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怒哀乐楼》甜酱油

3、喜·居雾林镇

　　待早晨来临，吃过早饭，医生和西杏果备好行李，上了飞船。飞船很快，快的一己之力拉近宇宙所有存在的距离，多少光年的距离都不算遥远了。
　　不知飞行了多少时日，有一颗星球雾朦朦的，整个被浓雾笼罩，白色浓雾流转缱绻，像活着的，灵动、诡异、壮阔。
　　在看过无数美丽星球后，杏果却想去这个满是雾气的星球。医生问他为什么，杏果不过是觉得这个星球像医生递给他的第一颗糖罢了。
　　“杏果，决定是这里了吗？”
　　在医生的询问声里，他点了点头。医生便同他住了下来，在雾林镇，一住便是三年。
　　雾气缭绕的星球上仅有一座雾林镇，倚山傍海。雾林镇是个神秘气息异常浓郁的地方，爱的人喜称那是桃花源、仙人乡；厌的人讽刺那是老古董、活化石。
　　议论四起，小镇居民不置可否，只要不影响到他们的平日幸福生活就好。雾林镇也许确实封闭，甚至能说与时代脱节，一切都是故意为之的，居民们默契的守护着这片按照他们心中幻想打造的净土，好在居民的心都蛮开阔，这就够了。雾林深深，浓雾蔽了天，看不见漫天星辰。小镇隐在雾里，明日将有许久不曾有的新客到访。
　　有无客人丝毫不影响雾林镇居民的生活，他们过的肆意，活得沉醉，我行我素，恣意潇洒。
　　镇长醒的最早，骂骂咧咧的挥霍着她十年如一日的起床气，睡眼朦胧里按下人造太阳的开关。虽然人造太阳被浓雾掩盖得严严实实，压根看不清在哪儿，但天确实亮堂起来，雾气横行的冰冷被融开。镇长算着日子，差不多该盛夏了，索性又把温度调高点，看热不热得醒那些鼾声四起的懒鬼们。
　　怕热的杏果发了一身汗，不情不愿翻身起来，抬脚下床踩到一地纸张，险些滑倒，幸好拽着床站稳了。这样一来，瞌睡虫到是被彻底吓飞。他揉揉眼，弯腰收拾了下纸张免得一会儿又被医生数落，随后起身去洗漱。屋后的河流，清清澈澈，碧澄澄水草在两旁游弋，河底白色石块铺的满满当当，河水不深，大概能没过人的膝盖，是前年大家人工挖掘出来的。打了水洗漱过后，杏果也给医生打好洗漱的水，等医生醒来直接用，想着医生会夸奖自己，他便觉得满心欢喜。进了小屋。早餐吃什么呢？杏果想最好来一点甜的，他煎了俩荷包蛋，拿出昨日和医生一块儿捣鼓的面包，加热一下，抹上邻居送的蓝莓果酱，又给自己倒了杯牛奶放上糖，给医生倒一杯果汁。万事就绪，只等医生起床。
　　“今天好热。”医生挠了挠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哈欠连天。猜到是镇长把温度调高了。
　　“是啊医生，我就被热醒了。”指指备好的洗漱用水，西杏果示意医生去洗漱。
　　闻到煎蛋的焦香和面包溢出的小麦芬芳，看着准备齐全的一切，医生不由觉得孩子真是长大了。
　　“杏果，你真棒。”
　　“还不是医生总是睡懒觉。”
　　“哈哈哈哈，嗓子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医生，你的绘本重画完了吗？”
　　“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装订工作。你呢？别忘了最后一页可是由你来完成。”
　　“我画好啦！不过暂时保密。”
　　“大家都很期待呢。”
　　两人正讨论着绘本的重制，那边敲门声响起，应答后原来是邻居大叔来询问绘本的事。推门进来，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说话嗓门大，但听来并不吵闹，反而是有回音韵律般的腔调。
　　“医生你要的配合绘本封面的小诗，我写好了，你看看？”
　　接过诗，低低念了几遍，“谢谢，我很喜欢。”医生郑重的说。杏果站起来，凑过去想看看，不料医生迅速收了起来，说要先保密。
　　络腮胡爽朗一笑“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你要换走哪幅画呢？”医生揶揄道：“还是送给她吗？”
　　“知我者医生也，要前天玻璃花那幅吧，就医生叫它《花美人》的那幅。哈哈哈，谁叫医生的画这么好看，她可喜欢啦。”
　　“就你会夸人，等着我给你拿。”
　　邻居大叔乐滋滋的拿着画一溜烟跑了，恐怕是迫不及待要见心上人了。心上人啊心上人，心里开了的花，都是她柔软发丝的香，是她蜜糖眼睛的颜色。她是他的相思之苦，她是他的甜蜜私语，她是他心上开的花。
