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吹断水云闲》陌微尘

2、第 2 章 琵琶声里初

　　是夜。金陵皇宫。
　　清泠泠的月光洒在镏金的瓦片上，檐角的雕龙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略为有些狰狞。此时的承宣殿里却是另外一幅景象。
　　大盏大盏的琉璃灯将偌大的殿内映得如同白昼，小太监们忙前跑后进呈寿礼，众多衣着精致，手捧托盘的宫女穿梭于宫殿内外。镶有黄金的盘上是各式精美的菜肴。
　　此时此刻，南唐君臣欢聚一堂，言笑晏晏。
　　“众爱卿不远万里前来祝寿，朕很是欣慰啊。来人，赐酒！”
　　南唐元宗李璟倚在华贵的宽大龙椅中，笑眯眯的望向下首。自北征失利、败于吴越大军，连年的战争已经让这个原本富庶的江南之国耗费了太多元气。多亏西边的马楚政权内乱，才给了南唐可乘之机得以掠夺土地，获取财富。在元宗看来，如今借着自己的寿辰，也是时候该放松一下了。
　　“陛下这么说老臣可是万万不敢当。如今楚国内乱平定，正是给皇上您献上的一份寿礼啊。”
　　只见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走上前来恭敬一揖，此人正是曾二度归隐九华山而又被请出的两朝老臣宋齐丘。由此足可见李昇、李璟父子俩对他的重视。
　　“是啊皇上。这次胜利来之不易，皇上您也可以放下心了。”
　　这次说话的是周蔷的父亲司徒周宗。他和宋齐丘可以说是如今朝堂上资历最老的两位了。
　　眼见两位老臣都开了口，其他大臣朝官们也不愿落后。一时间大殿内恭贺声，奉迎声不断，很是热闹。
　　那厢君臣同乐，气氛热络，这厢周蔷望着眼前的山珍海味失了胃口，到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毕竟还是个刚及笄的孩子，耳边听着众臣你一言我一语，早已觉得无聊，心里只盼着这宴会能早一点结束。
　　身后侍立的阿离一早就看出自己主子的小心思，连忙暗暗扯了扯周蔷的衣摆，提醒她再坚持一会儿。
　　“司徒大人，朕最近听说你家千金一手琵琶似乎弹得不错？”席前的舞女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让李璟觉得很是无趣。想起近日从别的大臣口里听来的传闻，便随口问了一句。
　　“皇上过奖……小女只是对琵琶略知一二。不敢说弹得甚好……”突然听见当今圣上唤起自己的名字，周宗一个激灵，连忙走上前来跪倒在地。
　　“呵呵，司徒大人不必惊慌。朕倒是很想听听这略知一二的水平啊。不知司徒大人能否满足朕的这个要求呢？”
　　“老臣惶恐……娥皇！”
　　李璟饶有兴致的看着桃红色的少女闻声从喧闹的人群中脱离出来。高挑的身材，莹白的肤色，乌黑的剪水双瞳透出些许灵动的感觉。倒真真是个美人胚子……元宗暗自赞叹。
　　听到爹爹在御前唤出自己的名字，周蔷就已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猜到了个大概。的确，最近街头巷尾都在风传自己琵琶弹得是如何如何精妙，皇上没理由不知道嘛。思念至此，周蔷也只能苦笑着感叹谣言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不过抱怨归抱怨，这大家闺秀的样子还是要做足的。
　　轻移莲步走到御前，周蔷抱着琵琶盈盈一拜。
　　“民女周蔷拜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李璟懒洋洋的靠在上首，微眯起眼细细打量。嗯，不仅长相清丽，举手投足间不卑不吭，颇识大体。李璟对眼前的少女顿时多了几分喜爱之情。
　　“免礼平身。司徒大人，你的爱女如此乖巧伶俐，很得朕心啊。来人，赐座。”
　　“谢皇上夸奖……皇上谬赞……”一旁的周宗一直紧盯着女儿的一举一动，心悬到了嗓子边，生怕弄出什么差错来。乍然间听到皇上的夸奖，顿时舒了口气，急忙抹了把冷汗上前谢恩。
　　此时的承欢殿早已安静下来，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全都盯在了落座御前的周蔷身上。周府大小姐的琵琶早已传出了名声，在座的各位都想趁这个机会亲耳聆听一番。
　　“民女不才，今日献丑了。还望皇上和诸位多多担待。”
　　细细调好琵琶的音律，周蔷询问的眼光望向李璟，见后者微一点头，便深吸一口气，拨动了手下的琴弦。
　　《高山流水》悠扬的曲调从玉葱般的手指下流泻而出，时而高亢时而婉转，一时间在座的所有人仿佛置身于激流飞湍之下，聆听千年前俞伯牙钟子期琴瑟相和。每一个简单的音符在周蔷指下被赋予了生命，欢快而顽皮的跳动着，轻而易举触动了听者的心弦。一曲奏毕，大殿竟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好，好！弹得好啊！司徒之女果然名不虚传，琵琶技艺高绝！”元宗李璟率先打破了沉默，抚掌赞叹道。随即下首的众大臣朝官们仿佛才回过神一般，纷纷附和着感叹。
