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齿轮 转动 ...
-
塔巢地下,B-7区。
这里是光与热的死角,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营养膏的酸败味和雄性体/液特有的腥膻。
几十只雄奴挤在漏风的棚屋里。
他们大多瘦骨嶙峋,眼神浑浊,脖子上戴着各式各样、功能各异的抑制项圈。有的用来电击,有的用来注射镇静剂,有的则直接锁着定位炸弹。
“听说了吗?那个‘兵器’萨拉今天处刑的手段,比上一任还狠。”
“可不是,南区那几个叛徒,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嘿,你们知道最邪门的是什么?”一个断了角的年轻雄虫压低声音,凑近火堆,“禁闭室那个废品,刀罗,他没死。”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可能?昨天我还听见看守说,那瞎眼怪物快被打烂了。”
“嘘——”雄虫们不约而同地缩了脖子,看向门口。
角落里,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雄虫,用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不一样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那个兵器萨拉,她不一样。”
“前任巢主把刀罗当垃圾,是因为惧怕。新巢主……”老雄虫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她最擅长的,就是使用兵器。”
-
顶层套房内,刀罗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颈间的项圈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像倒计时的钟摆,每一声都在敲打着死寂的空气。
他在等。
萨拉说:“今夜你就守在这里。”
他便在这里,哪怕地老天荒。
此时,夜已过半。萨拉站在观测窗前,指尖轻叩着冰冷的合金窗框。
她没有开灯,只有能量塔的幽蓝光晕,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咔哒,颅内的抑制器又轻响了一声,是一种奇怪的、类似卡榫松动的杂音。她皱了皱眉,没去管它。
转过身,萨拉的目光落在那个黑暗中的身影上。
“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
刀罗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起身。
动作有些滞涩,显然是旧伤未愈,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停在三步之外,那个距离既能表现出顺从,又保留了瞬间暴起的空间。
“跪下。”萨拉再次发出指令。
废土上所有雌虫对雄虫的规矩,更是巢主对奴隶的规矩,首先是学会服从。
刀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双蒙着血翳的琉璃色瞳孔,在阴影中微微颤动,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但他还是缓缓屈下了那条完好的膝盖,单膝触地。
高昂着的头颅,第一次为了她,低垂下去。
萨拉缓步走近。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走到他面前,鞋尖几乎抵上他的膝盖。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后颈那片狰狞的旧伤疤,皮肉翻卷,几乎勒断了脖颈。项圈就卡在那里,冰冷的金属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看着我。”
刀罗僵持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脸。
那双失明的眼睛,蒙着浑浊的血翳,却奇迹般地精准对上了她的视线。萨拉在那片破碎的琉璃色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冷硬,锐利。
“你知道现在塔巢有多少能量储备吗?”萨拉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刀罗没回答,只是呼吸放得更轻。
“只能够维持核心防御三天。”她自问自答,“三天后,如果没有新的能源,塔巢的墙挡不住任何东西。”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个距离,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铁锈与冷冽硝烟的味道,清晰地钻入刀罗的鼻腔。他颈间的项圈嗡鸣声骤然变得急促。
“他们都说你废了。”萨拉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冰凉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厘米停住,“是瞎眼的废物,连站都站不稳。”
萨拉的指尖下滑,最终落在他项圈粗糙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层锈迹。
“但这里面,”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一只怪物,对不对?”
刀罗的呼吸骤然停止。
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限,灰袍下的线条凌厉如刀削。
空气仿佛被抽干,无形的压力让萨拉颅内的抑制器再次发出滋滋的轻响。
她却笑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
“很好。”她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证明给我看,你值得我留下你这条命。”
她转身走向内室的门,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走到门口,她停住交代:“今夜你就守在这里,别弄脏地毯。”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光,也隔绝了那个冷硬的雌性巢主。
刀罗依然跪在原地。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那只曾撕碎过无数敌虫的手,虚虚地,向着她离去的方向抓了抓。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但他却像是抓住了一缕即将消散的气息,将指尖凑近鼻尖。
那上面,残留着她指尖划过项圈时,留下的、极淡的硝烟与冷香。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情绪,在他死寂的胸腔里,像荒原上的野火,猛地窜起。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隔着厚重的隔音门,仿佛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不容亵渎。
刀罗死寂的世界里,那个词,终于清晰起来。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亲手,为她撕碎这腐烂世界命令的机会。
-
而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南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也感受到了那个废品身上散发出的、令虫战栗的、某种危险的东西。
绝不是臣服。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巢主,您究竟捡了个什么样的废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