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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灯之夜(中) ...

  •   “姑、姑娘、您、您还需要点什么?”

      酒楼里的娇客,在喝下第三壶茶之后,不得不对上掌柜几欲痛哭的面容。

      而四周,或是青衫儒雅的读书人,或是抗着旗布的算命人,或是锦衣肥厚的商人,都在那一瞬间,眼神若有似无的游移过那一身粉嫩的少女。

      掌柜的欲哭无泪。一个时辰前这位娇客走进酒楼之后,就有这么六七个人跟了进来,围着这位姑娘每人坐了一张桌子,然后开始与沉默结缘——这位姑娘倒还点了三壶茶,可那七八个人,儒雅的儒雅,和善的和善,却是从头到尾半句话都没说!

      眯起的眸子,吊高的眼角,都好像在告诉他,少靠近这里!

      掌柜的好歹也是看惯了江湖是非的老人物,如何看不透这七八个人都是冲着这位娇客来的?唉,难道今日自己的酒楼又要遭受一番洗礼了?

      终于,粉嫩嫩的小娇客优雅的起身,在腰扣中取出一把碎银子放在桌子上,与优雅的举止不同的是含冰带霜的面容,活生生好似她才是来寻仇的那一个!

      “姑娘,慢走、慢走!”终于走了!掌柜的老泪纵横,激动的看着小娇客离开,旋即那七八个人也陆续跟着离开!

      月儿已经高高的悬起,灯火却明媚依旧,亮堂堂的如同白昼一样。

      街上的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娇客无不惊艳!粉嫩瓷娃娃一般的精贵气质,微微抿起的唇减少了那眉目清冷的疏离感,一裙红裳温雅淡儒,美目含愁般淡淡拢起,似乎一张口便将是那悲春伤秋的妙句佳言,噙香带雅。

      莫非又将有一首颂扬轻水富足安乐的绝句将要出世了?众人满脸期望的想。

      要怎么样才能不着痕迹的杀了身后边那七个跟屁虫呢?少女满脸轻愁的想。

      嬉闹声、喧哗声、小贩的吆喝声、湖边孩童玩耍的泼溅声,这纷乱的一切、嘈杂而慌乱,少女闭眸,顺前漆黑一片,视觉的自闭让听觉更为灵敏,沉淀掉那些杂思乱绪,感受心若澄水,平静无波。

      一片落叶静悄悄的由枝头盘旋而下、轻飘飘的委落于地,一只蜂鸟摇了摇脑袋啾啾轻鸣、步履盈然的漫步在灰瓦上,一身书卷味的读书人儒雅的走过了自己的身侧,呼吸缓慢而有规律,浑身的肌肉似乎都慢慢紧绷了起来,身后扛旗的算命人缓缓露出的袖刀冰冷的摩擦过衣布,刀锋一晃——

      少女睁眸!

      一片琉璃彩霞似的灿光刺痛的眼眸,她眼前一花!

      一男一女站立在她身前十步左右的街角!男的那人一身蓝衫,手执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会发亮的东西,面如沉水,毫无表情,女的则轻抿唇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慵懒娇媚,正是风吟和明月珰!

      那据说、叫做灯笼的东西——不会是风吟做给虞心颜的吧?

      眯起眼眸,少女心思流转,突然像是做下了什么决定,两步并作一步,快速的往二人处走去。

      明月珰微微讶然,却见她站停在风吟跟前,胸膛微微起伏,原来冰凉无波的面容斑驳破碎,苍白的唇一点一点咬了起来,倏地,一颗泪珠从眼眶中划落。

      啪!

      ……咳……自家师弟被……人掴了一巴掌。

      而江岚砚——江欲非的义女、掴了自家师弟一巴掌的人,泪眼婆娑、珍珠似的泪珠子一颗一颗坠落,凄声道:“你混蛋!我为了你连楼君卿都拒绝了,你居然还和你师姐纠缠不清!”

