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城闲事》猫大头

408、第三百九十五章 告别 游子龙与他

　　第三百九十五章告别

　　“这又不是真的上飞机，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医疗组组长眉头紧锁，从病房中快步走出来。旁边一水儿的医生护士也都一个个蹙眉不言，气氛凝重得可以滴出水来。

　　“镇静现在跑的什么量？”她倒吸了一口气，问旁边人。

　　执行医嘱的护士报出一个数字，另一人在旁翻看着记录核对，说完之后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监护仪每五分钟测量一组数据，严密监视着沈让的状态。

　　他目前被镇静压着，断断续续地昏睡。维持剂量的镇静剂从输液泵中缓慢注入，可他依旧不安稳。细密的汗水从皮肤中沁出来，甚至胸口以下的身体也都被汗水浸湿了。损伤平面以下的身体不具有体温调节功能，像这样出汗绝不是因为热，而是自主神经调节紊乱的症状。

　　自主神经紊乱会导致心率血压反应性波动，对他这样的情况而言，绝非好事。可再往上加镇静剂一样会对他摇摇欲坠的循环灌注造成压力，几名医生再三讨论，是加一针突破性高剂量药物，还是继续用泵，但调高速率。

　　翻着记录那人忽然把病历夹翻到开头几页，试探着开口，“还记得我们刚过来那次吗？他情绪应激……”

　　他说话的时候抬了抬下巴，往病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除了他们刚来的那回，沈让在后续治疗中并没有对北舟城的医护再生出什么明显的抵触。虽说大多时间是朝城的严冬和关燕轮班照料，游子龙也总在身边，但期间医疗机组的医护也接触过他，他都没有什么激烈反应。

　　以至于医疗机组在后续重新分析了沈让那一次的反应，极大概率地排除了情绪应激的可能——毕竟对方是一名顶级向导，对情绪的掌控力应该远超常人。

　　所以此话一出，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那至少说明，骗过去了。”身侧一人勉强憋出一句正面观点。

　　组长沉默半晌，好歹是“嗯”了一声回应。

　　老卫站得稍微远些，双手插在白大衣的衣兜里，用力得好像要把衣兜捅破。他是军医出身，在南边算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可在这些人面前，却总有些说不上话。

　　游子龙站在门边，安静得像一个雕塑。

　　他的目光紧紧黏在沈让身上，脸上罕见的没有任何笑容。老卫远远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看着机组的医护，也看着游子龙的背影。

　　老卫瞧着这几人愁眉不展，他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让游子龙去看看吧。”

　　游子龙听见自己的名字，动了一下。可脚底还是像被黏在了地板上，他分明想借此机会上前，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

　　老卫叹了口气，穿过走廊的人群，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这么多镇静药物压着，他不会记得的。”

　　游子龙依旧没有动。

　　老卫努力将眉头舒展开，显得不那么严肃，他又冲着游子龙示意了一番。游子龙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低声吐出几个字。

　　“我害怕。”

　　其实这句话不是对老卫说的。

　　可这次他不需要那个人说“别怕”，他决定自己去解决问题，就像从前无数次面对丧尸那样，怕归怕，只要硬着头皮上，事情都会解决的。

　　“放宽心。”老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宽慰道，“只是镇静了。”

　　“飞机上真正危险的是气压变换、飞行颠簸，以及缺乏药物和急救设备。现在咱们只是推着床换了个病房，对他的病情影响很小，陆地上，药物也都够用，没事儿的。”

　　“他要是醒了，你就说你陪他一起上飞机去了北舟城。”老卫在一旁出主意，“反正这事儿也符合你的风格。”

　　他何尝不想打着这样的旗号，一直留在沈让身边？

　　沈让是个锯嘴葫芦，哪里不舒服从来不说，唯独自己摸透了他的脾性，能给他照顾舒心一点儿。刚认识的时候沈让“晕人”，后来又厌食，严老大算是沈让“钦点”的护士，姑且拿沈让毫无办法，这些北舟城的医护能照顾好他吗？

　　他也不是没提出过让严老大继续照顾沈让，倒时候解释说严冬跟着去了北舟城就行。可这一提议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一致表示，如果严冬用这个借口，沈让一定会起疑——私自跟着沈让去北舟城这事儿只有他游子龙能做得出来。

