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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事后 训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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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舷窗,落在厚实的地毯上。
萨拉坐在床边,黑色的作战服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地遮住了颈间那处明显的咬痕。
她低着头,擦拭着臂甲上的灰尘,动作看似平静,指尖却微微用力到泛白。
外间,刀罗依然蜷缩在地毯上。
他背对着她,高大的身躯缩得很紧,像一只受惊后又强行武装自己的猛兽。
衣衫下肩胛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皮肤下琉璃色的流光忽明忽暗,显然还没从烬的精神侵蚀中完全缓过劲来。
窗上的血蔓飘了下来,像条没骨头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刀罗的手腕。
它似乎感受到了旧主子的心情,枝条讨好地蹭了蹭他腕上被勒出的红痕,贱兮兮的样子。
“别碰他。”萨拉冷声开口。
血蔓瞬间僵住,委委屈屈地缩了回去,只敢在半空中晃荡。
刀罗的身体颤了一下。
“萨拉,”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
他想道歉,想说自己被那个脏东西控制了,想说自己不该把污秽的气息带给她。
“闭嘴。”萨拉打断他,站起身,径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忙的塔巢。
工雄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地热核心让这座死塔焕发了生机。
“那个东西,还在吗?”萨拉问。
她指的是“烬”。那个寄生在地底的怨魂,昨晚通过核心媒介的污染,差点把刀罗的精神撕碎。
“在,”刀罗的声音很低,“但他没力气了,昨晚消耗太大。”
不仅是刀罗消耗大,烬似乎也被刀罗体内那纯粹的萤骨能量烫到了,暂时蛰伏了下去。
萨拉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刀罗身上。
那一瞬间,刀罗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脊背,那双失明的琉璃色瞳孔微微颤动,像是等待着审判,或者是……遗弃。
但他没等到惩罚。萨拉只是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还疼吗?你的骨翼。”她问。语气很冷,听不出情绪。
刀罗愣住了,他以为她会厌恶,会嫌弃他昨夜的失控,甚至会把他赶出去。
但他没料到,她问的是战斗之后的他,疼不疼。
“不疼。”刀罗下意识撒谎。
萤骨碎裂的痛,早就刻进了骨髓里。
萨拉冷哼一声,“从今天起,你不用去搬石头了。你的骨头裂成那样,再折腾就散架了。”
刀罗猛地抬头,瞳孔震颤。不让干活?在虫族的社会里,失去劳动能力的雄虫,往往意味着失去价值,会被抛弃。
“不,”刀罗慌了,他伸手想抓住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触碰,“我能干,别赶我走……”
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甚至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
萨拉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昨晚失控的余韵,突然就散了些许。
这个疯子。平时逞凶斗狠,现在却因为一个“不让他干活”的命令,吓得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想什么呢。”萨拉踹了踹他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
“我是说,给你换个岗位。从明天起,你负责教那些兵雄格斗。”
“还有,看着点那个烬。要是他再敢出来乱叫,你就给我堵回去。”
刀罗呆住了。换岗?不是驱逐?他不需要再去干那些重体力活,而是……传授技艺?保护家园?
“好。”刀罗低下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会看好家。不让那东西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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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起初,兵雄们还有些束手束脚。但当刀罗开始演示如何用最基础的擒拿手,将一个比自己壮两倍的兵雄摔倒在地时,局促就变成了跃跃欲试。
“刀罗阁下,这一招怎么发力?”
“刀罗阁下,遇到缝合怪咬住胳膊怎么办?”
刀罗不善言辞,只能用身体一遍遍演示。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头浅金色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背后的骨翼虽然还有裂纹,但不再给人一种随时会碎裂的压抑感。
萨拉站在高台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南丘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报表。“巢主,生态舱的修复进度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有了地热核心,我们不仅有足够的暖气,甚至还能在温室里种出第二批萤光苔。”
“嗯。”萨拉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刀罗。
看着他笨拙地教那个叫石砾的小工雄怎么卸力,看着他因为周围的夸赞,把脸板得死紧。
“巢主。”南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关于那个烬,今天监测到的波动很奇怪。它好像对刀罗阁下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但对您,却是一种贪婪的觊觎。”
萨拉眼神微冷,“一个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罢了。”
话音刚落,训练场中央,刀罗突然身子一晃。
他捂住头,单膝跪地。那种熟悉的、令虫作呕的黑暗气息,再次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
“处决者,你以为,你真的赢了?”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啸。“那个雌虫,迟早会发现,你才是最不稳定的污染源!”
“滚!”刀罗低吼一声,琉璃骨翼猛地张开,强行震碎了侵入脑海的杂音。
周围的兵雄被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但下一秒,他们看到刀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高台的方向,坚定地站定。
他在保护他们,即使不舒服,他依然挡在了前面。
高台上,萨拉看着这一幕,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她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唰!那株一直在装死的血蔓,瞬间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窗户激射而出,直接扎进了地热核心的通风口。
它在里面翻滚、缠绕,像一只尽职尽责的看门狗,把那个想要钻出来的烬,狠狠地堵了回去。
“没出息的东西。”萨拉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烬,还是在骂那条只会卖萌打架的血蔓。
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刀罗身上。
看着他为了她,哪怕被黑暗侵蚀,也努力挺直的脊背。
“刀罗。”萨拉在心里默念。“你最好快点好起来。因为冬天真的来了。”
“而我,不想一个虫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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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刀罗回到顶层套房时,发现门口放着一盆温水。里面泡着几条干净的毛巾。
他愣了一下,走进房间。
房间里没人,但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药箱,还有一面破碎了一半的镜子,被扶正了。
刀罗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水里。许久,才抬起来。
水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
那双失明的琉璃色瞳孔里,倒映着空荡荡的房间,却仿佛看到了那个冷硬又别扭的巢主,正站在他身后,冷冷地监督他洗脸。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那里,是永恒的黑暗。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
或许有一天,他能亲眼看看这个有了温度的塔巢,能亲眼看看那个给了他一条毛巾的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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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刀罗在梦中又见到了烬。
这一次,烬没有嘲讽,而是给他看了一段古老的记忆碎片,关于萤骨全盛时期,那双能看破一切虚妄的琉璃瞳。
醒来后,刀罗发现自己的指尖,似乎真的能感知到光线的明暗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