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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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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乌鸦一族来讲漂泊于世间其实已经是很好的结果,对于不祥人们向来没有什么同情心,甚至是避之不及,恨之入骨
懒怠的人们往往不想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又寻不到什么其他寄托,只好一味怪罪于无法言语的乌鸦,试图减轻自己身上的罪恶
饿死和被石子砸死的同类随处可见,早就不是什么稀罕物了
因此一般不是特殊情况乌鸦绝不会降落在人类的身旁
于人类而言,它们是祸患,但于它们而言,人类又何尝不是灾祸
比如此刻,长途飞行在树上小歇片刻的她,才刚放松翅膀就被偶然路过兴起的小孩用尖锐的石头砸伤
她熟练的扇着受伤的翅膀左躲右闪,躲避着小孩继续丢上去的石子飞起
“呀乌鸦!”孩子的母亲在她身后叫着,“这种不祥的东西怎么在这啊,真晦气”
“什么鬼东西!”妇人蹲下身拍拍孩子的衣服,抱起他厌恶的说,“宝啊我们快走,这儿晦气”
他们渐渐远去,只听见那位母亲隐隐约约传来的骂声
她忍着痛,扇着不停渗血的翅膀冷静的思考着活下去的方法
她飞得极低,几乎擦着树尖而过,所幸在飞过一片小树林后,一个小镇不期然映入她眼帘
与其继续飞死在荒郊野岭,不如赌一把看看自己会不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她冷漠的衡量思考活下去的可能性,迅速挑了个镇子位置上最偏远的房子
如果不被发现而不幸炖汤,凭她多年的受伤经验应该可以强撑着活下去
她渐渐靠近那间屋子,眼前的景象也越发清晰
这屋远处看着还可以,但近看就显得很破败,门窗狭小,墙面掉了漆露出里面的大红砖,院子里满是疯长的荒草,放着一个大大的边被磕了一小块的缸,雨水滴滴答答落在里面
整个院子又脏又乱,屋上的砖都被掀了几块,别的房子都是铁门,就这家是已经被虫蛀得满是洞的木板,而且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好不容易寻了个可以避雨的落脚地,爪子紧紧抓住,啄了啄自己的羽毛,望着外面的暴雨,目光平静
屋内传来些声响,并不大,但长年的经验使她瞬间失去刚才的悠闲从容,绷紧神经,时刻准备着逃离这里
布满灰尘的窗户被人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而不幸的是,她刚扇动翅膀就牵扯到上次未痊愈的旧伤
新伤叠旧伤使她毫不怀疑,如果现在立刻飞起,以后肯定再也无法飞翔
那个人被空中弥漫着的浓浓尘灰呛得弯腰猛咳嗽,她立刻趁此机会躲进死角
如黑夜般幽深的眸子平静的打量着那个人
少女有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高高挽起来,明明天气还不太冷却穿着长袖长裙,上面打着一个个颜色各异的补丁又带着点油烟的脏污,灰扑扑的,简直就像拿别人丢弃不要的抹布裹在身上
等她终于咳完感到好一点转头看向窗外,这才露出侧脸来
皮肤是营养不良而呈现的黄色,面庞上还有点点雀斑,整个人瘦得仿佛竹竿一样,眼睛也是暗淡无光,阴阴沉沉的
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满院荒草,破旧木门,人间烟雨和远处人们的白墙红瓦
乌鸦歪歪头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又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只好静静的看着等待她的离去
外面的黑色在天空上渐渐蔓延,雨越下越大,院子里开得妖异的野花迎着风雨绽放光华,小草被暴雨拍打的频频低头弯腰,她始终没有离去,看着被野草遮了一半的门像是等待着什么
乌鸦的翅膀被飘来的雨打湿了,冰凉的雨水侵入伤口,是刺骨的寒冷,血里混着水滴滴答答的顺着窗边流下
那姑娘枯黄的手放在窗沿上,像是觉察到手上的冰冰凉凉,抬手借着月光一看,满手都是黑色的脏污混着鲜红的血,顿时小小的惊呼一声,脏兮兮的小脸满是愕然之色,后退一步,左右环顾终于在漆黑的角落发现了乌鸦的存在
她怯生生的又后退一步,又像是被勾起了某段回忆,在原地纠结犹豫
相比较起来乌鸦倒是十分平静
死后会去往哪里?
