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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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閉上眼，那屬於男人的聲音就清楚的迴響在自己的腦海中，輕柔的讓他沒法忽視。
忘？怎可說忘就忘？
如果能忘，早就忘了；如果不能忘，難道只有死才是唯一的辦法？
「忘？怎麼不能忘？沒有東西是不會忘的。」
老人難聽的笑聲略帶揶揄，矮小肥胖的肩膀晃動破舊的衣服而輕微顫抖，她蹲在橋口，雙手抓著一個棒子，攪拌著眼前碩大的湯鍋，只剩幾顆歪斜牙齒的嘴扭曲的嘻嘻笑。
重樓一言不發，直直的看著眼前壯闊的景象。
在天地混濁間，遠方無法看清的地方，有一條寬大的河流安靜的流躺著。河水看似在動卻也象是停止的那種暗沉，與蔓延在空中的那種迷濛煙霧結合一起，形成一股讓人恍惚的無力感，連帶空氣靜止，一切都好像無所謂，逐漸抽離生命的力量的怪異空間。
一個橋架於河上，不同於河的寬闊壯碩，破破爛爛的吊橋不時搖晃擺蕩，緩慢的軋吱聲從橋頭橋尾，到橋身的任何地方傳來，被反覆摩擦的繩索跟木板似乎隨時隨地會傾斜坍塌，只要有一丁點的碰撞。
但事實是，這座橋過了如此千百年，從重樓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這樣，到現在，還依然慢悠悠的晃著，長長的一列，整齊走在上面的靈魂，無意識也無表情，晃晃悠悠的沒有重量，卻壓不斷也撞不了，天上地下有名的奈何橋，只不過像個一息尚存的老人，仍在持續的垂死掙扎，直到永遠。
重樓其實很厭煩那種規律的摩擦聲，每次都像是在磨自己耳朵般的疼痛。可待在這裡不知道多久的孟婆倒還滿喜歡這種音樂，也不是說聽不膩，只是起碼讓她老人家在面對那完全沒有聲音的靈魂時，知道自己跟他們是不同的。
「孟婆湯啊孟婆湯，喝了就什麼都忘光光~~~」
今天的老人似乎心情特別好，對著無表情的幽靈還能大唱著自己編的小調。難聽的歌聲跟攪拌鍋子的敲打聲，外加奈何橋不斷的搖晃聲，就此成為這連接天上地獄的道路上，伴隨那些亡靈的最後一曲。
「您老又來啦。」
老人歪斜的眼在工作閒暇之餘偷看站在身旁的重樓一眼，而紅色魔尊只報以一聲冷哼，繼續遠眺張望。
望，望什麼？
哪怕只有一點也好，在盡頭的奈何橋上，是否終會出現一抹紫影？
讓他每次來到這總會反射性的觀望，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魔尊一貫的搜尋視線，孟婆沒說什麼，心中嘆氣，沒有停頓的把湯汁勺起，熟練的倒在空的碗中。透明的水散發如佳餚美宴般的濃稠香味，平靜的停蕩在破碗中的它們就如一般的液體，卻帶有讓人忘卻所有記憶的魔力。
一雙雙近乎透明的手捧起碗，無神態的表情似乎是沒有猶豫，緩慢的張口喝下，卻在把碗放回去的時候，陡然留下淚水。那些淚水滑過僵硬的臉頰，那是幽靈們擁有的活人最後的表情，生前的功過與否，美好的跟腐爛的回憶，就隨著淚水的逝去。眼睛，鼻子，嘴巴，所有的五官，也被淚水洗去，一個個空白的臉龐代表著記憶的全部空白，而淚水也在踏出新的一步時，降落於河中，永遠消失。
然後又是接下來的另外一排幽靈，捧起再度填滿的碗，喝下，流淚，然後空白。
每次重樓來，總看到這一幕，在這已經不知道有多老的地方，重複再重複。
那淚水代表的是什麼？是為這一生的悼念，還是不想忘記而出現的最後掙扎？亦或是回憶化為實物，成為淚水排出體外，只求無牽無掛，瀟灑的把所有該留的不該留的，拋到那深不見底，長不見盡頭的河流中，因而毫無記憶的靈魂，才得以乾淨的開始下一世的新生活？
奈何橋下的河川，原來是那些亡靈留下的淚水聚集而成。
水氣中充滿各種各樣的回憶，飄蕩在這虛無飄渺之地。快樂、焦慮、坦然、無謂、憤怒、後悔、可恥、奸詐。所有能想得到的東西都在他的周圍，只要一呼吸，參雜全部情感的空氣就竄入腦中，吵得令重樓不由得煩躁。
「孟婆為什麼要煮孟婆湯？因為只有它能什麼都忘光~~~~」
難聽的歌謠，老人依然繼續唱著，難聽的歌聲，依然回蕩在此。可那曲調中的意有所指，讓原本思考的他，一絲的放鬆瞬間再度恢復緊繃。
