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其乐 融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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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时局艰难，山匪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趁火打劫。
归尘很难想象那时季星经历了什么，细皮嫩肉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掉进匪窝，那里充斥着凶残、野蛮和无序，季星不过十三岁，便作为山匪要钱的筹码，陷入无望的煎熬与等待。
“其实没有人知道，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王大夫轻声叹息：“星少爷在山中蹉跎到第二年春天，反倒是事情一发生，睿少爷便得救了。”
季星与季睿同时被掳，但季睿得救，季星却依然深陷囹圄，直到残余的官兵自一线天外归来，与家人团年，这才组织起来，救出季星河其他一些被掳掠的无辜百姓。
那时节，匪患闹得很大，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向山匪纳贡，才能得安生。一线天外的河道修通后，四镇官兵返回家园，又接了朝廷敕令，要求处置愈演愈烈的匪患，这才巡山打匪，把匪患成军的势头打压下去。
王大夫说：“那帮子匪徒残忍得很，后来官兵直接炮轰山头，全把人打死，不留活口。”连一向医者仁心的大夫都称快：“这帮畜生死有余辜。”
这是归尘认识王大夫以来，这位医生说过的最严厉的话。
“何解？”归尘沉重地问。
王大夫摇头：“季家两位少爷被俘后，季府第一时间便收到消息，山匪明摆着想杀人，却刻意捉弄慈心仁德的季老爷，只说两位少爷，只要给钱，便能先放回一个。”
二选一的无聊把戏，无聊，却残忍。
换作他人，当然第一反应是救回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如果当时获救的是季睿，归尘恍惚，皱着眉头：“季老爷他…”
那年寒冬，季睿亲生父母闻讯而来，老两口是季家旁支，家中已不富裕，且就季睿这一个儿子，为了儿子前程，主动把他送到季府，谁曾料，会出现这样大的变故。
那两人大雪天跪在季府门前，求着主家赏一条活路。
那条活路，却是季星的死路。
“他最终选了季睿。”王大夫说：“放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艳阳朗照，春深时，节气已能感到夏日即将到来的热烈，在水气充蕴的边陲槎舟，四面环山的树木已翠绿至郁郁葱葱，街头巷陌的小草野花招摇舒展，虫子也变多起来，鸣叫不休。春来，万物生发。
归尘坐在阴影里，四肢冰凉，他穿着短袖上衣，按了按肩膀。
“我知道了。”归尘由衷道：“谢谢你，大夫。”
他站起来：“时候不早，不如随我去府上，看看少爷的腿。”
王大夫哦哦两声，立即起身，去收拾药箱，他跟上归尘：“走吧。”
一路沉默无言，直到东三巷子尽头的门前，归尘方问：“季老爷与少爷，为了旁人，如此牺牲，大家还记得吗。”
王大夫愣怔，半晌，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时间会冲刷掉一切，好的，坏的，都会化为记忆的云烟，一阵风来，便散得不知所踪。
只有亲历者本人，才会日复一日地记起当年，因为那些随风而散的印记，会雕刻在他的血肉里，直到粉身碎骨。他人可有可无的饭后余谈，却是他无法言说的半生。
归尘抬手：“大夫，请。”
他踏上台阶，跨过门槛。
门房小厮斜撑脑袋打盹，瞟了他们一眼，视若无睹。
归尘领着王大夫去季府最深处的楚苑，藏在西侧角落里孤独冷清的楚苑，连花枝都无人修剪，远不如季府别处那样精致、有序。
楚苑的腊梅谢了、红梅开，梅花落尽，迎春花来，海棠与桃梨旁若无人地相映成趣，粉的白的逐渐凋零后，爬上院墙的蔷薇野蛮生长，乱糟糟的盛开着，又无人在意地凋谢。
人生而死，是为了什么呢。
季星坐在门槛前的台阶上，文瑾把报纸铺开，然后递给他，他迎着日头眯眼睛看报，偶尔张嘴打哈欠，看到要紧处，会稍稍坐起来，全神贯注到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星少爷。”归尘轻声打断他的专注。
“……”季星放下报纸，迎面撞上归尘和煦的目光，他伸出手，归尘立刻上前握住他，季星笑逐颜开：“去了这么久。”
文瑾小声打趣：“少爷以为你受不了楚苑，私下里卷铺盖跑人呢。”她忍俊不禁：“我说归尘一心向着少爷的，不会不告而别，少爷这下可得相信了。”
归尘一想，他出门时，太阳还在东边的斜天里挂着，此刻正午已过，料想也快两个时辰了，他在王大夫铺面上坐了许久。归尘问：“少爷用过午膳没？”
季星摇头。
文瑾道：“少爷说等你回来一起吃。”
归尘点头，笑道：“正好，王大夫也来了，便请他一齐用餐，吃完了再给你看腿，可以么？”
“好。”季星自归尘身后探头，注意到了候在旁边的王大夫，王大夫一如既往神态慈祥，他说：“星少爷，别来无恙。”
“大夫。”季星认得他，他不再如初见时那样抗拒医治，他招了招手：“楚苑冷清，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大夫见谅。”
“少爷客气了。”
文瑾自己会做饭，老管家便直接把食材送到楚苑，楚苑也有灶房，虽没有主家的伙房大而齐全，胜在能用，便如寻常百姓家的灶房一样，两台铁锅，一个灶头，管家还送了松枝、木柴和引火石。
文瑾烧火做饭，这会儿饭菜在锅里热着，等归尘回来，就能吃上。
四菜一汤。文瑾既期待又羞赧：“做得不好，大家尝尝。”
青椒肉丝，小炒白菜，凉拌黄瓜，腌皮蛋和时兴的番茄熬汤。
“这个番茄，是去岁洋人从海外带来的，”文瑾第一次做，兴致勃勃地介绍，“年前季府从江浙买了种子和苗，带着土运回槎舟呢。我尝过一次，波斯人爱拿这个放在羊肉面里，可惜我只会炖汤喝，有些酸，但是很香。”
季星尝了一口，不吝夸赞：“好吃。”
文瑾惊喜地睁大双眼：“真的？”
“嗯。”季星肯定：“真的。”
归尘不太吃得惯红番茄的味道，用勺子舀了两口汤喝：“汤很香。”
王大夫舀汤泡饭，竖起大拇指：“姑娘手艺精湛！”
文瑾得到肯定，一时间自信起来，昂首挺胸，站起身来，连连给大家夹菜催客：“少爷多吃点，归尘也是，王大夫别客气。”
季星眉眼弯弯地笑，归尘唇角也噙着笑意，环顾在座，最后视线回到身边的少年身上，王大夫还在大夸特夸，出师告捷的文瑾也笑得见牙不见眼，屋外春风正吹动满院野客蔷薇。
归尘说：“少爷。”
季星回眸。
繁星降落。
归尘悄然握住他放在桌下的手：“其乐融融。”
季星由他握着，因为热闹而面颊微红。
漂亮的，瓷器般的少年，嫣然轻笑：“其乐融融。”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其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