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仙》泓华

1、初遇仙人

　　烽火起，城门破。
　　黄家阿爹领着仅存的儿女跨过脚下的尸体，与一众布衣百姓仓皇逃难，他们的母亲和三个哥哥姐姐已经死于这场战乱，在被乱军清算前，黄家阿爹急于将黄家仅剩的这点血脉送逃出城。
　　传闻只要一直往东走进了白宁城就能活命，许多逃难的人都去了……只是出了城窜进了林子，大家只顾逃命，不久就都走散了。
　　乱军破城而入，跟着末逃的人追进了林子，抢杀掳掠，眼见乱军就要追上来，黄家阿爹一手牵着弟弟一手牵着姐姐拼了命地向东跑。弟弟才五岁，实在跟不上爹爹和姐姐的脚力，被林子里横生的藤草跘倒，听得愈渐逼近的马蹄声，黄家阿爹放开姐姐的手跑回去抱弟弟，又怕乱军追来一个也逃不掉，一边将姐姐往前推，一边跑向弟弟。
　　说道：“别回头，向东跑，快跑！”
　　姐姐耳朵里便只有爹爹的声音，向东跑，快跑，快跑，快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姐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是一个人，一个高高瘦瘦身着灰白长衫的人，他长得干净又好看，那双眼睛看得人平白觉得心里暖，怪的是他明明一头青丝，偏发间生出一绺银白辫子系了小铃铛。
　　“你是谁呀？”姐姐问。
　　“我是人间的仙人。”他答，声音像寺庙里的老和尚一样慈善温和。“你又是谁呀？”
　　“我叫三丫头。”
　　他瞬间皱了眉，一脸恼火，啧道：“这名字真俗。”
　　她关顾四周，这是一片似无边无际的花海，天空中还有美无与伦比的彩霞，像故事里的仙境一般，也许，他真的是仙人吧。
　　她当即向他下跪，连连磕头：“仙人，求您救救我爹爹和弟弟，求求您……”
　　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他一脸惊恐，连连后退了几步，手抖地指着跪着的丫头，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罢了！”他咬牙一跺脚，神叨叨掐指一算，“你我在此遇见也不知是你我的缘还是予我的劫，我便破例度你一回，成与不成只看你自己了。”
　　听他这般说，大致是答应救了，她正要磕头谢恩，这次却在他面前怎么也跪不下来，只听他说道：“我的话你且听好。此去以东有一碧潭，你涉水向中央，采一朵浮花吃下，片刻便能离开这里。”
　　虽不知为何，但既是仙人的吩咐，为了救爹爹和弟弟，她自当仔细遵从。
　　“你的名字得改！”他目光坚定，“你姓什么？”
　　“我家姓黄，我叫黄小三，爹娘叫我三丫头……”
　　他听得一脸嫌弃，责令道：“以后不许叫这个名字，真俗！”
　　他上下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眼睛滴溜一转，脱口而出：“就叫云微！”
　　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明黄的符字，她眼前的仙人已然不见，只留下他的余音：“出去不许向人说起你见过我……”