　　盛夏多么燥热，也抵挡不住有情人们的炙热、雀跃之心。
　　近来，一年一度的重要日子马上来临。求医生的一幅画来当做礼物的人不少，杏果觉得家里门槛都要被踏烂了。这不一个邻居走了，又来了另一个邻居。
　　另一个邻居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疯疯癫癫，做玻璃花的手艺却是一绝，镇上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玻璃”，一来他不仅玻璃花做的很妙，其他玻璃制品也能做的相当精美；二来他这个人虽长像清俊，可言行确实疯癫，想一出是一出，前言难搭后语，又常语出惊人，久而久之大家觉得他和危险易碎品似的，不自觉想远离他。
　　医生和杏果搬来后，住在络腮胡诗人和天才般的疯子“玻璃”中间。解决了络腮胡诗人的一大困扰，“玻璃”以前老闯进他的花园刨土偷花，可能世上疯子对诗人的花园都情有独钟。不过自从医生搬来，“玻璃”便喜欢追着医生看医生画画，就难再有时间去霍霍邻居大叔满院的花了。可医生就遭殃了，尾巴坠上了个麻烦鬼，有次把医生好不容易养活的仙人掌拔了，种上他新做的玻璃花。可把医生气坏了，看在玻璃花实在漂亮的份上，不和他置气。好不容易逮到他，医生教育他许久，留他吃饭。第二天收到了一堆玻璃花，医生无奈的和杏果说“玻璃”真是个小孩，喜欢讨厌永远用行动证明，还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医生医生！花花花，快画！”捧着做成一束样子的玻璃花，急急忙忙往医生眼前撞。
　　杏果阻止说：“没看医生在吃早餐吗？你先一边待着凉快去。”
　　“玻璃”才不听，捧着玻璃花站那。“你先坐着，等我一下。”医生颇有几分无奈的对他说，转头又和杏果说：“吃饭吧，煎蛋真不错。”
　　简直就是在安抚幼儿园里互看不顺眼的小孩，这方面医生还是擅长的，也乐意，毕竟都能算可爱的孩子。
　　“想画你捧花的样子，可以吗？”医生仔细吃完饭，咽下最后一口橙汁。赶忙把画架支起，生怕“玻璃”不愿意，只抛下玻璃花让画。
　　杏果看着医生准备画画的样子，想来没三四个小时是不会挪位了。收拾了餐具，洗好，沥水，默默走近房间也开始画画，还剩一点收尾工作了。
　　那边“玻璃”看杏果走回房，才缓缓答应说没问题。他就那样坐着，木制藤椅微微摇晃，整个缩在里面，手里虚虚捧着他的玻璃玫瑰花束，晃眼看比真的玫瑰更鲜艳欲滴，侧身是窗，玻璃里反照一些破碎的影，光透过窗将他笼罩，使迎光地方更闪耀出缤纷的幻光，被光一侧则是隐没的神秘。灿金的发显得蓬松，被雾气化的露沾染几分，蓝灰色的瞳仁没有焦距，灰调的蓝衬得神色些许忧郁。不说话的“玻璃”，比起疯子，更像个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仔细的勾勒这独具韵味的此时此地，此人此景。医生沉浸着，感受着，那一瞬闪光的灵魂。画完已是三四个小时后了，模特早就睡着了，头软软微低，手里花束仍就紧握。
　　画完成了，还需晾晾，医生抽离出某种灵感状态，拎着毯子走到“玻璃”身旁，拿掉他手里的花，把毯子轻披给他。做完之后转身去厨房做晚餐了。
　　三人吃好晚餐，准备出门溜达一圈，中途“玻璃”回家拿了一箱的手工玻璃花，杏果则手拽一箱唱片，医生什么都没拿，只时不时帮两人拿一会儿。
　　那么多手工玻璃多花和唱片做什么用？
　　是拿来交换想要的东西的。雾林镇奉行“以物易物”原则，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这不，走在主街上，形形色色的居民们或多或少拎着点东西。大家步履缓缓，目光直白的寻着想要的东西。“玻璃”的花可受欢迎了，加之他对人们交换给的东西来着不拒，箱子里的手工花逐渐减少，变成了面包、鸡蛋、水果、书、帽子、鲜花……应有尽有。那杏果那边呢？杏果的唱片刻录的是他自己的歌声，在雾林镇也很受欢迎，不过杏果只接受书和糖来交换。
　　以物易物，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得偿所愿的欢欣再美丽不过。医生欣赏眼前美景，有点舍不得这样的生活了，舍不得这些可爱的人了。镇长迎面走来，风衣皮靴，很是利落，在盛夏热到仅有一丝凉意的空气里如鱼得水，毕竟她真的蛮怕冷。怀里一手抱书，一手牵狗。
　　镇长说：“杏果，你看这是新到的书，换你一张唱片。”
