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人兮芳杜若》叶紫言

1、壹

　　夜半梦醒，紧紧蜷住身体抱住小腹，疼痛难忍，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间沁出。闻得衾被间陌生的气息，杜若知道自己确已不在家了。挣扎着起身，摸索出常备的止痛药，轻声的开门去厨房，就着温热的水服下。一杯一杯的热水慢慢抚慰了杜若冰冷的身体。
　　渐而回神，虚弱的踱回房间，蜷着身子抱膝默坐。大半夜的经历了这样的一番折腾，怎么也再难以入睡。
　　黑暗之中忽然念及梦中种种，仍旧是心有戚戚。

　　十五岁那个盛夏的深夜，她在混沌的噩梦中醒来，听见房门外无休止的争吵。懵懂的起身，却看见洁白的床单和洁白的睡衣上来历不明的血迹。
　　小心的推开门从门缝中向外窥见满地的支离破碎的器皿，仿佛刚刚经过激战的战场。母亲瘦弱的身躯陷在沙发之中，她发丝凌乱，面容憔悴，不复往日光华。让人忆起颓败的牡丹，芳馥不存。
　　而父亲倚在门边，低着头，杜若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到黑暗中忽明忽灭的一点光亮。当父亲吸完那支烟，他用低沉而略微沙哑的声音说：“十五年，于你，于若若，我终是亏欠的。”
　　十五年，他留下的最清晰的记忆不过是转身离开时候那个决绝的背影。

　　她在浴室里用力擦洗身体，希望那血液不要再涌出来。但血迹顺着她修长的腿一路蜿蜒，在洁白的瓷砖上开出浅粉色的花朵。她冲进厨房，打开冰箱喝干一罐子的冰水，她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开18°的低温。她试图用各种方式阻挠自己的成长，
　　而她终究为自己冲动愚蠢的想法付出沉重代价。那潜伏身上的疼痛时时会有爆发的危险，如同诅咒一般深刻无法抹去。

　　杜若深吸一口气，轻叹，不知道母亲现在怎么样。
　　那年父亲决然的离弃似乎抽空了母亲所有的温情，她用无休止工作掩饰着自己无法掩饰的失落。她不停地奔波在一座又一座的城池之间，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至于杜若，那三年寄宿的高中生涯，将母女间仅存的那一点点的亲厚消磨殆尽。当高中毕业时，杜若把去加拿大读书申请成功的通知递给母亲的时候，这个一向精明强干的女子惊愕的怔了良久。她按了按太阳穴说，我累了，先去睡了。
　　清晨起床，看见母亲站在窗前抽烟，卸了妆容的脸，遮不住一脸的疲惫。最后，她倒在沙发上，掩面哭泣。杜若走到她身边，搂过母亲的肩膀，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自那日起，母亲没有再飞去其他的城市。她悉心的准备好每一样物品，时常会忽然想起某样东西便风风火火的出门去买。杜若也由着她为自己张罗，她就那样肆无忌惮的享受着母亲的温情。
　　离开的时候，她抱着母亲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
　　她看见她眉梢眼角无论怎样都掩饰不去的细纹，忽然觉得，强悍的母亲其实不过也只是个需要爱的小女子。

　　念及此，杜若不禁笑自己。当年阴谋一般处心积虑的要离开，而现在终是遂了自己的愿了。确是刚刚离开就开始思念。

　　旅途的劳顿，身心的疲乏，杜若终究是抵不住了，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