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值奴隶》干易

61、第 61 章

　　“你们，倒都不恋生。”顾云沛笑笑，“可是，刚才焰北并没有答应你，非但如此，他还丢了那把能要我命的镰刀。”

　　电脑主机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恰如一个临终老人在粗喘，随即，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光标，提示输入第二条指令。

　　一字一顿地，唐文用两根蜷曲而有力的食指输入第二条指令，继续说道：“少爷，我等待焰北，等了快七十年，我信仰神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海洋之心和深海正如一对同构异形体，虽然暂时分开，但他们身上都带着彼此的烙印，终有一天必定嵌合。神迹，终将来临，但来临的方式，绝不是我等普通人能够猜测的。”

　　顾云沛思忖了下，他的第二个问题，本来是想问：深海到底是什么是人？数值人？还是？但看样子，老头可能也说不清楚。

　　“所以，你的意思是：深海非常厉害，无所不能？”
　　“他是超越人类的存在，必然十分厉害。”
　　“有多厉害？”

　　唐文浑浊的眼底露出向往，“他的能力，我们人类无法预测，也无法想象，但是，如果非要给一个准确的描述，我想可以这样比喻。他是某种规则，如果将每个人比喻成宇宙中的星星，每颗星都有自己的轨道，月亮绕着地球旋转，地球和其它行星围绕太阳转，太阳绕着银心转。那么，深海则是万有引力，他规定了所有星的运行轨迹，包括自转和公转的内在动力。”

　　唐文的比喻非常形象，顾云沛双手交叉，轻轻触碰着下颏，忍不住地就想笑。想想自己和焰北的经历，好像确实如此，拼尽了全力，以为自己在不断接近目标，眼看着就要胜利，结果谜底揭开，原来他们一直在按着别人设定的路径行走。
　　“如果，真的像你所说，深海无所不能，无所不知。那他让焰北，经历的这一切，似乎太过复杂了。”

　　“少爷，世界是不可知的，即使神明也不例外。我必须承认，深海不可能预测所有事情的细节，他只能诱导事件向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但不能百分百确保事件的发生。正如我们行星的运转，也许有一天会因为某棵彗星的闯入而发生根本的改变，也许，整个星系都会因此被摧毁。我们深知这一点，也接受所有的偶发事件。”

　　顾云沛轻轻点头，随即陷入沉思。
　　在这个间隙，唐文输入他的第三道指令，电脑正式进入运行程序。电脑中所有组件现在被运转到极限，电脑的的机械风扇发出嗡嗡呜鸣，整个系统开始承受超出这台老电脑能力的数据运算。
　　外露的数据储存硬盘卡顿了下，开始在凹槽内徐徐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电脑屏幕上蓝光瞬闪，再次进入黑屏。
　　屏幕出现一个小小的不断颤动的光标，它从电脑屏幕左上端开始，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向右边移动，一行溢出后就再次换行，然后继续后退。在此过程中，屏幕其它地方始终静默黑屏，恰如某个神秘力量用黑色字体在黑色的屏幕上持续不断地输入人们看不懂的信息。

　　“少爷，这就是你要看的深海之门。”
　　顾云沛凝视着屏幕上光标的快速移动，问：“什么都看不见？”
　　“嗯，我每天打开后，都是这个状态。深海之门，只对焰北有效，也许，只有他才能看得懂这里面的东西。”唐文恭顺地站在一旁，对顾云沛说。

　　即使如此，顾云沛也保持着极大的耐心，眼不瞬地盯着急速移动的光标，一个字节又一个字节，一行又一行，不到一分钟，光标已经移动了上万行，但是它还在移动，仿佛屏幕下方是个能盛载一切的无底洞。

　　好一会儿，顾云沛像才回过神来，接着问道：“我想问你的第三个问题，焰北，他又到底是什么？”
　　“现在的焰北，是一个人，少爷，他是您的数值奴隶。”
　　“现在？你的意思是？”
　　“是的，少爷，你很聪明。焰北以不同的形态存在，以前的他，是一段程序；离开扼贝斯岛后，他成为一个数值人，您的数值人；未来，……”

　　“未来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顾云沛神思远扬，在舷窗外射入的夕阳光线中，与唐文相对而坐，两人不像敌手，倒恰似久未谋面的老友。

　　唐文指着黑洞洞的屏幕，说：“未来的他，会以另一种我们难以想象的形态存在。”
　　“那他还会是那个焰北吗？”
　　“不知道，少爷。”
　　“他还会保有过去的记忆吗？”
　　“不知道，少爷！”
　　“现在的一切，都对他没有意义了吗？”
　　“不知道，少爷！”
　　“但是他说，他永远爱我！”顾云沛喃喃低语
　　“不知道，少爷。”
　　唐文仿佛变成了个复读机，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词语。
　　“少爷。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你了。”

　　至此后，屋子里陷入静默，除了老电脑喘气般的嗡嗡声，还有数据储存硬盘转动时，与接口摩擦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叮地一声，光标好像终于到头了，停止在最右下角不动。

　　唐文倏然起身，向电脑走去。他扶着玳瑁眼镜，看着那黑色的屏幕，以及右下角那不停闪烁却停滞不动的光标。检查了半响，才终于确认这不是电脑犯病了。
　　老头骤然转身，此时的他已经眼含热泪，激动地对顾云沛说：“到头了，终于到头了！”
　　神思被拉回现实，顾云沛望着老头莫名其妙：“什么到头了？”
　　“深海之门打开了，少爷，我守着这台电脑好几十年，光标一直在不断移动，现在它终于到头了，这是深海之门开启的象徵。”
　　“深海之门？可是，在哪儿？”顾云沛莫名其妙。

