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值奴隶》干易

15、第 15 章

　　顾云沛将焰北放在床上。过一会儿，石亚带着医生也来了。
　　“他体内的血糖消耗怎么这么快？”医生粗略检查了下焰北的各项生命指症后，拧着眉头问顾云沛。
　　顾云沛摇头表示不知道，医生不久之前刚给焰北注射过混有丰富营养的高浓度葡糖糖，但转眼之间焰北又“饿晕”了。
　　医生叹气，从身边的医药箱中再次拿出一剂葡萄糖注射液，同时示意顾云沛做好准备。
　　焰北即使在昏迷状态中对身体即将遭遇的危险也会作出本能反抗，上次注射的时候就差点把医生掀翻在地。
　　顾云沛将焰北紧紧按在怀中，医生则扼住焰北手腕，一针下去，焰北在顾云沛怀中阵阵痉挛。
　　顾云沛看怀里焰北惨白的脸上血迹斑斑，不由轻拍了拍他的脸庞，小声安慰他，“放轻松，没事了，这下真没事了。”
　　针剂中的营养液很快进入血管，平缓着焰北因为能量缺失带来的身体应激反应，焰北逐渐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医生临走之前叮嘱顾云沛，除了保证休息，一定让焰北尽快吃东西，真正的食物能给他带来更多的营养和储备能量。

　　医生前脚刚走，石亚后脚差点瘫在地上。
　　“哥，不不，顾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呀？你可吓死我了。”
　　说话间指着窗外，“为啥醴逡是那样？”然后又转身指顾云沛，“可顾先生你什么事儿都没有呢？”
　　顾云沛摆手阻止石亚继续问下去，先拿出手机，拨通了个电话：“韦庄，我是顾云沛。……醴逡已经死了，我想你可能需要他的躯体。……详细情况以后告诉你，……，好的，你叫人来取就好。”

　　收了线，顾云沛才指屋中的沙发，示意石亚坐下慢慢说。
　　“不只是我没事儿，你不也什么事儿都没有吗？”劫后余生的顾云沛脸上挂着笑，一切尽在预料中。
　　“我？”石亚讶然。
　　顾云沛用手指石亚胸口，提醒他，“昨天，这里。”
　　石亚还有些懵，迷惑地看着顾云沛，好一会儿，眼睛一亮，才终于反应过来，“您是说昨天——？城市废墟那儿？”

　　顾云沛点头，开始耐心向石亚解释：“焰北作为一个数值人，根本没办法杀真正的人。还记得昨天我们在数值公司一起看扼贝斯岛的视频时，那儿的学员经常说的一句话吗”
　　石亚挠头想了想，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他昨天光顾着看热闹了。
　　“扼贝斯学员在隆重的场合，总会背诵学员守则。其中第二条就是，‘扼贝斯学员永远不能伤害瑞天人’。他们口里的瑞天人，实际就是指我们真正的人。这并不是他们随便背着玩的，应该是数字公司为了保证安全而对产品作的一项基础设定。”
　　“所以，昨天在废墟焰北想攻击你，还有刚才他试图攻击我的时候，会突然半分力都使不出，这就是他的基础设定在发挥作用。”

　　“但是醴逡？”
　　“醴逡已经不再是人。”
　　石亚目瞪口结，“不是人？不是人是什么？”
　　“还有数值公司的拜勒，……”顾云沛没有回答石亚，而是慢条斯理地继续着他的思路，“以及昨天我们在废墟中遇到的那十几个人，他们都已不再属于人类，所以才会被焰北轻而易举地干掉。”
　　“可是，可是顾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还有顾总，照你这么说，顾总他也……？”
　　顾云沛神态凝重，“是的，我父亲也早已不是我真正的父亲，这是我很早之前就能确定，并且一直在调查的。但是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我父亲可能早就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人了。”
　　石亚睁大眼看着顾云沛，惊讶得嘴好久都没合上。他还有些不太能接受这样的认知。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所熟悉的人，每天在他身边活生生的人，全都不再是真正的人？
　　——那会是什么？

