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奈何为王》十月十

2、影卫

　　沈钰不明白，其实宇文恭说邙城缺平将这话，便是暗指要将原本在中京担任会督的沈岳长子沈祁调去邙城担任平将，邙城地势偏远，比起中京离首都朝御要远得多，虽说平将的职位比会督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明升暗降。

　　陛下借着沈祁斩获军功的机会，没有大加褒赏，反而是将沈祁从京城周边调走，如此一来他对沈家的态度也就很明显了：

　　他并不希望沈家借着沈钰受宠而一家独大。

　　“只是为了让我做个贵妃……这也太复杂了。”听完宇文恭的解释后沈钰感到脑瓜子嗡嗡的，“这样我那位还素未谋面的‘哥哥’不是无辜躺枪吗？因为妹妹受宠连难得的升职机会都没了，他因此记恨上怎么办？”

　　“委屈是会有，但他也不会有抱怨之言，”宇文恭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沈祁是个好苗子，当年我从漠北逃回来的时候他帮过我不少，脑子不笨。哪怕他真的无法理解我的用意，沈岳也会告诉他的，那老狐狸可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得罪皇帝。况且，这只不过是我作为皇帝的表态，对他们沈家的警告罢了，之后再有机会，朕会让沈祁回京城来的。”

　　“真——的？”沈钰挑眉，他女朋友现在可有领导范了，画大饼忽悠人起来是一套一套的，这张嘴里就没几句真心话。

　　宇文恭知道沈钰在怀疑他话的可信度，他笑道：“是不是真的无所谓，关键是要让沈祁还有沈岳相信这是真的，这样这几年沈祁才会老实待在邙城，沈家的人也不会闹情绪。”

　　沈钰听后头直往后仰。

　　“怎么了？”宇文恭挑眉。

　　“小文你变成无良老板了，”沈钰眯起眼，“人家不是还帮过你吗？这良心大大的坏哦。”

　　“良不良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良心的老板一定不是能赚钱的老板，”宇文恭伸手抚摸起沈钰头上戴着的发簪，“沈祁帮过我，我能信任他，可这不代表我能信任他身后的沈家——钰姐姐，你这发簪可真好看。”

　　“你这话题转移的……不过，这发簪好看吗？我还嫌它花里胡哨的……”沈钰说着，忽然没了声，她沉默了好久才继续说，“小文，现在你是不是不能穿你喜欢的漂亮衣服了？”

　　宇文恭眼底浮现丝丝悲伤，但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是啊，没法穿小裙子了。不过我觉得皇帝的衣服也挺不错，除了这件偏正式的衣服外我还有一套在上朝时穿的，那套是黑色的，更好看一点。还有我平时都不穿这种带花纹的，我有好几件纯色系的休闲服，哦对了，有套白色的特别仙女特别好看！”

　　说到底，她还是那个普通的女孩子。

　　“这个皇帝其实长得很帅是不是？但我刚穿到他身体里时这个皇帝瘦弱的不成样子，好像还病着，多亏我天天跑步锻炼才把身体练回来。回到朝御吃的好了，加上天天锻炼，才有现在这个身材，帅不帅？”宇文恭略带兴奋地问沈钰，“我还有八块腹肌呢，待会儿要不要看？”

　　“八块腹肌？！”沈钰惊了，他前世认识的几个哥们里都没几个有腹肌的，通通九九归一大肚腩。

　　宇文恭自豪地点点头道：“我之前就想过要练腹肌的，奈何前世女儿身很难练出腹肌来，毕竟女人体脂率高嘛，不吃蛋白粉的话好难练的。男人就不一样啦，我大概练了两个月就有雏形，半年后就有腹肌了。”

　　沈钰开始反思自己作为男人是不是比不上女朋友的男人味……

　　宇文恭还让沈钰抓着他的手臂捏捏：“你摸摸看，我连肱二头肌肱三头肌一起练了！”

　　这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宇文恭大概就是那种穿衣显瘦的人，裹着宽大的衣服沈钰也没觉得宇文恭有多少肌肉，但是仔细一摸他就被手臂上结实的肌肉震撼了。她女朋友再练两年都可以当健美教练了。