　　“少爷，在我可知的记忆中，深海之门八十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二十四小时。我们看不到，但是深海之心焰北，他自然能看到开启的深海之门，也只有他才能进入深海。”
　　“所以，一切都运行在他既定的轨道上，焰北来了，深海之门开启，我的使命也即将完成。”
　　“别忘了，焰北才刚刚拒绝你。”顾云沛嘴上嘲讽，双眼却紧紧盯着那黝黑的屏幕，除了右下角的光标，他什么都看不见。
　　光标频闪，在沉默中与整个世界对持。

　　“深海之门开启的时间只有二十四个小时，无论焰北如何选择，那都是神明的旨意，我无法干预，我将接受任何后果。”
　　“额！如果焰北不同意进入深海，二十四小时后会发生什么？”
　　“深海之门将会自行关闭。即使焰北不进入深海，我也算完成任务了。我死亡后，会有另一个守门人出现，等待他的深海之心，等待深海之门再次开启。”
　　“那，其它呢？还会有什么其它后果？”
　　“其它？”唐文满面不解。
　　“深海？数值公司？那些数值人？还有数值傀儡？”
　　“并不会有其它任何的改变，少爷。深海依旧存在于数值海洋的最深处，你和焰北会照常活着，和庄里其它人一样。至于数值人和数值傀儡？我不太清楚，但我想，应该也不会有多大改变。这个世界，依然会按照固有的轨迹运转下去。”
　　“什么都不会改变？”
　　“是的，什么都不会改变。”

　　顾云沛缓缓踱步，来到舷窗前，透过那扇圆形的、厚厚的玻璃凝望远处的大海。他想起尼尔斯的话：你我所能看到的一切，不过占数值公司所有能量和财力的百分之一而已。只要保存真正的实力，即使将这些全部损毁，不出一个月，他们依然可以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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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云沛终于缓缓开口，说：“我和焰北，真是有着奇妙的缘分。”
　　他转过身，脸上竟然带着微笑，双目似穿透一切，回到过去的时光。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认定他是我要找的人，他值得我倾尽万金。所以，在扼贝斯拍卖会上，我一举赢得了他。”
　　“可是没想到，他居然逃走了。这引起了我更大的兴趣，我开始想方设法观察他、评估他、分析他，我猜出了数值人的特性，也断定他是我打败数值公司的关键，虽然，我还不能百分百判断他的立场，但那次，我就敢赌上自己的命，来证实自己的猜测。”
　　“结果，我赢了，不仅活了下来，而且，至此以后焰北待在庄园，待在我身边。”
　　“可是，没有key，焰北活不过十五天。而那时，我也只是把他当做一个筹码，一个对抗数值公司的工具。我竭尽全力为他寻找key，凭借着直觉和运气，也许还有母亲的庇佑，我找到了key，保住了焰北的性命。阴差阳错地，我成为焰北的主人。焰北发誓终身忠诚于我，而我对他，也产生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情感。”
　　“后来，我和焰北，为了找皈依人的线索，去迪南克公寓，没想到被式微理这个双重间谍出卖，凌至借助项辉控制我的身体，焰北几乎死在他手上。那时我就想，去他的吧！焰北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哪知道赌上自己的命，反而为焰北反杀争取到时间，让我们逃出生天。”
　　“再后来，我中了神经尘，焰北为我，押上自己性命，要与我同赴一场必败的死亡之约。之所以说必败，是因为无论从任何角度，我都没有任何赢面。就在昨天，我几乎被凌至改造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我完全放弃自己的意识供他驱使。我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对焰北无条件的信任，我相信他对我的忠诚，相信他对我的爱。”
　　“我告诉焰北，为一场必输的战斗倾尽全力，正是人类的希望所在。”

　　唐文站在电脑面前，轻轻摇头，低声喟叹。
　　顾云沛和焰北，一路走来，历经坎坷，但是，前途依然渺茫。

　　听见这声几不可查的叹气，顾云沛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突然怒了，几大步上前，揪住唐文，厉声道：“你以为我说这些，是为了你那不值钱的怜悯？我告诉你，用不着在这儿装模作样。
　　“我，我没有，少爷。”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和焰北，能一直活到今天，就是因为我们为了一丁点的可能性敢把所有都押上。所以这次，我想再赌一次，赌上我所有的财产，我的名誉，我的爱情，我的性命，所有的所有，我都可以拿出来。”

　　顾云沛扭着唐文胳膊，强迫他弯下腰，面对那黑色的电脑屏幕。
　　因为这扭曲的姿势，唐文几乎喘不上气，他扬起头，张嘴努力呼吸。结果，就看见前方电脑屏幕中，顾云沛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狰狞的脸，正慢慢靠近着自己。
　　顾云沛的声音，像来自幽深冰冷的深潭。
　　“不管那个深海，他到底是人，还是神，今天，我就和他，再赌一次。”
　　“你想赌什么，少爷？”唐文战战兢兢。
　　“很快，很快你就会知道，老头。但是，我要你活着，活着见证我和他的赌约，到底是谁输谁赢！”
　　我要你活着，亲眼见证我打败你的神明，为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为莲格，为淮深，为映月，为所有无辜死去的人和数值人报仇。
　　我要你，亲眼看见，我重新获得我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