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战国当隐士》计文修

1、第一章

　　黑洞洞的夜，两丛阴森森的榆枋，耸立在孤寂的门墙外。

　　不久前刚刮过大风，所以木制的窗被拍的哗哗作响。

　　几排用细线串起来的小木牌，阴影被几点零星的豆灯，投射在月光粼粼的庭院上。

　　明月当空，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

　　时辰已经很晚了，此季夏刚过，一入秋就冷的人手颤。

　　方圆几里，阡陌交通的水田里。没有一丝粗砺的蛙声起伏、没有一声短促的蝉鸣回荡，就连惯常孤鹜振翅，划过树梢的动静也没有…

　　但屋室那却有交谈声，
　　延着白日里威严、肃整的台阶向上。

　　是一鳞鳞瓦片连绵繁复的屋脊，琉璃制成的小兽望月，高屋建瓴，舞榭歌台锦丽，可算得上称道一声名门望族了吧。

　　油灯的光焰摇曳，仅有豆点大，昏昏黄黄给这窗外的夜色更添一丝焦灼。

　　一张矮矮的案牍置于屋中，后面跪坐着一华袍襟玉的青年，道：“中行兄，何必如此促然”

　　他就着飘飘然满屋的檀香，振起衣袖，举酒轻啜

　　“赵氏独昧，牵扯到贵氏，也不仅晋律不严。”青年神色从容，调整了下坐姿，然后提笔在列国疆域的运图上勾了个大圈。

　　“你我早知魏、赵几家的野心，撇开董安于之口舌，就始祸者死此令，何不与门客商讨对策。”

　　颌角留有一簇修齐髯须，面容染了几分忧绪的黑袍男人，满嘴苦闷，两手背负于后，不住的来回踱步，只觉得一腔愤懑之情凝滞胸口，无法言说。

　　“哼！”

　　想起最近这几日对这几家的耻辱，他恨恨一声，又朝向青年微微一拱手。

　　“多劳这段时间知兄挂念了，此事关系甚大。赵午是我的外甥，此事源于赵氏内部祸乱，赵鞅放卫国的500家奴隶先是在邯郸，后又要去晋阳，光光囚族人去显他威风了!”

　　“小人作梗，今日朝堂定公看似摇摆，实则早就忌惮我等啊，好、好的很！”

　　中行氏气的怒甩宽袖，一屁股坐倒在案旁，说着难免悲戚不已，“高祖积攒如此伟业不易，田亩、酒肆商铺这些且不去提，恐怕连祭祀的族老族地最后也夷为平地、化为乌有！”

　　仍坐着掩袖，停在那一动不动，许久之后才把眼抬起，望向屋顶横梁处，呢喃着开口，“都化为泡影啊”

　　知偃把茶杯搁下，半晌也只换来一声无奈叹息。

　　没有试图用更虚渺的语言来游说中行氏，古老邦族的后裔，亦不免沦为庶人。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一变“自诸侯出”，再变为“自大夫出”，最后卿大夫的家臣们也群起而攥取政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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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有宵禁，一是敲锣报时三更天四更天的报，二是防窃贼防别国细作，街道上时常有手持戈戟的将士巡逻。

　　城东头隔着无数墙垣，打更人的锣声远远传来。

　　已是丑时。

　　朱门外，举着火把的侍人早就候着了，跳动的焰苗哔哔啵啵作响。

　　中行氏抬手引着知偃走了一段路，似有犹豫的言辞盘旋在心口，知偃有亦所感扭过头看向他的愁容。

　　就停下脚步，把手背负于后，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中行兄，有事但说无妨，邯郸酒肆一别已是数年未见

　　怎么当年烈酒如何壮志誓要凌云，今日倒是生疏见外了”

　　明月同半墙，桂影同斑驳，中行氏拄着廊旁的赭柱子，低头把脸埋在阴影里，艰难地滚动了下喉结，然后纠结的抬起头来。

　　“恕我僭越，或许此次别过就是分道扬镳了，但知兄你向来道我放荡不羁，那我便不拘一次。”

　　他说着，苦笑了起来，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待族破之后，烦请看在你我有旧情的份上，保我族一丝血脉，

　　我知道你心思向来缜密，想必，也早知贵兄知瑶行事不堪罢！”

　　他们中行一族得罪了上者，恐怕要像是大风刮过后的飘蓬，迁离故土。

　　普天之下，哪里全是赵的领土，可以出走王都洛邑，去临淄，去会稽，去朝歌，听说桧国间有四条大流，交通便利，是个安全的地方，可以先把眷属、奴隶和财产寄放到那里，等以后有机会，再商讨安土重迁。

　　得罪一国之君，他不是不怕，做了这么多谋算，就是为了修条退路，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这种大势可容不得他半点侥幸。

　　“我并非挑拨你们族里关系，只是封邑下处处传他颐气指使、为人刚愎，只怕他们一连打完几个小族，就调转枪口指向知氏了。”

　　中行氏憔悴地神情不见一丝放松，紧紧的握住知偃的手，完全就是颓废而专注的看着他。

　　“相传周初有大大小小800个诸侯国，那时虽小国林立，但诸侯也能相安无事，”知偃有一双秋水般深邃又多情的眼眸，当他与人对视时。

　　仿佛感同身受，让对方也凭空生出一点同样的忧郁。

　　“如今这天下要乱，不管千乘之国还是万乘之国，都无法避免，民之所趋，

　　我等亦如螳臂当车，不过一息就相继湮没，”知偃仿佛在纵观一盘棋局，抽丝剥茧后说出了中行氏的未尽之言。

　　夜里总是冷的，一阵寒风刮过，燃烧的火把苗都被吹得摇曳了一下。

　　车上下来的青服女侍，低着头手轻脚轻，给知偃披上一件红锦纹覃披衾。

　　知偃拢了拢轻裘，又接着说，“退路易寻，但城邑下的无数黎民百姓又将何去何从，诸侯相争，朝野一片乌烟瘴气，杀人盈野、饿殍满地”

　　“等城郭之下，杀无可杀的时候，各王公各名门必然也到了气数将尽的时候。”

　　齐国孙武子说的不错，晋国的六卿，先是范氏、中行氏先亡；其次是知族；再次韩、魏

　　虽然后事不可料，但不出意外的话也大抵如此。

　　“我不是不知好歹的愚人，中行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多少有些身不由己啊，罢了罢了”知偃摇头。

　　“我兄长他，唉…”

　　接着，把手从中行氏手中抽出，停在半空中顿了顿，又安慰性的轻按对方肩膀。

　　两人遥望了一下夜幕中高挂的月盘。

　　“天色已晚，是也该走了”

　　“…我送送你”

　　寒蝉凄切的对月长鸣，像庄子在逍遥游里写的那样，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且让它鸣叫罢。

　　淡淡的白光照耀在城邑千家万户上、平敞的道路上，

　　显得小小一个城池反而有白日里没有的崇高，并且随着鞭子抽打牲畜的破空声、渐行渐远的车马愈来愈加崇高了…

　　中行氏倚靠在朱红大门上。

　　遥遥目送既将消失于视野的马车，身后聚集着不少恭敬的持刀护卫，却反倒把他清瘦的身形衬得更加寂寥。

　　几尺宽的道路上，响着阵阵清脆的叮铃声，延绵的土路立着几颗细碎的石子，硌着车轮，一颠一颠地让遮着小窗的蓝花布荡起萧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