　　可游子龙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老卫却不知道游子龙在想什么，甚至旁敲侧击地给他找借口，显然也是不放心沈让。

　　“你俩是结合了的哨兵向导，平时你也是最会照顾他的人。他去治病，你陪在身边，他也会舒服很多，这本来也是能说得通的，对吧——”

　　老卫絮絮叨叨念着，游子龙缄口不言，可说到这里，他却忽然动了。老卫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动了游子龙，话头停在这里。他看着游子龙，一时间竟然有几分拿捏不准游子龙的心思——这人一贯把心事都写在脸上，所有人都觉得他会闹着赖在沈让身边，可他没有，也不知是有了什么别的打算。

　　游子龙回过身，朝着老卫点了点头，喉头上下一滚，终于鼓足了勇气，进到了病房里。

　　病房里开着音响，模拟直升机引擎会桨叶的噪音。为了演得逼真，沈让头上还扣了一个隔音耳机。那噪音大得所有哨兵体质的医护都被调离了病房，可游子龙不肯走，这下从音响前经过，耳膜顿时闷闷的。

　　游子龙却似乎分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手掌落在沈让鬓发之间，极轻地碰了一下，又触电一般立刻缩回手。

　　北舟城的护士正上调了输液泵的速率，从他身侧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由于了一瞬间，将音响的声音调小了些。

　　游子龙坐在床边，定定地看着沈让。

　　沈让鬓发湿透，凹陷的两颊紧绷，紧紧咬着牙关，眉头也拧在一起。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让的时候，沈让还没这么消瘦。那会儿沈让刚受伤不久，多年训练下来的体格尚未被病痛彻底消磨掉，他单纯地以为沈让只要好好养伤就能康复。后来他知道了，脊髓损伤落下的残疾是康复不了的，可也一味地想着只要好好照顾，沈让的身体总会是越来越好的。

　　可为什么事到如今会变成这个样子？游子龙想不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游子龙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脸。

　　沈让被诸多药物镇着，意识昏茫，老卫已经打了包票，说沈让不会醒，也不会记得他来过。

　　是了，如今的沈让应该是天下最好骗的人了。

　　他身体瘫痪没有知觉，双目失明，气管切开导致气流不经过鼻腔，连嗅觉也歇业了，加之在药物作用下意识昏沉，众人只需要模拟出噪音和对话，就能骗过沈让。待他苏醒后，将他身边照顾的人调走，换成北舟城的人，就能够形成天衣无缝的骗局。

　　沈让的肌肉在药物作用下被迫放松，可手心和脚心都湿冷冰凉。

　　游子龙转去卫生间拧了把毛巾，沿着他眼睛、鼻梁、额头、耳后，轻轻擦拭，再到颈部，每一下都平稳利落，避开了他身体的管路。沈让意识不清，却似乎感受到毛巾温热但粗糙的触感，主动扬起下巴配合。

　　游子龙看着那根鼻胃管，叹了口气，俯身轻轻碰了一下沈让的嘴唇。

　　“小火龙会安排人给你送好吃的。你要好好吃饭，大家都会监督你。”他顿了顿，“其实小火龙知道长官不喜欢别人喂饭，没事儿，等你眼睛治好了，你就可以自己用勺子吃了。”

　　他嘴里念念叨叨地，转身将手中的毛巾在热水中摆了一遍，从薄薄的被单下，握着沈让的手，牵起来，仔细擦拭。

　　沈让伤在C5到T1段，其中C6和C7损伤最严重，是以诊断为四肢瘫痪。他双手的知觉是极不敏感的，往日他用双手完成一些事情，都需要盯着观察，才勉强能找到角度，视力受损之后，他基本没办法用双手做任何事了。加之重病虚弱，上肢残存的肌肉萎缩得很快。

　　游子龙捧着他的手，只觉短短几周，沈让手掌的大小鱼际凹陷下去，显得十分单薄。

　　在大剂量的肌肉松弛剂的作用下，他的手指没有如平日一样向掌心挛缩虚握成拳，而是极松散地朝着地心引力的方向垂着，就好像里面的骨头是断开的，如果不是皮肉连接，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七零八落地碎烈。