还会像这样流浪吗
她像以往一样静静等待命运的决判。
没什么意外的,她们的人生就是这样,一辈子流浪,一辈子挣扎,在生命尽头等待命运的一锤定音。
但这次,命运将我判给了她。
姑娘原地踟蹰不前半晌,又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叹口气。
乌鸦黑色的眸子映出姑娘眼底的犹豫,还有更多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人类真奇怪……如果犹豫,那为什么要救呢?
她隐隐约约从姑娘的眼睛里感觉到什么,但她知道,那些东西对乌鸦而言沉重无比。
“你,你别害怕”小姑娘颤抖的伸出手,虽然犹豫,但并不害怕,“我是来帮你的,你,你别啄我。”
乌鸦目光平静的看着她,随着血液的慢慢流失,身体里的力量一点点抽出,她就算想反抗此刻也不能做什么。
她冷眼任由姑娘纤细的手慢慢靠近她。
那软软指尖微微发颤,轻触到她柔滑的羽毛,瞬间一手温凉的鲜血。
小姑娘在碰到的瞬间就立刻抓住乌鸦,紧抱藏在怀里,又小心翼翼的不让衣服沾到血,伸出头四周环顾好像在害怕些什么,立刻腾出一只手关上窗。
她小心谨慎的将乌鸦放在还算干净的桌上,匆匆跑到箱子边弯着腰翻找着什么。
小姑娘背对着乌鸦,乌鸦只能隐约看见她手中握着一个东西,缓缓扶着箱子起身,走到乌鸦旁边。
那是一方洁白的帕子,上面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杏花。
“嗒,嗒,嗒……”
屋外的雨顺着碎瓦漏进屋里,又滴落在地上。
姑娘珍惜的拿出一个缺了口的破碗,让乌鸦站在她肩上,两手捧着碗接住漏下的水。
“都说乌鸦通人性,”姑娘无聊的跟她闲聊,“那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听不懂也没关系,”姑娘笑笑,像是想起什么,神色里满是落寞,“总归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人和乌鸦有什么一样?
乌鸦平静如幽深黑夜般的眼睛看着她。
姑娘没继续说,将碗里的水直接倒在乌鸦的伤上。
“痛吗?肯定是痛的吧。”
“既然已经这样,”姑娘熟练的帮她扎了个漂亮的结,“那我们就算是朋友了,我叫简·安斯。”
安斯似乎以为自己不会被啄了,在乌鸦耳边放肆叽叽喳喳的说着。
乌鸦在她怀中则半是嘲讽半是冷漠的想
跟乌鸦做朋友?这人真是疯了。
“鸦鸦,”安斯把椅子拖离滴水的地方,用裙子把缺了条腿的椅子擦了又擦,才小心的把她放上去,自己蹲在旁边“你可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你以后就算好了,可不可以经常来看我啊。”安斯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一个人待着太无聊了。”
“就那么大个院子,天天看,年年看,早就没什么好看的,就算我不能给吃你好多好多好吃的,穿好多好多漂亮衣服”安斯小小声的讲
“你也不要忘了我啊。”
“我会每天都在窗户那等着你的,记得每天过来我这看看我。”安斯反复强调着,“不要忘了。”
乌鸦冷漠的看着安斯,长年流浪的生活让她无比清楚,世上的每个人的付出都有所求,现在安斯如此,是为求什么?
又或想得到什么?
她不太明白,但无论如何现在她都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并非安于现状,只是乌鸦的命对人们来说,实在太渺小,太微弱,太不值一提了
她只能拼命去争去抢,才能勉强活下去
这样的她,有什么是别人所求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