　　传说，东方有岛，居有仙人，长生不消，名曰蓬莱。世人多求长生永寿，修仙人之道，七月十五，众仙流，诸散人，以至侍奉王室贵族之辈皆闻风齐聚传说中的蓬莱仙岛，或求药，或求道。
　　鹤王谷，燈途子鹤发白眉，身形单薄，一身轻扬的灰衫着显仙风道骨，领着门下十数弟子，个个青衫秀目，皆是一副厌世姿态。
　　鹤王谷为俗世药道之首，燈途子百岁之龄仍身强体健犹如壮年，仙门之中便有极道仙翁的名声，门下弟子最多，修的是炼药济世的缘法，因而极道仙翁之名在俗世中也有极高的声望，即便如此，在这五厘岛的山门前，他也仅是杏子林的外门弟子，此番前来，是为将鹤王谷开谷以来仙资最好的弟子送进山门，为鹤王谷求得正法，他所修功德才算圆满。
　　御剑山庄罗氏一门据说乃是欧冶子之后，习的是铸剑术，修的是剑道，罗氏少主为孪生子，年岁不过十七，兄长罗夫子便已破八剑，到达四重十二剑，妹妹罗子敷尽阅所有铸剑之法，所铸之器已可生灵，炼剑之术却是平平。二人听族中长辈提及族叔罗柚的剑宗盛名，心生敬佩，便立志前来拜师门，成为罗氏一族的第二位第三位剑宗，已耀门楣。
　　不知谁将七月十五五厘岛开山门的消息传走，此番为王权诸贵而来的修道散人就有数十人之多，相比之下，别的仙门散人竟显得势弱潦倒许多。
　　五厘岛山门十年一开，一开不过进弟子数人，山门之后不知是何光景，只知过了这山门之人，已有人修得正法，羽化成仙，享得永生永寿，如此诱惑，修道之人自然争相而来。
　　山门之外只有两个小童，面容姣好，各端着银盘侯在山门两侧，男童盘中为黑卷，女童盘中为白卷，但凡有几分道法之人便能一眼看出这两个小童乃山鹿所幻。
　　众人已等候多时，更有甚者为了能及时入岛，提前半年守在岛外的渔村，可山上仙者迟迟不现身，许多人心里已经开始焦虑起来。
　　难道，有何变故？
　　突然，端着黑卷的男童眼睛一亮，黑卷紧随飞起，悬于山门中央，众人心中顿时一紧，还未来得及释疑，空中就掉下一个人来，伴着害怕的惊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是个十四五的女子，一身脏兮兮的，摸约穿的是一件花布衣，打了些补丁，皮肤黑湫湫的沾了些尘土，嘴角干裂了，连头上的发带都破了，任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论身骨身形，没有一丝仙气，连乍眼的相貌也是下等，怎么看不过是个乡下的泥丫头，上不得半点台面。
　　“诸位。”惊疑间，山门中央一少年拂袖而现，青衣飘然，手执竹笛，干净清朗，温润如玉，仿佛这人间的所有尘埃都要见他避让一般。“在下乃此次引领新进弟子的常意，诸位远道而来各有所求，容我一一为诸位解道。”
　　她从哪里来，她是谁，谁也没心思去想。
　　常意轻轻拨开悬于空中的卷轴，在场之人的来历与所求皆记载在录，几乎没有秘密，只最末一人，只有一个名字，没有来历，也没有来此之求。
　　曾有一瞬，常意见到这个名字有些疑惑，继而恍然。
　　抬手向为富贵而来的黄袍道人一行招来，不必等他们开口常意便给他们留下了一瓶药，说道：“尔等求富贵长生，常意奉杏林师主之意赠下七数丹药，此药能消毒清障，延年益寿，却不能长生不死，尔等得此丹药虽不得长生，但所求富贵应已足矣。”
　　话落，黄袍道人一行之人连同卷轴上的字录一起被常意挥手散去，剩下的才是常意的重责—为山门挑选进山修行的新弟子。
　　端着白卷的女童走上前来为常意奉上，常意将卷轴打开，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此刻，请诸位做最后思量，是否要随我踏入山门，自此心无旁骛一心求道，若无旁念，即刻便能随我进入山门。”
　　众人皆惊疑，据燈途子所知，历来进山门者都要被山中人考炼一番，此次怎如此轻易进去。
　　常意自然看出了他们所虑，临行前道：“诸位不必奇怪，只因近来各师尊山主都在修道的要紧关头，无暇设题考验，诸位随我来就是。只是山路绵长，崎岖难行，谁能随我走到最后，他的名字便出现在这白卷之上，成为我山门的新进弟子。”
　　常意的话听来轻巧，可没几个敢因此掉以轻心，唯御剑山庄的罗氏兄妹，立志坚定，信心十足的模样，大致是因为罗氏一族有前人先行已成的缘故。
　　话说至此，常意取出符节，解开进入山门的禁印，进山的石阶清晰显露出来，常意退至一侧，为来者众人发出邀请之势。
　　御剑山庄没有片刻思索，兄妹二人携剑高傲先行，其余之人陆续进入，最后观望之人见他人已去，也紧跟其后，唯恐失去这求仙问道的难得之机。
　　黑卷中人都已在进山的路上，只有最后一个名字还在山门外。
　　她是谁？常意自打开黑卷之时就开始留意这个名字和那个少女，她手上隐藏的符字是山中所有，可她从头到脚毫无仙资，而黑卷中的名字分明是新添上的，如此种种，答案在常意心中也算明朗了，只是这名字，黄云微并非是那位的作风……
　　眨眼一瞬，常意来到她身旁，她正蹲在岸边照着水面的倒影梳洗，对身后的来人全然不知。
　　“不知送姑娘来此的仙长是谁，可对常意有什么吩咐？”常意轻声问。
　　小姑娘被突来的人和声音吓了一跳，险些跌进水中，幸好常意手快，将她拉回。
　　她从未见过这般温柔干净的人，像春天的风一样，软软的，又像父亲一样，让她心安。
　　“我……我……”她局促悄看了一眼常意，道：“没，没有人送我来，我是为了逃开坏人才来到这里，打扰了你们真对不起，我马上就走……”
　　她向常意鞠躬道歉，转身就要离开。
　　“姑娘既已来此就是缘分，何不随我一同上山，让常意以尽地主之谊。”常意不吝邀请道。
　　“我……”
　　“请。”常意为她让开进山的路，再邀。
　　环顾四周，大家都在看着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竟想跟上前去看看，不知不觉就跟在常意身边走进山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