　　“这肌肉，曾经作为男人的我羞愧难当。”沈钰掩面而泣。

　　“没肌肉也没什么不好啊，再说了，肌肉是人人都有的，不过是明不明显的差别罢了。”宇文恭抱紧沈钰，脸直接贴在沈钰身上，“以前的你精干巴瘦的，都叫你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你不听。你看现在这样肉肉的多好，抱起来就很舒服。”

　　“哥你不热吗？”沈钰低头只能看见宇文恭头上金冠的冠顶，她有些无奈，她现在力气没有女友大，她知道挣扎是没用的，“而且你这样埋胸算不算耍流氓？”

　　“被发现了？”宇文恭笑嘻嘻地抬起头，“其实我以前还是女人的时候就很喜欢胸，喜欢……胸大的姐姐。”

　　“……你怎么回事？”

　　“哎呀，这也是人之常情。其实女孩子比男孩子还喜欢盯着别的妹子的胸，你知道吗？”

　　“我觉得你在胡扯，怕不是只有你会。”

　　“哈哈。”

　　两人聊了约莫一刻钟时间，轿子便停了下来，沈钰随即听见轿子外有轻轻的人声传进来：

　　“陛下，到了。”

　　“喂小文，我们刚刚说的话，不会也被听见了吧？”沈钰紧张地拉住宇文恭的衣袖，刚刚那些话要是被听见了，那宇文恭并不是原来的宇文恭这个事情不就败露了吗！

　　宇文恭没有像沈钰那般焦虑，他淡淡道：“哪怕给他们两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偷听朕的话。”

　　宇文恭抚帘出轿，他先下了轿，然后回过身牵沈钰下轿。宇文恭随身的太监张公公立刻小步迎上，“恭迎陛下回宫。”

　　“张公公，将今日护送朕回宫的人都记下，戌时前将名单送到朕面前。但凡朕听到一点风声，在场的都要逐一问责。”宇文恭对张公公说道，“张公公也是，在场的人朕都记得，若公公递交上的名单缺了些什么，朕也要拿你是问——公公可明白？”

　　“咱家明白，请陛下放心。”张公公屈躬作揖道。

　　“嗯。”宇文恭点点头，搂着沈钰的腰走进殿内，侍女与护卫都是低着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沈钰好奇道：“都不用问我是谁就让我跟着进？”

　　“作为手下，最忌讳多嘴，不该问就不问，”宇文恭为了防止被听见，他低下头在沈钰耳边低声道，“你也在公司实习过，多少也懂点吧？”

　　“确实。”沈钰认同地点点头。

　　当下两人并肩走，沈钰才注意到宇文恭比她高了不少，他从旁边偷偷看宇文恭的脸还不得不仰起头。沈钰粗略地估计，如果她现在是一米六的个子的话，宇文恭最少也有一米八，加之宇文恭看起来比周围的任何人都高，过殿门时沈钰就比较了他和护卫的身高，宇文恭明显高出了半个头。

　　她很想问问宇文恭现在究竟有多高，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跟宇文恭搭话，只能憋着等进了皇帝的寝宫再说。

　　高富帅皇帝，他羡慕了。

　　“你们都退下。”

　　“喏。”

　　进了寝宫，宇文恭就把碍事的人赶走了。门关上后沈钰就跟瘫了似的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到皇帝的床上，伴随着大哈欠伸了个懒腰。

　　“累死爹了——走个二十米路像是走了二十年！”沈钰直接拿床上原本叠好的被子蒙头上，“装大家闺秀什么的太累，我大半辈子清白全毁在这里了！”

　　宇文恭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在他床上折腾的沈钰，不自觉地笑起来。来这里快七年了，她终于遇见了和她一样的现代人，还是她最熟悉的人之一。

　　自由开放的人，不受封建教条拘束的人。

　　“哦对了小文，”沈钰弹坐起，对站在床边的宇文恭说，“我前面就想问了，你现在是有多高啊？”

　　“我？”宇文恭指着自己，“我……大概一米八五左右。”

　　“这里没有精准的量尺，我大概知道一米多长，比划比划后估计出来的。像你现在的话，我估计是一米六六或是一米六七的样子，”宇文恭嘴上说着，手里比划着，慢慢走到沈钰身旁坐下，“……头发弄乱了。”

