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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巫山将军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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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子由姐姐们开热,客人也由姐姐们照顾侍候,莺儿等在房里,仔细摆弄窗边的几盆芍药花。现在正是晚夏初秋季节,在芍药的生长地本不到开花的时节,许是甲邺气候温度更佳,自种下起,这花识趣儿似的年年早开几月,日子过得快活。
如容妈妈常说的那般,花跟人一样,懂得审时度势方能活的松快些,这话她不当真,反倒被这芍药听了去。
今年它们开得尤其明艳,顶上蕊心沁着香,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要把一生的绚烂挥霍于此。
她今天准备了琵琶曲配小调,容妈妈推门进来就见她半张脸埋下去,闻着香傻乐。小姑娘平日里简装惯了,如此一打扮不仅模样瞧着俊了几分,就连气质都变得秀雅,可不像个烟花巷柳弹琴唱曲儿的。
容妈妈笑盈盈走过来,帮她检查过发髻,摸着脸蛋左右瞧瞧,觉着缺了点什么,瞧见一旁争艳的芍药,挑了朵最娇嫩的,折断枝丫轻拨几下,别在了莺儿鬓边的细发里,恰美:“臭丫头不知不觉长这么大啦。这花衬你今日装扮,弹琵琶也最适合不过,戴着吧。”
“好,谢谢妈妈。”莺儿一笑,眉眼弯弯,可爱极了。
一舞落,莺儿走出房间,抱了琵琶上台。同行的容妈妈则加快步子挪到刘老爷处,躬身陪笑,刘老爷立刻抖了抖肥胖的身子,举杯敬向主位的客人。
莺儿记得那人便是容妈妈特意指给她看的贵客,是个五官周正、身形健硕的年轻男人,他神情严肃,似乎不怎么爱笑,也不好亲近,面对在旁侍候的姐姐,旁人或搂或抱,有的甚至借着酒劲嬉闹,说些羞臊的话。他却只许姐姐在旁续酒,看上去极为贪杯。她的曲儿就是弹给这个人听的。
莺儿含笑垂脸,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人身上……
今夜的弥香楼,热闹却不喧闹,台下人都陪着贵人沉醉在琵琶小调带来的舒缓惬意中,就连莺儿都感受到了无比的愉悦,一曲终了,那人动了动唇,就见容妈妈笑开了花,撵着小碎步上台来,她附耳过去,听容妈妈说:“贵人叫你去旁侍候。”
莺儿疑惑地“啊”一声,不肯定道:“我去……侍候?”
“放心吧,”容妈妈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扇着帕子叫她安心:“我与客人说了你只卖艺不卖身,他才招呼我来喊你,定是瞧你琵琶弹得好,有赏。”
莺儿听了当然开心,横抱着琵琶走过去小心翼翼坐在客人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客人有些微醉,脖子、额头和脸颊都红扑扑的,听到他和旁边几人聊天:“呵,他算个什么东西,我祖父戎马沙场的时候他还在丞相府养马呢!如今反倒敢跟我论高低,不自量力!”
旁边人听了赶紧附和:“那当然,旁的人不懂事跟您作对,咱几个可明理,断不会做糊涂事。”
他呵笑一声,将杯中酒饮尽。
他好像困了,眼皮倦怠下沉,莺儿不知不觉看得出神,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问她:“身子干净?”
莺儿仓皇低头,脸上火辣辣发烫,脑袋也嗡嗡作响,很久之后才听清楚他的问题,后知后觉抬头,满眼诧异,不知作何回答。
那人皱眉,略显不耐烦:“问你呢!干净?”
莺儿心下一慌,讷讷点头。
容妈妈一直留意着这边,听客人这么问立刻心道不好,赶紧拽了个伶俐的过来,挡在莺儿身前,谄媚道:“客人怕是累了,让姑娘带您上楼休息?”
“滚!”那人好似喝糊涂了,又好似清醒的很,一把将人推开,十分嫌恶地擦了擦手,指向莺儿:“你跟我上去!”