　　周蔷微微一笑，收了琵琶，向李璟深深一拜，转身准备退回自己的座位。
　　“慢着，此等乐曲朕真是很久未闻了。来人，把宫里收藏的那把烧槽琵琶拿来赐给司徒大人之女！”
　　周蔷闻言一惊，立时顿住了脚步。早先自己从书上看到过，烧槽琵琶可是汉朝末年著名的文人和学者蔡邕亲手用焦桐制作的，形状精美，音色极好，是世间罕有的珍宝。通晓音律的人当然对其是趋之若鹜。但如此贵重的东西，就这么赐给了自己？
　　还没等周蔷反映过来，司徒周宗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上，烧槽琵琶乃前朝古物，臣以为小女实在是当不起如此珍贵的赏赐……”
　　“民女承蒙皇上厚爱……但如此赏赐，民女实在是万万不敢接受……”周蔷连忙跪在父亲旁边，一同向李璟请辞道。
　　“司徒大人，难得朕有如此兴致，有什么当得起当不起的。朕已经下了决心忍痛割爱，你就不要再阻拦朕了。”
　　“这……”望着宫人手捧的精美琵琶，周宗父女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等等！”正在尴尬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斜刺刺从御座的左手方传来。周蔷有些诧异的微微抬头，疑惑的目光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锦衣玉袍的清秀少年，一律金黄色的穿戴昭示出他不寻常的身份。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少年原本白皙的脸颊此时微微泛红，这却不妨碍他怒气冲冲的盯着前方桃红色的女子。
　　“从嘉！不得对司徒大人无礼。”李璟微皱了眉头，盯着这个平时很是乖巧的儿子。
　　“父皇！这烧槽琵琶分明是……分明是父皇说了要送给我的，为什么……”
　　六皇子李从嘉一直以来都是兄弟中最乖巧的一个，从来不敢和元宗顶撞。可今天事关他心爱的琵琶，他是鼓足了勇气才喊出了刚才那一句。现如今看到骤然冷下来的气氛，从嘉心里顿时没了底气，语气也有些犹豫。
　　周蔷有些好笑的打量着这个名为“从嘉”的小皇子，看样子还是个未脱稚气的小孩子，虽然气势汹汹的瞪着自己，可略微颤抖的嗓音出卖了他的紧张情绪。自己还是不要和这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争抢为好。
　　“皇上，这位皇子如此钟爱这把烧槽琵琶，民女以为自己取走此物甚是不妥。所以还请皇上收回此物，民女对皇上的赏识感激不尽。”
　　“朕说赏赐的东西岂能收回。你尽管接受便是，从嘉还是个小孩子，不能惯着他的性子。”
　　眼见皇上脸色不虞，周蔷恐怕再三推辞会惹皇上生气，不得已只好接下了这个贵重的赏赐并深深一拜：“民女谢皇上赏赐。”
　　“好了好了，大家都坐下吧。从嘉你也坐下，回去父皇挑些别的好玩意儿补偿你。”
　　周宗见事已至此，只得携女儿推下。大殿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六皇子，奴才给您换样菜式去？”服侍李从嘉的小七见主子面有愠色，连忙讨好的上前询问。却见六皇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恶狠狠的盯着某处。
　　自己通晓音律甚得父皇喜爱，那把看中已久的琵琶几乎已是囊中之物，可不曾想却被这个什么司徒的女儿抢了先。李从嘉心下想着，忿忿不平的盯着远处那抹桃红色的身影，这个女孩琵琶是弹得不错，而且也的确长得有那么一点漂亮……他很不情愿的承认这一点……可这也不代表她就可以如此轻易的抱走自己最心爱的琵琶！早晚他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名正言顺的把那把琵琶抢回来！
　　“小姐你真厉害，居然得到皇上这么珍贵的赏赐。你不知道六皇子看到你抱着琵琶脸色有多难看呢！”阿离好奇的抚摸着烧槽琵琶的弦，不时偷笑着瞟一眼那边六皇子的脸色。
　　“臭丫头，我看你是存心想气死那个六皇子。也不知道你是真心为我高兴还是看热闹呢。”周蔷很是无奈的看着自己的侍女。天知道刚才那个六皇子的眼神，简直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一样，现在想想还觉得一身寒意。唉，早知道自己刚才就不该那么认真了……现在倒是结下个梁子。周蔷郁闷的摇了摇头。算了不想这个，现在肚子可是饿了。该好好享用眼前的美食才对！
　　夜色渐深，殿中欢声笑语不断。又是一个不眠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