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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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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莎葬在新建的坟场,虽然也是在山上,但不是老式的那种黄土堆,而是极有规划的,装修极雅致的现代化坟场。
每个逝者都只有一个小小的大理石墓碑,整齐而密集地立在正方形的空地上,每个“正方形”还编上了区号,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类似于牢房号还是门牌号。有些考究的人家,会在墓碑两端雕一些图案,其实远看也看不出区别,但这是亲人唯一能做的了。
这些大理石墓碑反着冰冷的光,像死人一样永远保持着同一个样子,即使过了很久,也像新的一样,如果时间太久而蒙上了灰,那也同滞销的新货上的积灰是同一个道理。
慕莎年轻的生命理应葬在这处处充满“崭新”的坟场里,那些黄土堆,是属于二十年后慕母这样的老人的。
幕莎彻底消失在人世间后,慕岑的生活并没有回归到往常一样,这天她放学回家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看见她时,先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冲她点了点头。慕岑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他,却想不起来,她想叫声叔叔好,但叫不出口,她转头看向慕母。慕母走过来,邀着她的肩膀,轻声说:“这是爸爸呀,傻孩子。”
慕岑震惊地看向那个男人,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妈妈一直骗了自己,她是有他联系方式的。”
慕岑依然叫不出那句爸爸,只是答了句“哦”
两个大人都没想到慕岑的反应会这么冷漠,都愣了一下。
慕母坐了下来,然后示意慕岑也坐下来。慕母说:“你现在学习任务越来越重了,妈妈也没空照顾你,我就跟爸爸商量了一下,让你寄住在你姑姑家,你姑姑家都是文化人,对你学习有好处。”
慕岑大脑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男人开口了,“你妈妈身体不好,没办法带你,我家里你又不方便住,我就跟你姑姑说好了,让她带你,我知道一下子可能有点不适应,不过你都这么大了,要懂事,体谅一下爸爸妈妈的难处。”
慕岑虽然比一般孩子成熟,却依然理解不了“妈妈没法带你”是什么意思,她以为是妈妈没有精力照顾她的衣食住行,所以她主动提出可以自己负担家里所有的家务,但两个大人却一直列举各种去姑妈家的好处,直到她真的住进了姑妈家,也还以为自己只是为了“学习氛围”而来的。
慕母送她走的那天,带她去超市买了好多东西,慕岑说牙刷毛巾这些直接带过去就行了,慕母却执意要买新的,后来又买了许多零食,都是慕母主动拿的,看见什么拿什么,来不及似地买。大包小包地拎出超市后,慕母又说要再买点苹果,慕岑一再拦着,才没让她回到超市里去。
慕母没有车,所以是那个男人打出租车送慕岑过去的。姑妈早早就等在了楼下,看见慕岑下车之后,热情地迎上去,“哎呀,贵客来啦!”
慕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喊了声“姑妈”。那男人把慕岑送到楼下就走了,没上去。
慕岑跟着姑妈上了楼,她跟在后面,细细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家人。虽是姑妈,可因为爸爸的缘故,俩人并不亲,姑妈身上唯一的熟悉感,就是那张和爸爸有点相似的脸,就这点熟悉感,也还是前两天才拾起的。
慕岑看得出姑妈是个文化人,她讲的是没有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带着无边框眼镜,头发整齐地梳在耳后。进屋之后,简单地跟姑父和表姐打了招呼后,就被安排着去学习了。家里没有多余的书房,姑妈就摆了两张凳子给慕岑当做临时的书桌,只是这临时后来成了常态。
这样的“常态”后来还发生了无数次,例如慕岑没有房间,所以每晚都是在客厅打地铺,慕岑不被允许擅自开冰箱,不允许主动拿家里的零食。慕岑也想不到,体面的姑妈居然与姑父进行着永无止境的争吵,并每次吵完架都把原因归咎于慕岑的到来。
慕岑有一次逃回了家,却被哭哭啼啼的慕母又送了回来。
慕岑终于明白,她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人了。
她的唯一倾诉对象就是李雪,可是李雪并不能对她感同身受,在从李雪的眼神中看到不耐烦之后,慕岑学会了闭嘴,但无处发泄的痛苦像地狱里伸出的手一样撕扯着她的灵魂,她常在课间走到操场的角落,望着墙壁上的爬山虎开始流泪。爬山虎长得很快,粗枝旁边每隔几天都会再伸出一条嫰绿的枝叶,有些嫩叶会在不久之后死掉,有些则会茁壮成长为粗枝,并再衍生出新的枝叶。慕岑心想,那些枯萎的枝叶,是多余的吗?
有一天慕岑正在上课,教室外面突然有人敲门,老师打开门跟门外的人说了两句话后,转过头望向慕岑,说有人找她。
慕岑走到门外,竟看见许久没见的sara姨。慕岑带上教室的门,走到sara身边,刚想张口叫人,就哭了出来。sara心疼地看着慕岑,不停地为她擦着眼泪。等慕岑平静下来后,sara从包里拿出一个像项链一样的东西递给慕岑。
sara在项链的吊坠上按了一下,吊坠光滑的那面居然变成了一个屏幕,原来这个项链是个MP3.
sara说:“我的假期就要结束了,今天下午的飞机,这个MP3是sara姨姨送给你的礼物,里面我帮你下载了很多你喜欢的音乐,还下了很多你没听过,但我猜想你会喜欢的音乐。这个MP3我买的是最大容量的,里面有两千多首歌....”说到这里,sara也红了眼睛。
临走之前,sara又抱了抱慕岑,说:“上帝不会把好嗓子随意地赠予人,就算是为了你的天赋,也要对未来充满希望,好吗?”
操场角落的爬山虎还在自顾自地生长着,在慕岑离开学校的十年后,它也还是这样生长着,或许如今的慕岑,已经不记得十年前的自己曾盯着这株爬山虎看了许多次,就像如今的慕岑已经忘了十年前那段生活的细节,但记忆里的底色,永远不会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