      身后,七把袖刀凌厉出手,电光火石间,直取风吟!

      从月上柳梢,到月照天涯,也不过是转瞬的事,如瀑的月光流泻过轻扣砂杯的指缝间,将所有人笼罩在淡淡的朦胧中,轻羽浅幻。

      这一个多时辰,坐在窗边同样以手支颔的两个人或品茶、或望月,却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太过长久的陪伴,太过刻骨的默契,让她们都懂得了适时的沉默,带着宿命意味的沉默。

      噼啪噼啪的几声巨响,数道琉璃色的灿光直冲云霄,在淡月的笼罩下惊艳爆开,化为漫天金灿灿的花雨,映着街上人们的笑靥如花般绽放。

      “是左家‘流星飞雨’吧,不知道对岸的李家又要拿什么出来压他们一头了。”轻水名义上的拥有者李家和实际掌权者左家,年年的烟花斗向来是轻水百姓的关注焦点之一。

      “‘平平公子’李寂枫还有四大不凡,那就是吃喝玩乐,左家年年都被李家比下去,我看今年也不会例外的!”虞心颜不禁浅叹,不论是‘流星飞雨’还是李家更为精致的烟花,造价都要上千上万,而轻水那三条乏人问津的贫民小路上,却依旧是路有冻死骨。

      无怪乎有人说,轻水是整个碧痕天最富裕的地方,却也是最贫穷的地方。

      金钱、富人、赌坊、温柔乡在穆方如同轻水中的游鱼般随处可见,但灵魂上的富裕,却几乎为零。

      所以出现了一个甘愿负担轻水灵魂贫瘠的人,立刻被奉为“仙主”,从来不需要问她自愿与否。

      这已经不是几个人的悲哀,而是一个城市的无可救药吧。

      “他不会来了吧。”云岚轻轻的叹了口气。

      江欲非终究还是没来,在虞心颜等了一个时辰之后。

      “他本就没有义务要来。”虞心颜抿了抿唇,像是自嘲般:“他也从来没说他会来。”

      放下茶杯,正想抬头结账走人,一抹深紫募得出现在眼前,那人锦衣华服,衣袖上却沾染着点点红梅似的斑驳,煞是刺眼,想来方才经过一场恶战。

      江欲非却波澜不惊道:“方才有些事情,耽搁了。”

      小二眼明手快的送上刚泡开的茶,虞心颜皱了皱眉头,吩咐道:“换温的。”小二一愣,见江欲非并无反对的意思,忙哈着腰下了楼。

      云岚甜笑道:“三少请坐。你看这里,靠街临湖,繁华热闹,真是漂亮啊!”

      江欲非双手交扣着放在右腿上,淡淡的声中似乎有一丝不耐烦:“有事么?”

      正想继续热络的气氛,聊聊令尊聊聊令堂的云岚,笑容被打僵在脸上,够直接,好受伤。

      小二三步并作两的快步上楼,同时引上了一对男女,男的眉目端正,女的容颜秀丽,两人华服靓衫,笑语欢声,亲热非凡,想来是一对富家情侣。

      将那对情侣安置在一个较远的雅座后,小二将换过的温茶端放在江欲非跟前,笑着说了句“客官慢用”就蹭蹭蹭的跑下了楼去。

      虞心颜执壶给对面的人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淡淡说道:“我希望逍遥山庄以后能直接接管济世堂。”

      “不可能。”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油黄黄的茶叶,泛着淡香的茶水——有够难喝。听见虞心颜的话,眉头一皱,断然拒绝。

      虞心颜平静道:“原因呢?”

      “实际付出和实际利益不符。”江欲非背靠软藤编制的靠背,淡淡道:“一旦被扣上了那顶帽子,付出就成了义务、成了必须。任空游这个前车之鉴,似乎就在你的身边。”

      虞心颜握紧手中温热的茶水,不以为意道:“轻水的丑闻之多,已经是碧痕天之最了,虽然它不直辖于逍遥山庄,但毕竟也在珩江之南。逍遥山庄早有得到轻水的意愿,为什么不试着在思想上让轻水中人接受逍遥山庄的统治呢?”

