺服地贴向两边，更加让我看起来象个大头泥娃娃里的丑角。

　　也许一个人的容貌真能在某种地步上决定他的命运，至少我能选择的成就自信的方式也就这么几种。

　　而我选择了音乐。

　　音乐让我敏感而神经质，也让我更加沉默。我喜欢自己写的曲子，一遍一遍听得不厌其烦，也被自己创作的音符而感动，但我没有胆量自己去唱。

　　尤其是当着众人的面。

　　所以我想找一个人来唱我写的歌。通过他的演绎，让我确定自己的价值。所以我在一本音乐杂志上发了广告，寻找合作歌手。

　　出乎意料地，来了不少人。也许因为我的曲子已小有名气，又或许因为那个年代本就充满了梦幻，成就无数少年男女的梦想。

　　我的心里是有计较的。除了音色唱功和感情表达，那人一定不能丑。

　　既然不能丑，为什么不干脆挑一个绝顶漂亮的呢？即使选的是男歌手。

　　这个念头让自己愣住。

　　倏地，感到一股妖气。场中，一个修长的男孩迎着麦克风，轻轻地呼吸，开了口。

　　我看不见他的容颜，但我从未听过如此清澈，悦耳却又充满魔鬼魅惑的声音。

　　连他的呼吸声都带着诱惑的性感。每一个起转宛承，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触感，直让人从心中觉得瘙痒难已。

　　他走过来时，我见到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和一对如梦如幻的电眼。

　　我签下了他。自此，他是我的专用歌手。

　　取我们名字的结尾，我们成为当时非常著名的组合。

　　他是站在舞台光辉中的那个，享受一切掌声与欢呼；我则坐在一边的阴影里，抱着吉他腼腆地笑。

　　一丁一点的难过也没有。

　　因为我知道为什么我们的歌受欢迎的原因。

　　那是因为我们心意通向同一道不曾捅破的暧昧。

　　这份暧昧成为我创作，及他演绎的基调。因为彼此领会，配合得格外天衣无缝。

　　我知道他在诱惑我。

　　无论是烟蒂后那双眼，还是麦克风后那声线，或者话筒对面幽暗的呼吸声……无一不在诱惑我。

　　他静静地看着，不作一声。

　　只有挂在唇边冷冷的，淡淡的笑容。

　　我每次看日历时都会心慌意乱。一年有365日，我能逃得了这1日，却还有364日。何况我们的合作，没人晓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终于我屈服了。作了一首歌，低声告诉他，这是我专门为你作的。

　　天空很暗，下着雨，但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了。

　　这首歌成为后来我们最著名的一首歌。

　　在我眼里，他永远美得象一只妖艳的蝴蝶。

　　他喜欢红。无论紫红，粉红或橘红，都能在他苍白无血色的肌肤上刻画出惊人的妖媚效果。然后他会用那对如哀如怨的眼静静地瞅着我，开始轻轻地唱我写给他的歌，开始分享我一切的灵思，分享我脑中音乐世界的微妙。

　　我是他音乐创作之路的启蒙人。

　　用我的爱情。

　　与他脱俗的妖丽，和致命的诱惑，融为一体。

　　成就扣人心弦的神秘曲调。带着淡淡悲伤，点点轻愁，还有空灵的沧桑和远古的渺茫。

　　很少有人感觉到，其中有种蠢动不休的，抑制的快感。

　　这就是我们当时的写照。

　　蝴蝶总是蝴蝶，总会有飞起来的一日。

　　若要用容器装盛住它，它的黯淡会让你丧失拥有他的生趣。

　　他比我还要敏感，纤细，而且最要命的是——

　　他很多情。

　　多情是种美丽的罪恶，他的罪恶在我眼中都是如此美丽。

　　我看着他的眼睛燃起星星般的光芒，向着另一个方向。

　　忽然我觉得自己借到了些许他的美丽，蝴蝶的美丽，有那么一瞬间充满了光彩。

　　象流星一样。美丽地消逝，痛快地陨落——

　　这一生，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我知道，分别的时候来临了。

　　我们走上了各自的路。

　　没有了他的妖媚，我的作品显得有些枯涩。

　　没有了我的含蓄，他的演绎显得有些空洞。

　　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只是分开一阵子，等对方发现没自己不行的时候，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可我们都是那么傲气，那么年轻，那么好胜心切。

　　等了半日等不到，失望过后，都想独自走一条成功的路出来，让对方看看。

　　这一下子，我们就老了。

　　我强烈地想念有他在的那种感觉。

　　我尝试在身边的人中寻找那种感觉。

　　有个叫阿梦的年轻人，有着与他类似的空灵和妖惑，但永远缺乏那种华丽颓废的贵族气质。

　　有个唱功出神入化的女歌手，有着胜他一筹的神秘与飘渺，但永远没法象他那般性感。

　　无数的人来了，无数的人走了。

　　留下我坐在录音间中，迷茫。

　　渐渐地我开始意识到一个事实：

　　事实也好，主观也罢。

　　在我的心目中，没有任何人能取代当年那个一曲妖魅、艳惊四座的少年了。

　　唯有他，才是我创作的源泉，我灵感的缪斯。

　　只有尊奉他在华丽地舞台中央，光环打在额上，我跪在他膝下顶礼膜拜时，才能激发我心底那种掩盖了大半生的疯狂。

　　一种为他生、为他死的疯狂。

　　许多年之后，心已渐渐冷下的时候，我们有了复合的机会。

　　皱纹已经爬上他美丽的脸庞，也留下多姿多彩生活刻下的痕迹。

　　他依然性感纯真，一如当年。

　　可我已经变了。

　　我开始爱照镜子，开始爱梳理我那自然三七开分的发。

　　我学会歪着嘴巴调侃自己的丑，化其为古灵精怪。

　　黑色幽默与冷笑话渐渐被这个世道所容纳，我的另一面也被慢慢发掘出来。

　　而且我也比以前厚脸皮多了。

　　我可以冷着一张脸让人捧腹大笑，呆滞的神情和结巴的语句也成为独特的表达。

　　可我的表情怎么看都有哭的意味。

　　逐渐苍老麻木的心，已找不回那时那刻的年少轻狂。

　　没有力气再贡献出更多了。

　　自我华丽的蝴蝶飞后，我的心伤就没有停止过。

　　愿你终生璀璨，美丽至死。

　　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