　　所有这些，都要从两年前我的家庭变故说起。
　　我母亲从小性格就很坚强，长大后遇见父亲，和父亲倾心相爱。结婚后他们联手创业，投资许多行业，在我出生前就赚了很多钱。至此后事业一直很顺利，生意也越做越大。
　　我的父母感情一直很好，他们不仅真心相爱，并且理念也很相同。他们喜欢温和而长远的发展，对数值公司那种对技术和人力过度开发的做法并不赞同。也因此，他们和数值公司一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敬而远之的态度。
　　但是两年前，我母亲突然病重，我接到消息，辍学回家看望和照顾她，才发现家里全都不对劲儿了。
　　我母亲被诊断为有严重的精神问题，和父亲的关系也变了很多。她经常处于两种极端状态中：有时候，似乎非常害怕父亲，对父亲言听必行，唯唯诺诺。但有时候，又会突然暴怒，对父亲连打带踹，极力反抗他做的任何一件事情。
　　但她对我从没有变过，我能感受到，她和小时候一样爱我。偶尔她会因为突然害怕，或者因为想象中的恐惧推搡我，但我后来仔细分析，那全都是因为她极力想要我避开她想象中的危险。
　　父亲声称这些都是因为她的病，她的大脑不正常引起的。我虽然有些怀疑但也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那是我的亲生父亲。
　　至此后，我带母亲看了许多医生，吃了很多药，我尽全力照顾和安抚她，但她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身体也因此变得更加虚弱。
　　我天真的以为，现代科学技术攻克这种精神类疾病完全没有问题，但我不知道的是，我母亲的疾病恰恰是现代科学技术所带来的。
　　终于，我母亲不堪病痛离开了人世。临终前，她把我叫到身边，遣散身边所有的人，偷偷告诉我：‘千万要当心我的父亲，她说他已不再是我的父亲，甚至告诉我，不能相信身边任何一个人，因为他们都可能不再是他们。’
　　这话实在太惊骇，而且出自一个临终的精神病人之口，本没有什么可信度，但我却相信了。原因无他，仅仅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能认出我真正的母亲——她临终前对我说话的状态，完全恢复了年轻时的那种理智、客观和坚强。我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真正的她。
　　后来的事，也证明了我母亲仍然保有清晰的理智。她在临死前，为自己做了充分而周密的安排，找到信托之人，用稳妥的手续将名下的一大笔财产指定给了我。

　　即使事隔两年，而顾云沛本人也是个坚韧到甚至有些绝情的人，在说到他母亲的临终状态时，话语中也不自觉带了些颤音，垂下眼睑的时候，能看到眼角似有泪光。
　　石亚虽然年龄不大，却是从小在顾家长大，对顾云沛和母亲之间的感情有很多耳闻，看见顾云沛难过，也忍不住鼻子酸酸的。

　　“母亲死后，我开始调查这件事情。我假装不堪母亲死亡心里受到打击，性格大变，借故不再去上学。我开始提防父亲，同时，会偷偷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我逐渐确信母亲临死前的话事出有因。父亲确实不再是我的父亲，虽然他还保存有原来的面貌，原来的行事风格，甚至能记得我小时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但他肯定不再是我的父亲。你可能很奇怪我凭什么能如此笃定？我是凭借一个儿子的情感，或者说感觉去判断的。他确实不再是我的父亲了。
　　现在的他，与其说是我父亲，不如说更像一个傀儡，一个披着我父亲面貌和记忆、怀着某些不可告人目的的傀儡。”

　　说到这里，顾云沛眼瞳颜色陡然变深。他像是一个面对着无边深渊之人，为了吞噬黑暗，只能将自己变成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深渊。
　　石亚打了个寒噤。顾先生是什么意思？傀儡是受人操控的人，是谁在背后操纵顾云沛的父亲？又有谁能操纵得了顾封？

　　“我开始调查由父亲掌管的家族企业，发现这两年，父亲名下的许多资金，以各种名义流失了许多。而这些资金，不论通过何种复杂的渠道，最终都明里暗里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数值公司。
　　于是，我开始接触数值公司，并且以购买他们的产品为名，了解数值公司的资金背景、相关策划、组织和技术人员，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会参与竞买焰北的原因。焰北是他们最成功的产品，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我能从他身上找到数值公司的秘密。”

　　后来的事情，石亚基本上都知道了。难怪两个月前，顾云沛要去数值公司，并且指明要他们最好的产品。也难怪顾云沛会不顾家人反对，不惜让人在背后指戳他的名声，也要坚持参与竞买焰北。

　　“焰北逃出扼贝斯岛，顾先生事先知道吗？”石亚问。
　　顾云沛摆手，“这件事，确实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本只打算把焰北买回来研究一下，顺便刺激下我父亲，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您父亲，顾总他为什么会去数值公司？”

　　顾云沛摇头，“我父亲行事谨慎，除了那些金钱交易，和数值公司基本上没有明面上的交往。但是我猜想，他虽然表面反对我购买焰北，实际上心里应该还挺高兴。所以那天会忍不住一反常态，亲自去数值公司。”
　　石亚： “没想到碰上了焰北，而且看样子顾总好像还认识焰北。”
　　顾云沛将眼光投向床上的焰北，“是呀，没想到焰北会逃跑，更没想到他会恰好遇上我父亲。”

　　“所以，焰北逃跑，还，……杀了您父亲，不，是顾总，反而最终帮了顾先生，是吗？”石亚小心翼翼发问。
　　“也帮了他自己。”顾云沛笑，“至少焰北此举让我相信了他，他并不是数值公司的人。现在，他总算逃到了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隔了会儿，石亚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问道，“那醴逡？”
　　“我故意的？”顾云沛扬眉，毫不掩饰地说，“我故意让他去对付焰北，我也知道他肯定不是焰北的对手。”
　　“这么说，顾先生也早知道醴逡是数值公司的傀儡？”
　　顾云沛点头，“数值公司既然对我父母下了手，当然不会放过我，他们改造醴逡的目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只可惜，我已经起了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