　　沈钰方才倒头在床上，绾好的青丝都给弄散开了。

　　“乱了就散下来喽。”沈钰五大三粗的，根本不在乎这种东西，她伸手拿下发簪，盘起的长发如同流水滑下，披在肩头，“长头发真的麻烦，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你梳头洗头总要那么久了。唉，真是天道好轮回。”

　　宇文恭笑了笑：“你现在的头发可比以前的我长得多，但有人伺候着，总没有那么辛苦吧？”

　　“别提这茬了，让一群小妹妹给我洗澡洗头，现在想想都觉得可怕。”沈钰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但我自己给自己洗澡，嗯……太刺激了。”

　　“说的是，毕竟除了我，你就没有见过别的女人的身体嘛。”宇文恭说。

　　“不至于，学习资料里也看过不少。”

　　“你好意思说。”

　　“啊哈哈哈哈，”沈钰干笑两声，“男人不都这么过来的么？”

　　两人又坐在床边聊了几句，宇文恭见地上窗户的影子变长了不少，于是问道：“现在是何时？”

　　沈钰呆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啊，我没表。”

　　宇文恭冲她笑笑：“不是问你。”

　　沈钰正想问这房里还有别人么，就见一个穿着黑衣蒙面男子从房梁上跳下，落地一点声响也没有。男子的衣服应是特别制作的，是在古代不常见的紧身衣物，外层套了软甲，配上刚好遮住下半张脸的蒙面。他额前有半边刘海正好遮住左眼，头发下隐隐可以看见疤痕，这倒是有几分像是从武侠游戏里走出来的角色。

　　男子单膝跪地，抱拳道：“回陛下，已是申时正三刻。”

　　“已经这个点了么……”宇文恭喃喃道。

　　一旁的沈钰碰了碰宇文恭，打断他的思考，“这位少侠是……？”

　　“他是朕的影卫，九城。”宇文恭介绍道。

　　“影卫？”

　　“是朕找来暗中保护朕的人，九城和影卫的其他人都是朕挑选出来的高手。”

　　“九城等人皆是因战乱而流离失所之人，陛下仁心宅厚，收留吾等。吾等蒙陛下圣恩，立誓誓死效忠陛下，效忠皇室。”九城说得铿锵有力，忠心袒露，全然不像是阿谀奉承之词。

　　宇文恭听完后只是一贯地微笑，没有显露出欣喜。他起身道：“朕要去皇后那里一趟，九城，麻烦你留下看护沈小姐。”

　　“是，”九城低头应承，他想了想后又道，“……陛下，属下该称沈小姐为娘娘么？”

　　“你便当她是皇后，”宇文恭说道，“朕只不过给不了她名分，她在朕心里却该是正宫。”

　　“属下明白。”

　　“别吧，要是皇后娘娘报复我可怎么办？”沈钰拉住宇文恭说，她小时候可是被宫斗剧里的狠毒女人吓哭过的，导致她到现在还对这些女人有心理阴影，“我可不想怀孕流产去世一条龙啊。”

　　“有朕在，怕什么？”宇文恭摸摸沈钰的脑袋，“还有九城保护你呢，他可是影卫里最厉害的人了。”

　　九城听到陛下夸他，有些脸发烫，他把面罩往脸上又拉了一点，掩盖发红的脸。

　　宇文恭刚要走，又被沈钰给拉了回来，“哎哎哎，你去找皇后做什么呢？不会真要跟她祖安对线吧？”

　　“不会，就是去安抚她的情绪，毕竟她今日见到朕带你回宫，肯定心底不舒服。加之她还怀了孩子，女人在妊娠期间，情绪是极其不稳定的，若是不去安抚安抚她，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宇文恭用手包住沈钰拉住他衣服的手，在沈钰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乖，钰姐姐，等朕回来继续玩。”

　　沈钰被他这一亲弄得老脸一红。

　　“你也太会了文哥。”她说，在记忆里，前世的余文宫就是这么撩人的女生，他俩之间还是宇文恭先表的白，她那一套撩人技巧下来，换哪个男人都顶不住。

　　现在沈钰知道了换女人也一样顶不住。

　　背对着九城，宇文恭向沈钰摆出调皮的笑容，他向沈钰眨眨眼，随后迈着不紧不慢的部分走出了寝宫。

　　宇文恭走了之后九城没有翻回房梁上，而是选择站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双手环胸沈默不语。沈钰猜九城是怕自己没有安全感，所以站在了她看得见的地方。

