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星见月

2、不是秘密的秘密 细碎的传言

　　第二天去剧团报道，被团长介绍给其他成员的时候，果不其然在人群中看见了他。那天应该是一个人在这里练习吧。然而他好像并没有用心在听团长讲话一样，一直偏着头看着窗外，直到团长说晚上为了迎接我要请大家聚餐，他才转过头来说晚上有事可能不能去了。团长微微皱了下眉头，但也没再说什么。

　　晚上聚餐的时候我没敢向别人问起他。大家都很热情，待我也很好。尤其是年长一些的姐姐们，很快和我亲近了起来。愿意留在剧团的人，大都是对淡水有感情，想为这里的居民们带去一点欢乐的善良的人。

　　可是在这样一个缺席了他的聚会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他的名字，好像他并不曾在这个团体中存在一样。我无法相信他会是人缘不好的人，那天的那个微笑是如此温柔而友好。心中不解，可是始终，也没有敢开口问起他。

　　随后的几天都没有再见到他。一直忙于熟悉剧团里的日常事务，虽不复杂，却也需要几日去打起笑脸应付。直到有一天下班离开的时候，出了楼梯门口，发现他从身后跟着出来。

　　那个时侯天色已经有点暗了，远方的云层厚厚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问我住处离这里远不远，寒暄几句后我们发现彼此的住处在同一个方向上并且相距不远，于是自然而然地一起走了回去。

　　怎么和顾念梓熟悉起来的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段日子我们时常一起走回家。再加上团里的新戏开始排练，每天在一起对台词表演的时间也很多。他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成为了我在这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

　　有的时候下班后他会邀我去他家坐一会儿。他住在一座老旧的公寓的二层，房间不大，布置干净简单，却有个很漂亮的阳台。说漂亮是因为上面摆满了各种生机勃勃的茂盛的花草。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剧团二层走廊上的那几盆也是他从家里搬去的。

　　他说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来看这些花草，打理它们。他说它们是最可以依赖的，只要用心照料，它们就一定会以最美的样子回报，和人不同。他说看到它们就不会觉得孤单。后来的后来，在我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小盆紫色的花。被我摆在阁楼里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他喜欢笑，却不怎么出声地笑。他喜欢演戏，他说在戏里可以彻底地忘了自己。他喜欢拉面和紫甘蓝，不爱吃蘑菇。还有，他今年24岁。

　　关于顾念梓，我好像就知道这么多。他从来不说起自己的过去，也不谈起未来。关于他的身世，我倒是陆陆续续从其他人那里听来了些。真假也难辨。

　　他从小是孤儿，小时候一直被外婆养大。13岁那年外婆去世，他便一个人搬进了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好在学习成绩一直还不错，每年都能拿到政府的助学金，再加上自己打点零工，也就一直这样生活了下来。进剧团以后才搬到这附近来。

　　关于这些细碎的传言，我不能想象也无法知晓是怎样传入人群中的，这世界似乎总是这么无孔不入。

　　日子就这样安静而平淡地流淌着。后来天气越来越冷，深秋晚上的风似乎已有了一些寒冬的意味。落叶也开始在地上席卷张扬。那天我是自己回的家，到家后发现把剧本落在了剧团。便又裹上外套匆匆回剧团去取。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深秋的这个时候天已经基本全黑了，却意外地看见剧团的楼道口还亮着光。然后看见顾念梓站在楼道门口的光晕里，旁边还有一个比他高略半头的男人，看起来很挺拔。

　　我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只是看到后来他们一起走了，消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

　　我想着那男人是不是我们剧团里的人，却怎么都觉得很陌生。他是谁？是顾念梓的朋友么。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为什么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起过？胡思乱想着走上楼梯，我忽然自嘲地笑了。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我只不过是他朋友中的一个啊。只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似乎已经忘记顾念梓也会有淡水剧团以外的人际圈子，也有他自己的其他朋友，还有他那我完全不了解的过去。

　　那天的事我很快就忘记了。我和顾念梓还是一如既往地相处着。

　　偶尔，他会陪我一起去逛街、喝茶、看电影，我去他家的时候，他还会为我下厨做一桌好菜。他帮我跑很远买来一本我想看的书，或是不厌其烦地听我抱怨爸妈的事，甚至在我哭的时候借我肩膀，轻轻地拍我的头。

　　我帮他一起打理花草，捉弄地揉乱他的头发，被他追得满屋子乱跑，然后总是败下阵来求饶，和他坐在阳台上看夕阳。这样的日子，让我快要模糊自己和他的关系。他从未对我有任何进一步的表示，却自始至终对我关心得超出一般。

　　有时候我想，他大概只是像哥哥一样把我当成妹妹了吧。

　　那天顾念梓有事情先离开了剧团。下班后我正准备离开，剧团里和我关系最亲的一个姐姐忽然把我叫住，说是有话想对我说，神情犹豫又不安。

　　等其他人都走了，我们上楼来到空无一人的排练室。姐姐几次想张口却又说不出话来。在我几次催问后，才看着我的眼睛，轻声却诚恳地说：“郁希啊，我其实不想说的。可是，你和顾念梓，不要走得太近了……”

　　顾念梓，那个事实，怎么会好像早就存在于我心里一样，让我不得不相信，毫无余地地全部接受。没有惊奇，没有悲伤，没有怀疑，平静得自己都害怕，就那样生生地全部接受，直到硌得心里生疼。

　　那个答案其实我早已明了，可是却那么害怕承认。无论我怎么逃，它还是把我追得无处可遁，直到被逼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在姐姐告诉我事实的时候，忽如其来的让人窒息的痛，痛得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那样流下泪来。

　　虽然几经斟酌，缓慢而犹豫地，姐姐还是清晰地说出了那几个字。她说，小希，念梓是……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