      “幼稚!”江欲非扯唇一嗤,毫不掩饰讥讽之意:“能够带来真正和平的只有战争,思想只是意识麻痹!今日你获得了轻水中人的齐声称赞,赞你悲天悯人、赞你救世济民,但明日他们却只会记得天元山的赌坊、妓馆、当铺带给他们的乐趣!何况——你以为轻水长老会是做什么的?逍遥山庄只需要实质上的统治,思想接受与否,那不是我该考虑的。”

      洁白的牙齿划过下唇,嗯,真有点咬人的冲动。“你就不能发挥一些人所特有的感情么?比如善心、比如仁慈。”

      “你笑的很假。”晃晃茶水,对桌人的表情绝对不叫笑,那叫咬牙切齿。江欲非浅浅的笑容淡淡漾开:“你以前不是常说我禽兽、没有人的感情?”

      收回前言,的确禽兽。她冷笑:“我的确不该期盼兽类会有人性。”

      心情突然放晴,油黄黄的茶水也似乎能忍受了,抿上一口,他支颔,挑衅一笑:“有没有人性我不清楚,至于兽性……”刻意压低的声带着慵懒的甜意,他软声哑吟道:“你应该很清楚的。”

      禽兽、混蛋、色狼、保佑你下辈子变太监!漂亮的诽谤徘徊在肚中,却始终不敢说出。深吸一口气,保持心态的平静,不会一下子忍不住几欲破口的怒骂。“逍遥山庄现在的名声你应该比我清楚,不仅仅是物欲上的富足,我相信更多人需要的是精神上的富裕!而身为领头羊的逍遥山庄在这点上,比起对岸缥碧山庄,相差太多!”

      “哦?”他讽刺一笑:“你难道不是要逍遥山庄给予这些难民贫民金钱上的帮助么?”是她说法有问题,还是他理解错误?

      压抑的声,尽力和他公事公办:“我只是想说,这件事,是双赢的一件事!”

      “那是你的看法。”江欲非再度冷嗤道:“没有人需要靠别人活下去,济世堂的存在根本就是个错误!它给了太多人软弱的理由——济世堂里的人,除却老弱妇孺,更多的是那些强壮的成年男子,仅仅因为一点点的病痛就求助于这个免费奶妈组织,它简直就是轻水寄生虫的滋生场所!不要以为每个男人都是虞卿承、风吟,乐意跟在你后头替你擦……”

      还要持续下去的讥讽被愤然的声打断!“你要否定的,到底是济世堂、还是空游,还是我?!”虞心颜咬牙道:“不要把私人感情带到公事里,这是你说过的!”

      “你认为,你值得我亲自否定?”江欲非冷冷一笑,声音却轻柔到危险:“我倒是不知道,我和虞剑主还有什么私人感情可谈?”

      “你……”

      江欲非不待她说下去,继续柔声截道:“虞剑主大可再次求助于风三少主啊,反正这二年来他为了帮你几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卑躬屈膝跟在虞剑主身后为剑主大人鞍前马后、出钱出力,我真是不得不真心佩服你,或许当真是祖坟冒青烟、全天下这么好的男人都能让你碰到,为了不让虞剑主错过这么好的男人以至于以泪洗面抑郁终身,我由衷建议虞剑主真是应该打昏了他、礼堂也别拜直接拖入洞房,从此永结连理比翼双飞,虞剑主认为如何?”

      云岚敲好几乎掉下来的下巴,泪目仰望江三少,敬仰与钦佩油然而生,发誓要将此段对话搬入下一部艳情录之中。

      虞心颜只觉得整张脸都好似火辣辣的烧起来一般,却偏偏半点反驳不得。半晌,咬紧下唇,有些疲惫的涩声道:“开个条件吧,你要怎么样才肯出手帮济世堂?”