　　他的指关节处皮肤粗糙干裂，一方面是因为血液循环不佳，一方面是因为被绑走的那段时间，他被人扔在地上，双手纵横遍布的都是伤口。纵然许多表面的伤口已经在治疗系异能者的协助下恢复了，这些细节的地方依旧没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游子龙仔细地擦拭过他的指关节。

　　他总给沈让擦保湿乳，手指干裂的地方要格外注意。另外双腿也要擦，沈让的双腿总是很多伤，皮肤薄而干燥，水肿严重时皮肤摸上去都是紧绷的，抹上保湿乳之后要按摩很久才能吸收。

　　毛巾在热水里重新摆过，不轻不重地擦拭医院罩袍下的身体，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片泛红的印迹。

　　沈让用着尿管，不排便的时候，纸尿裤里通常是干燥的。只是此时出了汗，游子龙拿了干净的给他换上。更换之前，游子龙下意识沿着他耻骨打转按压，是之前留下的习惯。沈让的身体其实很听话，只要有耐心，揉上片刻就会将膀胱中残存的尿液吐出来，此时液体流经尿管，再经过半透明的连接管，进入尿袋。

　　长期使用尿管容易尿路感染，长期使用纸尿裤容易皮肤溃烂，理想状态下是间断导尿或者手法按摩，一次性排空膀胱，能有一小段时间不滴漏，对皮肤比较好。可沈让本人显然没有掌握按摩的技巧，也不知道以后取下尿管的时候要怎么办。

　　游子龙覆着沈让的手，轻轻在沈让略微凹陷的小腹打揉。

　　“笨让让。”他低声说。

　　游子龙坐到床尾，双腿伸直，把沈让的双腿放在自己腿上。

　　沈让的腿被白色的弹力袜仅仅裹着，实在已经瘦得不像样子了。任谁都想不到这个人曾经也是能承受高强度体能训练、有A级格斗能力的战士。

　　弹力袜不包裹脚尖，他瘦的厉害，双脚又长时间不受力，那弹力袜的末端就显得很空。

　　游子龙把他的脚捧在手里，向上掰了掰脚尖。

　　他脚踝伶仃细瘦，脚尖微微垂着，倒还没来得及变形，只是失去了正常的肌张力之后的蜷缩，脚趾没有常人微微上翘的弧度，委屈巴拉耷拉着脑袋，皮肤青白冰凉，脚尖还有些血脉不畅的乌紫色。底因为长久不下地，已经没有任何茧子，却谈不上细嫩，只是干燥绵软，不似活物。

　　游子龙从前也会给他按摩下肢。

　　沈让喜欢穿硬挺板正的鞋子，遮掩残态。他自己穿鞋的时候从来不注意，脚背和侧面都经常压出来的紫色淤血，游子龙还想过要给他换一批大几码的鞋子。如今他长期卧床，淤血倒是没有了。

　　那些圆滚滚软乎乎的脚趾和手指一样听话，捋直了之后一撒手，就软趴趴无精打采地蜷缩回去。

　　游子龙只好一根一根脚趾按摩开，却引得人脚心微微痉挛抽动。

　　他真的很喜欢沈让，连带着他的身体，无论是可控的、不可控的，无论是帅气耀眼的，还是无助可怜的，他都觉得可爱得不行，心尖发软，软软烂烂黏黏糊糊的，想揉进怀里，想抱在脸上仔仔细细地亲。

　　可此时，他没有做更多逾越的事情。

　　游子龙拿着指甲钳，轻轻捏住沈让那圆头圆脑向下蜷缩的脚趾头，仔仔细细修剪，就跟给猫咪剪指甲似的，剪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随后又套上他之前给沈让买的毛绒猫爪袜，沈让穿袜子脚尖经常空一截，他隔着袜子捋了捋那些内扣的脚趾，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游子龙没有离开房间。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空白的病案纸，显然是从医生办公室里顺的，又拿出一支笔，显然是从护士站前台偷的，随后在病房的小书桌前坐了下来。他翻开自己的“照顾让让小本本”，郑重其事地在纸上写下几个狗爬式的大字：

　　《照顾长官需知》——游子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