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狐》春风沉醉

15、第 15 章

　　只见在斡尔朵内正中央的黄色镂空雕龙凤的大座椅上端坐着一名年方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是当今圣上赫勃跬，而在皇上的下首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人，为首的乃是皇后拓跋玉，以及以大帮的奴婢和侍从。这时皇后正低首啼哭，她的肩膀随着抽噎声不断地抖动，略略侧目望向檀道济，这拓跋玉大概有十八九岁，足足大了皇上八岁有多。
　　虽然蒙朝并不在乎男女年纪的搭配，但老实说相差如此之大也确实少有。除了穷人家的童养媳外，皇家贵族这种情况也着实少见。不过檀道济也并不感到诧异，这位皇后本来就是天河上皇安插在皇上身边的眼线，与皇上也并没有什么感情，这些都是公认的事实。想当初为了能让这位备受争议的皇后进宫，天河上皇也是费了不少劲。
　　自从这位皇后进宫后，这后宫就不得安宁。捎带的连皇上的心情也变差了很多。但是面对强势的祖父，皇上也不管做多反抗。
　　檀倒济知道这皇后虽然有名无实，但好歹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皇后跪在地上，而自己却大大咧咧地坐着，虽说是皇上赐的座，但总感到有些不自在。檀道济刚刚调整了下姿势，想要站起身。
　　眼见的皇上见到了，出声说道：“赤候你只管做着，这是朕赐你的座，谁敢有不满？”
　　皇后脸涨得通红，脸连忙转了回去，盯着地板，泪珠儿滴滴坠落在地下，皓齿咬紧了朱唇，眼里充满了愤懑，想不到皇上，她名义上的夫君竟然如此不给她面子。让她在端坐的朝臣面前，分明表示她这个皇后不止一晒。
　　连忙坐下的檀道济愈发显得尴尬，整个斡尔朵里瞬间寂静，所有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也许是皇上察觉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沉默，他最终出声打破了沉默，问道：“赤候，你来有什么事情？”
　　檀倒济一愣，暗想自己这次来，乃是例行的值夜巡查，哪有什么事情禀报，只不过满腹里想好了应对皇上可能提出的问题的对策罢了，想不到皇上突然把难题抛给了他。
　　檀道济傻傻地回望皇上，只见他因为刚才发的脾气早已露出了倦意，而地下密密麻麻跪着的人，有些胆大早已偷偷望着自己，有些救命的意味。
　　他脑筋一转，顿时领悟了。这皇上哪里是真要自己提什么奏折，只是恨不得早点离开这里，又找不到台阶。这才问自己，盼自己能够搭个台阶给他下。
　　会过意来的檀道济连忙站起身，躬身说道：“臣正好有事要禀告，只是事情重大，这里只怕不太方便。”
　　赫勃跬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顺势而下，说道：“好好，那你就随朕去御书房。省的有些闲杂人等听了去，又随便的到处散播。”说完，还狠狠地瞪了眼跪在地下的皇后。
　　这皇后听了后一句话，肩膀害怕地又缩了缩，倒有几分可怜相。
　　随后，赫勃跬不再看地下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而檀道济再尾随皇上转身之前，偶然间瞥到了皇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带有恨意的眼神。
　　“你觉得刚才的画面很滑稽吗？”除了斡尔朵，原本在前面一语不出，只是埋头走路的皇上突然在荷花池边站住了，轻声问着檀道济。
　　檀道济也站住了，就站在皇上身后六尺的位置，虽然他跟皇上关系亲厚，但总是君臣有别。他思忖着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有腹诽皇家的嫌疑，乃是大不敬的罪。
　　皇上似乎也没想听他的答案，接着转身看看自己身侧的位置，所有的侍从和卫士都站在身后，远远地不敢上前，自古以来皇上身侧的位置都是留给皇后的。
　　他喃喃地说道：“朕也不想发火的，但就是觉得这身边冷飕飕的，有时候还真寂寞。”
　　檀道济更加不敢回答，冷汗从额角滑过，想来皇上要和自己剖诉心事，此时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选择沉默。
　　皇上转过身看着檀道济，说道：“赤候，你是不是觉得朕有些强说愁的滋味。朕现在坐拥天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檀道济垂首说道：“臣不敢多加议论。”