有些事情的確是忘不了的，如燒紅的熱鐵貼在皮膚上，熾烈的痛楚，就算在脫離時，也瞬間帶走了自己身上的另一塊肉，而所癒合的傷口，更將永遠的留下印子，一個絲毫無法彌補的凹洞，標誌心中被傷害的象徵。
任何藥物都沒用的虛無傷口，也許真的只有這人所熬制的東西，才能……
為了自己，忘了吧。
血紅的瞳孔就此閃耀，他又想起那個該死的話，該死的聲音，跟真正該死的男人。
徐長卿！
***
「魔尊大人。」
一聲呼喚打斷重樓的自我沉思，他轉頭瞧著那身著棕黃的年輕鬼差，原本不平順的眉頭在看到男人身後的小魔們，變得更皺。
拐腿的拐腿，折手的折手，全身大大小小的腫包不說，連從傷口中噴湧出來的血，都快速的聚集匯流，成為一個圍繞在那些傷兵下的小小湖泊。
小魔們一看到自己尊敬的紅色魔尊，馬上就大哭大叫的訴說他們的悲情，一個個聲淚俱下，痛哭流涕，外加可憐西西的傷兵外表，唱作俱佳的向自己的老大道訴各種悲情跟可歌可泣的勇敢表現。
原來，忠心的他們為了要讓最近消極的魔尊再度展現笑容（？），在搜括了人世間所有的寶物後，終於在剛才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神器。那神器所散發出來的高貴寶氣讓他們相信這才是能跟老大匹配的東西，於是小魔們使出渾身解數，為奪此物，發出所有利害的攻擊，就在天塌地滅，萬物皆亡之時，那神器依然毫無所動。
不過，在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小魔們還能不怕為難的奮勇向前，只為了老大的光芒在心中給予了他們生命的力量，讓他們雖敗猶榮，功成身退，費盡萬難的跑到老大面前，用最後一絲力氣再見他們偉大的魔尊最後一面。
每個眼袋被打腫的都看不到的豆小眼睛里，依然可以看到閃爍著尊敬的光芒。
老大啊…….
重樓無表情的看著部下們誇張的模樣，只是冷哼。
「真沒用！」
三個字，一直在旁邊的年輕鬼差，就看到吵鬧的小魔們瞬間斷了聲響，就因為這三個字。
「這麼沒用的東西本座要來幹嗎？」
重樓高傲的俯視已經嚇得抖到血液噴不出來的部下們，一種宿殺之氣跟著魔尊臉上的笑容，擴散。
年輕鬼差陡然彊直身體，就看那魔尊的長髮，身體，漸漸散發耀眼的紅色光芒。
「看來把你們打敗的人也不怎麼樣啊，居然讓你們這幫廢物逮到機會逃回來？」
不是的！重樓老大，他真的很強啊！
那好看的笑越顯，那讓人不自覺趴下的殺意越盛。剛才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小魔們這會兒全乖乖的倒在地上，動也不敢動。
正好，他被挑起的憤怒正無處發洩，偏偏現在來個送死之人。
紅色的瞳孔銳利的掃射，發出的金光如燃燒的火焰，已準備吞噬。
「說，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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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鬼差看著魔尊快速消失的身影，轉頭再看著那群依然還趴在那裡不動的小魔。他們一個個卻臉部扭曲，原本就不好看的臉色全一致蒼白，雙手顫抖的程度可比中風三次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看來你們老大還不錯嘛，嘴巴雖然這樣說還是幫你們去出氣了。」
「什麼？！根本就不是！？」
很有默契的，小魔異口同聲的朝冷眼的鬼差吼。
「老大一定是先去解決掉敵人後再來處置我們的啦！」
「怎麼辦？！怎麼辦？！」
「老大很喜歡強人，說不定打完後就氣消了？」
「白痴！如果說敵人不強怎麼辦！？我們只會被修理的更慘？！」
「嗚嗚嗚…….我還有很多邪惡的夢想沒有完成，我還不想死啊。」
一個個開始鬼哭神嚎，抱頭痛哭。
此事此刻的奈何橋，的確比較象地獄的群鬼亂竄了。
小魔的痛苦掙扎，年輕的鬼差沒什麼反應。
「哦，那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
丟下一句話，掉頭離開。
「鬼差大哥，別詛咒我們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