　　不过不知道九城会不会觉得宇文恭心大，居然把他们孤男寡女扔在同一间屋子里。毕竟九城不知道她内心其实是男人，也许会觉得奇怪吧？

　　沈钰躺在床上，凝视着交错的房梁，满脑子都是“好无聊”。她都等到太阳快落山了，宇文恭依然没有回来。百无聊赖的她最后决定跟九城搭个话。

　　“九城，能聊天么？”她小心地问道。

　　她在问之前心里很怕九城不理她，毕竟九城看起来不像是爱说话的，不过好在九城很友好地回应了她：“若娘娘想，九城自不会推辞。”

　　“九城就是你原来的名字么？没有姓？还是姓就是九？”有人能聊天，沈钰立刻来了精神。

　　“回娘娘，九城是陛下赐给属下的名字，属下本是奴隶，是没有名字的。”九城道，“陛下本还说，要将‘宇文’这一国姓赐予属下，可属下不敢受此殊荣，故而只有‘九城’一名罢了。”

　　奴隶。这是离沈钰所生活的时代，十分遥远，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你说你们影卫皆是因战争而流离失所之人，那你脸上的……对不起，可能有所冒犯。”

　　“娘娘不必在意，是属下的错，让娘娘看见了如此不堪入目的东西，”九城伸手捂住左脸，“属下幼年时，便与父母失散，后被漠北兵捉去漠北卖作了奴隶。此疤便是在漠北时留下的，因属下不小心打翻了女主人的茶水，她便命人用热水泼在属下脸上。”

　　用热水泼在脸上？！沈钰听得心惊肉跳。

　　“那时你才多大啊？”沈钰忙问道。

　　“回娘娘，当年属下年仅十三。”

　　“是心肠多歹毒的人才会干出这种事？！对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作出这种事情！难道奴隶就不是人吗？！”在沈钰这个现代人看来，这种事是绝对无法理解的，生活在新时代的人很难能理解封建时期对奴隶的剥削，她气愤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九城轻轻笑了：“娘娘同陛下一样，仁心宅厚。当时的属下是奴隶，又是汉人，自然会受如此待遇。不过属下很幸运，在那之后便遇见了陛下，陛下救下了包括属下在内的五个少年奴隶，并将我们送往尧山习武。”

　　沈钰见九城并不在意那段过去，怒火也渐渐平静，“……那你们是几时回来组成影卫的？”

　　“回娘娘，是两年前。”

　　“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属下正值弱冠之年。”

　　啥？弱冠？沈钰呆住了，她现在后悔自己高中古代文学常识没好好学了。弱冠之年是指多少岁？十八十九还是二十？

　　算了，等小文回来问她吧，九城这边就糊弄一下好了。沈钰心想。

　　“嗯，挺年轻啊，有没有娶妻了？”沈钰想了想说道。

　　九城摇摇头道：“陛下栽培养育之恩大于天，属下已决定将一生献与陛下。”

　　言外之意就是不会结婚成家。

　　“可若是有后人，不是可以世代守护皇室了么？”沈钰记得很多影视桥段都是这么个思路：家族产业。

　　“娘娘兴许会觉得属下之言有失偏颇，但属下以为，属下是为报陛下之恩，决心效忠于陛下，而不必……效忠与皇室。”九城道，他眼底闪过蔑视，“华朝皇室曾一度腐败衰微，若非陛下，华朝绝无可能有今日。陛下才是值得效忠之君，而非皇室……此乃九城狂妄之言，还请娘娘不要责罚。”

　　沈钰忍不住想说“有一说一，确实”，这华朝要真跟北宋末年一样，那估计是有宋徽宗宋钦宗或是宋高宗这样的皇帝，这种只会写写画画，军事指挥如儿戏，遇事不决就投降的皇帝，百姓可不膈应？

　　而且听九城的语气，他估计就是老皇帝时候的受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