　　虽然已是晚上，但是皎洁的月光依然明亮，在月光下，皇上的眼神格外炯炯照人，他紧盯着檀道济，说道：“没关系，你但说无妨。朕还记得先皇临死前的那一个晚上，他跟朕说，赤候你从小就与先皇一起长大，与他最是亲厚。先皇的那么多伴当中，就是最推崇你和信任你。朕相信先皇的眼光，所以有什么话你就只说。”
　　檀道济抬起头，望着皇上，只见提起先皇的时候，脸上充满了舔犊情深，想必是对逝去父亲的怀念。
　　“那是先皇对臣的谬赞，臣愧不敢当。只是有一句话，臣相对皇上说。”
　　“你说，朕好好听着。”
　　“皇上，臣记得先皇在世的时候，曾经对臣说过，皇家没有真情，这龙椅小得很，小到仅够一人安坐。”
　　“小到仅够一人安坐的龙椅。”皇上在心中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点点头道：“先皇倒是看透了，但没想到他却不能善终。”
　　檀道济没有答话，虽然有着家仇国恨，但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在心底还是有些怀念的，想起他的遭遇更加让人唏嘘。
　　“赤候，你知道吗？在朕好不容易平复了叛乱，登上了皇位之后，朕想去找先皇的尸首，竟然只找到尸体，没有找到头颅。”
　　檀道济全身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有人亲口证实，这个天大的谜团终于揭开了。但是在夜光下，从满脸狰狞的人口中听出了另一个人死前的惨状，难免不让人全身大抖，如掉落冰窟一般。
　　“这也是朕为什么这么恨恭妃的原因。记得以前朕还管她叫母后的时候，她总喜欢抱朕坐在她膝上，摸着朕的头发，叫朕宝贝。”回忆往昔甜蜜，皇上的声音充满了向往，“那个时候先皇也很宠朕，一下朝就来看朕，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真得很甜蜜。但就是这么个女人，她为什么要还死她的丈夫，还试图想要谋杀她的亲生儿子？究竟是怎么了？是什么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檀道济回忆起那场皇室惨案，也是毛骨悚然。当年先皇身体不好，就让皇后垂帘听政，没想到权欲熏心，皇后联络了燕王、鲁王、河西王等宗室、以及手握大权的外戚，发动了政变。杀害了先皇，也把当今皇上囚禁了起来。
　　后来还是早已出家的天河上皇联络了另外的藩王和朝中的正直的大臣，联手出兵，奋起反抗，最终才平息了叛乱。
　　檀道济望着眼前的少年，也许对其他人来说，这是挽救了国家，拯救了人民。但是对于这个小小的男孩来说，却是一场人伦惨剧。从此他整个人都变了，平复叛乱之后，他登基为王，原本应该铲除首恶，杀了皇后。不过他力挽狂澜，把皇后打入了冷宫，将为了恭妃。也许在这个少爷心中，还盼望着有一天自己的母亲能够恢复理智，重新把自己拥入怀中。但这一切只是美好的愿望，打入冷宫后的恭妃，不久因为无法接受现实，神志大乱，最终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天晚上，据皇上身边的人说，这个少年整晚无眠，在冷宫坐了一夜。后来还由于吹了风，大病了一场。
　　“朕很恨她，更恨这个位置，它剥夺了我的天伦之乐。可是如今呢，这个杜昱又不让朕安宁，难道他们想要朕紧余的亲属全都死光，才愿意放过朕吗？”
　　檀道济没有答话，他还不清楚皇上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不好轻易做出答复。
　　皇上瞄了他一眼，说道：“朕和先皇都很信任你，你又一直在京城，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你应该是最能体谅朕的人。不想杜昱他们这几年才冒出来，只想着升官发财，从来没有想过皇家和朕的难处，总是要把朕逼到悬崖边，方才死心。”
　　说完，皇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奏折，递给檀道济，檀道济却不敢伸手接，见状，说道：“放心，你但接无误，这是朕的意思。现在是非常时刻，也不算坏了祖制，这是杜昱的奏折，你只管那去。回到了府里，认认真真地给我读一读，仔仔细细地写上一个应对的折子。好好地找找杜书呆的纰漏，朕就不信这里头没什么瑕疵。”
　　檀道济这才揭过奏折，也放下了一百个心，知道了皇上这次是站在藩王的一边，打算珍惜这剩下的皇室亲情。
　　只不过这个小皇帝，他永远也想不明白，这皇室没有真情，有的只是勾心斗角。你刚过了别人，就是葬送了自己。害了你的那个人，只会是你放过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