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理异谈》此留君

1、忘 古代架空1

　　我是一只小妖，睡了很多很多年，已经不记得时间了。但我还是一只小妖，在妖怪中还是年岁小的。

　　在完全睡醒之前，我回忆了一下之前的事情。回忆“一下”是因为我的记忆只够回忆这么短的时间，但我只是一只小妖，每天安安稳稳在一户人家院里的桂树下晃荡，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踏出老桂树的树洞，外面月色正好，银辉附在桂叶上，仿若一树银饰在风里悠悠地摇。孩童的笑声从门户飘出，出人意料的，就这么跑到院子里了。

　　就着月光和院中点起的灯亮，看清来者：细皮嫩肉的，妥妥一个富家小公子。这搅我闲情的小子回头一看没人跟上来，径直跑过来，腰间别着的紫纹香包也跌跌撞撞地被带过来。他在我面前站定，一副发现了什么宝藏但又不敢伸手拿的样子。

　　“桂花和栀子，你更喜欢哪个？”
　　“我喜欢全天下的栀子，只喜欢这一院的桂花。”

　　就像是深深根植在脑海里的一株植物，任凭寒风凛冽冰雪封天，只需一段和煦的暖风，便从积雪中探出头舒展了筋骨，开得一片花香——便是春天了，一瞬有些愣神，这是我听别人说的吗？还是我自己想的？那么是在什么情况下对谁说的呢？记起的，仅仅只有这一句罢了。

　　小孩听到我下意识的回答后，喜悦如雀落枝梢跳上他的脸。

　　“你是妖精吗？”
　　点头。
　　“你是吃梦的貘吗？”

　　我在记忆里翻翻捡捡，终于从蒙了灰的旧事里拽出清晰的一个词：树洞妖。

　　都说人对自己的名字是最敏锐的，那么对妖怪也是如此吧。所以，我是一只树洞妖吧？大人讲给小孩听的那个毫无威慑力的，专门吞食人想要忘却的记忆的无能妖怪？似乎说得过去，不然我怎么会有天生的耐心在阴暗的树洞里睡上长达百年的一觉。

　　于是我很认真地纠正他：“不，我是一只树洞妖。”

　　他怔怔地盯着我，就在我以为这孩子的父母可能没给他讲过树洞妖的传说以至于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树洞妖，并准备向他讲解一下时，这小子嘴抽了几下，眼角随着耷拉的眼皮下坠——竟是要哭的样子。

　　对此我只能告饶：“好好好，我是貘。别哭了……”

　　开什么玩笑，要是被大人知道了，他们还不得找一个除妖的道士把我除了？

　　不知是小孩子就好哄，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没真哭，反正这小子抽抽搭搭把眼睛眨巴两下，露出了狡黠的胜利笑容。我一时语塞，同时默默给他贴上“顽皮”“人精”的标签。但后来跟他熟络后，我又觉得他那么固执认定我为貘其实也不是那么过分。

　　这小少爷最喜欢揣一兜糖果点心，往树下一坐，像模像样哼着歌装潇洒。他家人一来，就头一仰看桂树，家人于是很高兴，认为孩子有定力坐得住，将来读书有出息。每到这时，我都倚在树旁冲他翻白眼。

　　书里写的一般都是上了岁数的善良老妖给小孩讲故事，到我这就对调了——他讲我听。

　　夏日里郁郁葱葱的桂树上，七月的蝉隐蔽地细声尖叫。婆娑的树荫里漏下熹微光影，在暑气的喧嚣中泼出一片清凉。

　　“我外婆以前最喜欢坐在这。”小孩露出认真的表情，姿态惬意地靠在露出的盘虬树根上，白天的日光刺得人眼前一片白亮，这亮光在树荫外，就在他面前，仿佛是呼啸的白浪要将他吞没。

　　“外婆说，她在比我还小的时候，见到过一只貘，那只貘很喜欢栀子花，更喜欢桂花。她第一次见到那只貘的时候，衣领上刚好插着一支栀子花。” “她说，那只貘一直坚称自己是貘，可是当时她特别喜欢树洞妖的故事，希望能找到一只树洞妖，于是她很倔强地认定那是树洞妖，没有遵循貘的意愿。这也令她后来为此后悔，因为她最终意识到名字对于人或妖，都是非常重要的。然而她想道歉的时候却找不到那只貘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就像枝头上短暂停留的鸟悄然飞去。

　　“所以，”在我纠结要给这个故事什么样的评论时，他说，“你一定也不高兴我不尊重你的意愿把你当成貘吧？”

　　不高兴吗？是有点。但是得知“貘”这个字对他有这么深的意义，我突然就不介意了。

　　是貘还是树洞妖，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你乐意，那就是‘貘’吧。”

　　日光在后，他感激地看着我，小小的身影被照得发亮，终于还是陷到那片光芒之下了。眼中的画面，渐渐重影，挪移，又再次重叠，还是他。

　　是的，就算长高了，不再那么喜欢吃甜食了，能端坐得那么庄重了，也还是他。

　　我坐在树杈上，支着下巴看他在木格雕花的窗后念诗。眼前重影逐渐严重，万物的位置发生转换，扭曲成我不认识的陌生样子，却又在瞬息间弯曲回我熟悉的样子。

　　我毕竟是只小妖，不茹毛饮血，不修仙拜佛，就相当于无所依靠。于是我只能通过长期的睡眠保持精力，然而睡一次又要多久终究是无法确认的事。万一一睡就是一个世纪呢。

　　万一一睡他也像那慈祥的外婆一样找不到我了呢。

　　再万一一睡我就又把所有东西忘了呢。

　　好不容易有点可以记的东西，就算知道总是会忘掉，我呀，还是想趁能记住的时候，多记一会儿。

　　为了不把这些特别重要的记忆忘掉，剩下的时间里，我常常对着树叶，数一片念一遍“貘”，又用树枝在树根处松软的泥土上写“貘”，写满了，就抹平再写。

　　这样就不会忘了。

　　我向他告别，然后躺进树洞里。

　　我想记住那些和他有关的记忆，可能只是因为我的记忆都是和他有关的。不是因为同情，不是爱，不是因为有趣，我只是想记住他，就像石头希望记住爬过的一只蚂蚁，就像空空如也的酒坛希望记住每一寸酒香。

　　或许是因为，有了记忆，我就不是一无所有了吧。人们总是希望完全拥有某些东西的。

　　然后，我就睡着了。

　　眼前一片白亮，似天光万顷尽数倾落。

　　我站在桂树的阴影下，细数孟夏风长。今晚的月亮有点黄，像一大片麦芽糖凝固成的，连月光都是脆生生的。风的温度很好，薄纱般拢住人声的熙攘。隐隐有铃铛的脆响窸窸窣窣混在风中溜过来。

　　借着院中点起的一串花灯，我看清来者模样：一个女童，套着淡紫色纱袍摇摇晃晃跑过来，腕间系着的银镯挂着的小铃也跌跌撞撞被带了过来，头上别着青色挂饰。

　　她在我面前站定，腼腆地仰头看我，额间碎发顺着脸庞滑下。

　　“桂花和栀子，你更喜欢哪个？”
　　“我喜欢全天下的栀子，只喜欢这一院的桂花。”

　　“那么，”她忽然放轻了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是树洞妖吗？”

　　我在积了灰的记忆里翻翻捡捡，终于拽出一个较为清晰的词，于是，我认真地告诉她。

　　“不，我是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