　　书换成唱片后负担轻了一点，镇长小姐遛狗的步伐都轻快起来。
　　每每见到镇长小姐，医生都不由的想起初见时候来自她的两个提问。
　　三年前入住雾林镇时有审核，当然也并非什么过于苛刻的审核。不过是镇长提了两个问题，问过之后便批准医生和杏果入住了。
　　镇长的第一个问题，你们喜欢什么？
　　“糖”杏果写到，想了想又添了两字“唱歌”
　　医生回答：“有很多，画画，写一点东西，漫天的星辰，地球的蓝天，酸甜的水果……”
　　镇长的第二个问题，你们能为雾林镇的居民提供什么？
　　“免费的医疗，收费的绘本。”医生的回答足够狡猾。
　　“我的歌声”杏果写下他唯一有的东西，虽然暂时失去了，但他相信医生能治好他。
　　住下一段时间之后，两人才终于明白镇长当时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雾林镇日常生活所需的东西可以自己从别的星球订购，但是要遵从某个原则，即不可以贩卖订购的物品，只可以物易物。
　　镇里连商店都是以物易物的形式，任何货币在这里都没什么用呢。雾林镇建立初始就一直推崇着以物易物，而相继住进来的人们又往往追求返璞归真，两两相映，百来个居民间，有粗狂的诗人，耕地种田很厉害；有风趣幽默的乐手，还擅长调制咖啡；有手艺精湛的木匠，烤面包也很拿手，你来我往，互帮互助，也就自成一番独特风景。
　　像医生拿画换隔壁邻居的诗，杏果拿唱片换书和糖，金钱意义的价值重要还是各人需求重要？这不一目了然之事。有时旅游观光的游客来，对雾林镇以物换物的风俗习惯，有人震惊，有人惊觉不可思议，有人十分喜欢，有人嘲弄不明所以，有人深恶痛绝，认为顽固不化。
　　外人喜欢或介意，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不过是唯独属于雾林镇的规则，小镇居民们觉得舒适就可以了。
　　散步回来也夜色渐深浓了，人造太阳早回家休息去了，人也该回家享受睡前悠闲一刻了。杏果和医生的悠闲时光还挺忙碌，重置的绘本做的巨大无比，一臂宽两臂长，一笔一划都由医生绘写。
　　医生规划好了地方，要把络腮胡大叔的诗写到封面上去，医生写的专注，确认无误后翻转给杏果看。杏果念出了声——
　　“视线捕捉了一只飞鸟，
　　它便在网里，
　　我的心网里。
　　挣脱，飞走了，远了，
　　它才是自由，
　　而我仍自缚。”
　　封面是这样的画，左右对称的割裂成两部分，一部分蓝天白云，飞鸟振羽而过，遥遥远远，高而远的飞鸟，想人抬头仰视所见；另一部分同雾林镇灰白的天并无区别，雾气广博铺满整片天，离地很高，显得很低，压着人，压住心。
　　医生把诗写在浓雾的灰白天上，以深蓝色的墨。
　　“是不是蛮配？”医生问。
　　“想到大叔的络腮胡，我就感动全无。”杏果调皮的开了玩笑。“这么纤细的口吻，活像绘本里公主写的。”
　　“你就当是公主写的吧。不都说，一个好的诗人应有千重面具，可以成为任何人。”医生收起笔回应着说。
　　在写到最后一页，算是个附页，原是空白一片上独独有首诗，现在背景由杏果画好了。杏果对于最后的诗很是好奇——
　　“那医生写在末页的诗，写的时候带了谁的面具？”
　　“没有带谁的面具呢，我应该不是个好诗人，只是我心里溢出的一点点情绪而已。”
　　“为什么有那样的感受呢？又美又悲伤，让我不由自主想到两日便枯萎的粉色玫瑰。”
　　“所以你画了枯萎的粉色玫瑰吗？”
　　“是啊，医生你快告诉我呀，那是写给谁的诗吗？”
　　“是写给一个，喜欢穿的外披，是天蓝色底印大片纯白百合的人。”
　　“那个人怎么了？”
　　“盛放后沉眠了……”
　　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可西杏果翻来覆去还是难以入眠，他咀嚼着医生的诗，想起他自己画下的玫瑰，光阴无情使怒放玫瑰枯萎，点燃烈火烧了熏了玫瑰花心直至枯黄，有无名的悲伤忧郁共震着他的心。因为诗没有写上名字，他曾问过医生这首诗是否有名字。那时医生说诗的名字是“腐烂国度的美学”。
　　他低声的念：“腐烂国度的美学”，若有所悟。
　　“生命由盛转衰，
　　被蚕食着枯萎。
　　昨日它的柔软，
　　昨日它的芳香，
　　静默的停驻了。
　　听啊——
　　悬而欲坠，
　　美啊——
　　腐烂衰败。”
　　他低声的念。
　　一夜无梦，不知梦什，玫瑰已然凋谢，留一地蜷缩花瓣与香，徒惹人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