莺儿慌了,容妈妈也有点急,好在这种场面容妈妈不知道碰过多少回了,无非是客人借着酒劲胡闹,哄哄就好了:“这位客人你看,这小丫头没侍候过人,身上没功夫,哪比得上这些个丫头会讨趣儿,您看……”说着容妈妈顺手将一旁添酒的姐姐招呼起来,人还没贴过去就见容妈妈的后背一僵,紧接着全场人面色俱变。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一声惨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所有人惊慌起身逃窜后退,只见容妈妈双腿打颤,扑通一声跌坐地上,露出方才那位姐姐,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身下一摊血水,鲜红刺目,顺着地面流到莺儿面前,打湿了她的裙边。
莺儿全身哆嗦,盯着裙边那抹红越散越大,像绽放的芍药,胃里顶上一阵呕,她快要窒息了……
那人却在笑,笑她,笑众人,笑躺在地上不再动弹的姐姐,他抬脚狠狠地踹上去,像踹一堆肮脏的垃圾。
“连你们这些贱\\人都敢跟我作对?!”他大吼一声,吓得众人又是一抖,没有人敢上前求他息怒,那些同行的人个个低着头,所有人都怕他,即便他杀了人,即便他有可能继续杀人。
“那是什么花?”不知他是什么心态,上一秒还在发怒,下一秒就对莺儿鬓边别着的花起了兴趣,“跟你的曲儿一样……”
“特别。”他想了想,这么评价。
莺儿吓呆了,喉咙被什么堵着,只剩眼泪崩溃,很久很久之后她才勉强奔出两个字:“芍……药。”
那人眯眼,眼神迷离:“芍药?听说过,低贱之物!甲邺应是牡丹盛开之地,遍地可取,你为何偏选这种登不了台面的?”
“是……”莺儿哆嗦着,努力回忆容妈妈教过她的那些话,迎合客人:“这花本生在偏远之地,即便入了甲邺也比不得牡丹高贵,只是民女低贱……”
“你说什么?!”不过一两句,那人忽然被踩雷,怒气比刚才更胜,捶着桌子质问,“你是说,边塞来的,没资格跟这里的比?!”
他这话莺儿不是很懂,一时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容妈妈却是反应过来了,她颤颤巍巍想要解释,话音未起就见客人先一步怒而起身,大喝一声:“来人!”
等在一旁的打手立刻听令围了上来,长刀出鞘,屋里又是一阵吵闹叫喊过后,弥香楼的姐妹统统被赶到一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恐惧着,刀起刀落死的会是谁……
……
“我至今都不知道,”莺儿失声痛哭,“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害死了所有人……”
“你说什么?!”容飞羽惊叫着从桌上跳下来:“你说那个人杀了你们所有人?十几条人命?他敢吗?!”
莺儿呵笑,痛苦又无奈:“他不仅敢杀人,他简直就是个魔鬼!”
……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那人忽而笑了,笑得惨烈。
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竟有人壮着胆子附和:“好啊,将军想怎么玩?”
“看看不就知道了吗……”他来了兴致,随意招了招手就有七八个人抬着一个大木箱,脚步缓慢地运了进来,木箱里是几套铁甲和满满的铁块。没有人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听他说“这是普通的战甲,不够重,就用铁块来补。”
陆昀之神情凝重,他大概知道莺儿接下来要说什么。
没错,那个人在一片嚎叫和崩溃声中,将弥香楼所有人套上铠甲扔进装满水的木桶里,铠甲本就重,女子无力承受,他命人一块一块往她们身上压铁,直到她们停止挣扎,彻底死过去,就换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莺儿听着她们哭喊求饶,那人却无动于衷,他甚至癫狂一般享受。莺儿跑去求他,去求所有人,给他们磕头认错,换来的只是一顿受刑似的“嘉奖”——欣赏所有人死前最后的美丽。
“我真的快疯了——”莺儿放声大哭,企图用嘶喊让自己解脱,“我要杀了他们!即便做鬼,我也要他们不得好死!他们毁了我的家,杀了我的家人,我要他们十倍偿还,要他们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她的痛苦将所有人拉进悲伤的泥沼,这虽然很残忍,但陆昀之还是选择了提问:“你杀了八个人,还有一个。”
“是你们!”莺儿恨得狰狞,“如果不是你们和这些多管闲事的臭道人跑来捣乱,他已经死了!”
难怪这些人会同一时间出现在这间茶楼,原来一早就被算计了,道行不够,进来自然就出不去了。陆昀之叹气,觉得或许容飞羽对隐宗的评价不算带有偏见。
“他是谁?”他问。
“呵,我凭什么告诉你?”莺儿显然还想继续复仇。
“你不说我也知道,”陆昀之看着她,一字一顿:“戴震!杀你们的人叫戴震,是威名赫赫的将军,对吧?”
莺儿也不吃惊,憋着满眼的泪跟他横,反倒让陆昀之更加心疼,他耐心问:“我并是来阻止你复仇的,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戴震为何会……”这话怎么说都不妥,“为什么会杀你们?以及他为什么会选用这种方式,又或者,你是否知道在此之前他有没有杀过其他人,以同样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