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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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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寒凉,神社没有足够的御寒物,小巫女和照顾她的动物们一起,在前巫女僵化的角落缩成毛茸茸的一窝。
每年冬天,她们都是这样度过。
但那年,遭遇的是一场数十年都难见的大风雪。
一座房舍五年都没有修缮,而且人气不足又多有野兽出入。
被接连的风雪压塌屋瓦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意外来临的时候,没有身体的渡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屋瓦和积雪倾泻而下,就算叫醒了那孩子也来不及跑出坍塌范围。
但在那短暂的瞬间,发生了令他不敢相信的奇迹。
在女儿遭遇危险的那一刻,原本僵化悬于半鬼化状态的前巫女,完全鬼化。
舍弃了人形的母亲张开双臂和背后陡生的肉翼,丑陋却又慈爱地将自己和大自然的孩子们围护在身体之下。
黑夜过去,黎明来临。
风雪停滞,大地山林银装素裹。
废墟中巨大雪堆的一角动了动,率先扒开雪堆的,是一只细长又毛绒的狐狸爪子。
紧接着,另一角是一只鹿蹄子。
随即,更多的小动物刨开雪层和瓦砾,将雪堆刨出一个孔洞。
前面的动物咬着衣襟向外拉,里面的动物用自己的身体向外拱。
因为缺氧而半昏迷的小巫女就是这样被动物们救了出来。
动物们会因为亲近灵力而照顾小巫女,虽然已经完全鬼化,但身上仍然带着皐月一脉一半灵力的前巫女也是他们亲近的对象。
所以几只狐狸用自己的皮毛团团围住小巫女为她取暖之后,其他的动物转头开始从雪堆里扒刨那位保护了他们的前巫女。
但动物们并不知道,已经升起的阳光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随着雪层和瓦砾被渐渐清开,如同烧焦一般的灰味也飘散开来。
动物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味道,但直觉令他们停了下来。
可他们的努力已经颇见成效,在逐渐高升的阳光之下,残余的冰雪缓慢消融,雪下的鬼体逐渐消散。
随着身体的崩毁,被禁锢在身体内的灵魂和灵力也被释放。
慢慢回到应在的地方。
正午暖融融的阳光令小巫女在毛茸茸中醒来。
眼前的是巨大的、丑陋的,只有有限阴影下还残存着、并且仍然在挥发灰化于无形的。
化鬼的母亲的残躯。
[没关系的。]梳着马尾的巫女双手握拳,即便是灵魂模样也是活力十足,[有前辈们和师父在,小白不会有问题!]
[抱歉,小白,要让你一个人。]红发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斯文儒雅。他低下身,宽大的黑色纹样的羽织将妻女包拢在怀中。[要健康长大啊。]
白。
皐月,白。
巫女代代以皐月为名,但父母仍然会为孩子选取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听起来似乎随便简单的名字却饱含了他们期待女儿纯净美好,不染烦恼的愿望。
虚幻的拥抱转瞬即逝。
当所有一切回归,皐月一脉最后的孩子眼中终于点亮光芒。
她跪坐在雪地中,抱起破旧巫女服的一角,像是初初尝试言语的婴儿,嗫嚅着唇瓣。
“……ma……mama……pa、papa……”
模糊不清却又深怀依赖地呼唤。
永远再也得不到回应。
产屋敷仁哉沉默地看着眼前。
虽然清楚自己是迁怒,却还是在心底给鬼舞辻无惨记上了一笔又一笔。
衣着单薄的小巫女抱着弓箭,靠着动物们的帮扶,一步一步蹒跚地在几乎将她埋没的积雪中行走。
慢慢地,离开了这座远离人世的山林。
“皐月白,从这个时候开始,才算完整。
但五年的灵魂缺失、五年与动物亡灵为伴,她的世界概念、情感都与常人有着非常大的不同。
贫僧和巫女们本来是想让她尽快回复正常人的生活,而引导她下山寻找村庄和城市。
如果她只是个孩子的话,或许也早就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开始新生活了。
但她并不是。”
缺失的正常生活让女孩缺乏与人交流的能力。
超出身量的显眼弓箭引来贪财者的觊觎。
展露出来见灵和除鬼能力也令不明真相的他人恐惧。
多次尝试之后,不论渡也和巫女们怎么劝说,她也不愿意再去接触‘人’。
而炼狱槙寿郎那次,除了她想收回箭矢之外,也是因为他的样貌。
炼狱家强大的基因,就算是在皐月一脉灵力的记忆中,也是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到,那金红交织、猫头鹰一般的外貌是小巫女脑海中仅次于渡也师父和巫女前辈们的形象。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因为那是炼狱,当时皐月白不但不会出来,反而会舍弃了那只箭转身逃跑。
“因为情感不会表达所以看不太出来,其实那孩子完整之后一直很不安。
她知道自己和亲近的动物们不同,也知道和贫僧、巫女们不同。
知道自己和那些聚在一起生活的‘人’是一样的,可却又抗拒去接触。
比起小小年纪上战场杀鬼,贫僧和巫女们更担忧的,是这孩子在这世上仿佛无所归处。
她明明,是被期待着、被祝福着、被爱着降生于这个世界的。
就算注定生命短暂,我们也希望她能充实、没有遗憾地走完这一生。”
仁哉突然又想起皐月白普一见面时的自我介绍。
仿佛与鬼王同归于尽的决心,‘必以己身,结千年怨缘。’
以及炼狱槙寿郎在信中表达的,‘这孩子对于受到伤害和自我伤害似乎没有什么认知’。
现在,答案明了了。
“贫僧和巫女们,教不了那个孩子。
怎么‘活着’。”
这个孩子。
皐月一脉最后的孩子。
内心深处在期待着、渴望着。
期待着,某一天死亡。
渴望着,某一天。
与父母,
与师父,
与家族前辈们。
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