      又是一嗤:“不如你说说你准备怎么让我就范好了?”

      咬破的下唇沁出了一丝鲜血,虞心颜突然冷笑一声,道:“你说的对,如果你不帮忙,我除了求助风吟,还有什么办法?”

      “什么意思?”眸中冰凌陡增,声音却依旧轻柔如情人间的呢喃。

      窗外烟花噼啪乱响,窗内却似冰冷如冬,连那对男女都似乎察觉倒了气氛的不对劲,有些小心翼翼的往这方张望。

      云岚深呼吸一口气,正耳听八面眼观四方的选择最好的逃生路线,以免这两位大神打起来的时候殃及无辜。

      指尖轻扣桌板,虞心颜浅笑道:“我只是觉得三少给我的建议很可行,既然三少觉得力不能及,那么心颜只好去找风少侠商量商量了,说不定他会有什么方法帮助心颜也未可知。”

      居然学会威胁他了!

      对上燃起叛逆的墨绿色眸子的虞心颜,拥有深邃紫眸的男子以手抚唇,别有所指道:“风吟不是万能的,至少,他也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虞心颜心中一惊,面上却是平静从容。

      江欲非一笑,深深看着她,暧昧道:“不如试试用别的办法让我妥协,毕竟一个女人最好的武器不是威胁和谈判。”

      虞心颜心中一嗤。女人最好的武器?难道他怕女人的长舌么?

      原本就是深邃的紫眸转为诡谲的深沉,他犀利一笑,嗓音却醇厚低哝:“不如学学……怎么放下尊严……”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无声,她却从他的唇线上读出了那两个字。

      求他。

      她眨眨碧眸,学着他把声音放柔,凉凉吐出两个字:“做梦。”

      莞尔一笑,他也不生气。反而回头,朝着那两个年轻人笑道:“可有兴趣一起同坐?”

      那两人一愣,少女显得有些踌躇,少年却爽朗一笑,拉着少女走到虞心颜一桌,坦然坐下。

      江欲非朝着两人点了点头,然后淡淡问道:“敢问两位,小女如今在何处?”

      江岚砚这时候还没有来与他汇合,八成是出事了。

      那男子笑的爽朗,道:“老大说瞒不过江三少,我还不信!看来江三少就是江三少,脑子就是转的灵光!”那声音热情浑厚,倒似多年的至交好友,一点也不像是放掳走对方女儿的人。

      “多谢称赞。”对于他人的赞赏,江欲非向来收的安心。

      那男子叹了口气,道:“我家老大想你那闺女啊,真的是到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了,本来老大一晚上睡够五个时辰,现在每晚上睡四个半时辰就睡不下了!我做兄弟的,当然得担心啊!”

      “睡的果然少。”虞心颜抚额感叹。她一天至多睡三个时辰。

      “唉,虞剑主你觉得我老大伟大吧!”那男子一脸找到了知音人的感慨。

      江欲非点头笑赞:“为了岚儿出动了十七鬼煞,的确伟大的很。”

      虞心颜支颔看戏,江欲非笑的愈和蔼,就表示他愈生气。这个男人的死法,应该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唉,是啊!所以现在岚小姐应该已经被带上船,现在应该都到江中心了!我们老大为了岚小姐,可真是心力交瘁啊——”

      继续吹嘘自家老大的话,被江欲非凉凉的话语截断:“心力交瘁?不如我送他早日入土为安。”话音方落,江欲非两指并拢,朝着那一男一女疾点而去,两人同时一声低呼,向后退开三步,却听刺啦一声,那两人的衣裳前襟划开了一个弧形大口,殷红的血迹从当中隐隐沁出。

      江欲非悠然站起,眼眸却寒到极点,冷凛的看着两人:“就拿你们两个的命,来换岚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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