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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薪火 相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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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芒站在门外,那个老雌虫,此刻看起来更老了。
她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走进来,“巢主,老身特来请罪。”
萨拉没有回头,只淡淡回复:“罪已伏法,与你无关。”
“有关。”姜芒看着病床上那个为了塔巢几乎燃尽生命的雄虫,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那孽障,是我姜家养出来的。他做下的孽,理应由我这把老骨头来偿还。”
姜芒昏黄的眼里,此刻写着决绝,“巢主,我知道刀罗阁下需要能量。地脉核心虽好,但转化需要时间,而且太过暴戾。”
姜芒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姜家,世代避世,就是为了守护姜族血脉的秘密。我们可以用血肉为引,将狂暴的地热能量,转化为最温和的生命之源。”
萨拉终于转过头,她认真看向姜芒,“你想献祭自己?”
“是赎罪。”姜芒纠正道,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我们本该遵照祖宗遗训,继续避世不出。但我老了,经不住孙子的劝说,他说想去外面生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这都是罪,也是命。”
“巢主,请您准许,让我用这把老骨头,为刀罗阁下换取一线生机。”
萨拉长叹一口气,“依你,我会善待你的族虫。”
“谢谢巢主。”姜芒笑了,解脱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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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巢最核心的位置,能量转化室。
巨大的能量导管,将地热核心那狂暴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
姜芒脱去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衣,走进了那个充满能量、不断沸腾的转化池中。
剧烈的痛苦让姜芒发出惨叫,但她的意识却无比清醒。
她血液中的特殊因子被激活,开始疯狂地吞噬、转化那些狂暴的能量。
转化后的液体,不再沸腾,而是变成了温润的、如同月光一样的银色流光。它们顺着管道,流向旁边的医疗舱。
医疗舱内,那银色的能量把刀罗整个包裹住。那破碎的萤骨本源,在这些温和能量的滋养下,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再生。
萨拉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
刀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依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暖洋洋的能量,正在修补着他千疮百孔的躯体。
而在那能量的深处,他似乎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对他说:“活下去,孩子,替我们,守护好这个家。”
刀罗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像是在回应。
姜芒的血液,在转化池中渐渐变得透明。她看着医疗舱里,那个雄虫的生命体征逐渐平稳,浑浊的眼中满是欣慰。
“巢主,老身去了,那孽障的事,还望巢主,不要迁怒我姜家其他孩儿……”
“我说了,会善待他们。”萨拉的声音,在空旷的转化室里回荡,冷冽而坚定,“你放心。”
“谢谢,”姜芒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身体化作点点荧光,彻底融入了那银色的流光之中。
萨拉站在池边,久久无言。
“萨拉……”刀罗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萨拉听到了那声呼唤,她走到医疗舱前,隔着厚厚的玻璃,伸出手轻轻按在刀罗的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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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刀罗的情况稳定下来。
虽然依然失明,但萤骨本源已经不再流失,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
南丘走进病房,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巢主,姜芒婆婆的族虫已经安顿好了。他们想留在塔巢,继续为您和刀罗阁下效力。”
“准了。”
南丘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钢铁巢那边,派来了新的使者。这次不是铁砧,而是他们的副巢主钢岚,说是来赔罪的。”
“赔罪?怎么个赔法?”
“他们愿意用三座附属矿坑的开采权,换取我们一颗地热核心。他们还说,以后每年都会送来贡品,只求我们别再追究铁砧的事。”
萨拉冷笑一声,“告诉他们,矿坑,我们要,贡品,收下,至于地热核心……”
萨拉看向病床上的刀罗,“等刀罗醒了再说。”
南丘点头,退了出去。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刀罗躺在床上,呼吸平稳。
萨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重建的塔巢。工雄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新的围墙已经立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固。
她知道,这份安宁,是姜芒用命换来的,是刀罗用脊骨顶回来的。
“刀罗,”萨拉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你最好快点好起来。这塔巢,没你看着,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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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刀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不再是那个瞎眼的处决者。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下面万家灯火。萨拉就站在他的身侧。
刀罗伸出手,这一次,他准确地抓住了萨拉的手。那触感,冰凉而真实。
“萨拉,”刀罗在梦中低语,“我看见了,看见了……我们的家。”
萨拉没有抽回手,她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抓着。
窗外,萤光塔巢的灯火,照亮了这片死寂的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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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刀罗在病床上醒来。那双曾经能洞穿黑暗、如今却只剩下永恒混沌的眼睛,微微颤动着。
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虽然步伐还有些虚浮,但那股行将就木的死气,已经从他身上褪去。
“感觉怎么样?”萨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很暖。”刀罗低声回答。他感觉到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自己手背上,那是姜芒留给他的温度,也是这座塔巢复苏的证明。
“南丘说,钢铁巢的使者下午到了。”萨拉转过身,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巧的、造型古朴的金属匣,“他们带来了赔礼。”
刀罗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对钢铁巢没有好感,但他能感觉到萨拉语气里的那丝不确定。
“不好的东西?”他问。
“不知道,”萨拉将金属匣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据说是能修复神经的药剂。如果能用在你的眼睛上……”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是希望,是这个瞎眼疯子,最不该触碰,却又最渴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