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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第三百七十八章 乱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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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乱流
沈让平静着看着他,口中说出那些话,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一样理所应当。
游子龙忽然心神恍惚,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脚下的地面开始消失。他茫然地低下头,后脑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下,思绪逐渐空白,踉跄着后退,陡然撞上什么,失去平衡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反手一摸,冰凉的金属质感,以及冰凉的皮质。他再回头看,竟然发现是一台电动的高背轮椅。
他不曾在精神图景里构建过这一台轮椅。因为沈让喜欢那一把手推低背轮椅,也因为这一台轮椅几乎成了他的噩梦——沈让被吴寻绑架那天用的就是它,人们最后找到它的时候,它被丢在荒郊野外,而沈让不知所踪。
翻涌的记忆、繁复的情绪,在同一个瞬间统统涌上来。纵然都是已经经历过的事情,人类的身体和精神却往往无法承受住这样的冲击。他茫然地想到自己“上一次”是不是就是这样晕过去的,他仿佛跳出了身体,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记忆和情绪流经,所有的感受却都被抽离了。
他甚至荒诞地想……会不会是其实大家都已经死了,才能这样自然地与死人相处。
毡房的门帘被掀开,风从帘外灌进来。
游子龙木讷地转过头去,动作僵硬得如同一只提线木偶。外面的来人不是阿尔沁——或者说不是他想象中的阿尔沁——
不,这么说也不对。
他并没有把外面的人“想象”成一个活人。
可不是活人,也不是平日里见到的那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他没有见过鬼的模样,却见过成千上万的丧尸。于是他转过头的,看到的也就是一只瘦小的丧尸。
瘦小的丧尸。掀开了毡房的门帘,拧着扭曲的肢体,走进来,掠过了他,径直走向沈让。
游子龙的大脑一片空白。
沈让秀气白皙的颈部就这样暴露在丧尸的口下。
游子龙眦目欲裂。
恐惧和愤怒在那一刻爬遍全身,反复的冲击之下,游子龙反而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不要命似的向前扑过去。在那一刻,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正处于精神图景中,只是本能地想要保护那个人,不畏生死。
他扑过去,身后有什么东西翻倒,听着声音却不像电动轮椅那样沉重。他没能顾上这些,只是一把抱住了丧尸,几乎只是两次呼吸的时间,他徒手撕开了那个东西。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无比滚烫,丧尸的头颅滚了出去,歪斜的五官依稀能拼凑出一张阿尔沁的脸。
打丧尸与杀死认识的人变成的丧尸,那种感受是不同的。
游子龙浑身战栗,愤怒和恐惧充斥着他的身体,血丝布满他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失去了理智的猛兽,不敢想,也没有能力去思考。只是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床上弱小的向导,四周危机四伏,他只如同发狂的野兽,死死盯着自己的食物。
沈让看着他,口唇一开一合,他却没能听清任何内容。
“别怕……我……”
他其实听到了每一个音节,可他什么也听不懂,就像是沈让说的是另一种语言。他也看不懂沈让的表情,似哭似笑,非哭非笑。
沈让微微歪了一下头,视线偏过去,像是绕过了他。他顺着沈让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到一个人走上前来,将地上的残骸拢进了怀里。他认得那个来人,那是年轻时是沈让,五官漂亮、气质锋利,脚踏一双战靴,沾着尘土。他看着沈让怀里抱着的那个人,却觉得那个尸体并不是阿尔沁,而是另一个人,那名字他早已经熟悉,是挂在朝城入城手册上的那个人。
文也。
他早听炎佐提醒过,精神图景中的时间是非线性的,他可能在这里遇到任何人、任何事。第一次入侵时,他处于一个完整的记忆碎片中,偶然会做梦一般见到一些人和事,只觉得不过尔尔,知道现在,他才明白,撕开一个记忆碎片,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决定。
那是他的想象,以及沈让情绪和记忆的乱流。
先前那一架高背轮椅已经消失了,原本在那里的是一张桌子,此时桌子翻在地上,一次性的纸碗和塑料水瓶滚落在旁。他慢吞吞地感受着手脚的存在,上前了一步,试图靠近那个抱着文也尸首的沈让,可那个沈让却像是没看见他,自顾自转身走了。游子龙追了两步,却不敢再往帐篷之外走去。
他听到了帐篷外有海浪的声音。
他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再度出现在床上,出现在少年沈让的怀里。他以为自己进入了一个时间错乱的循环,但他并没有失去记忆,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没有去门口,桌上那一瓶不知从何而来的塑料水瓶就一直在那里,他也没有给纸碗里添最后一点鲜奶,沈让也没有提到阿尔沁。
这个“循环”又好像并不是一个循环,只是单纯的他晕过去,醒在沈让的怀里。可面前这个少年沈让不可能抱起他,哪怕这个少年沈让没有扮演瘫痪,能跑能跳,也一样不可能把他一个一米九几的成年哨兵抱上床。
所以在他晕过去的时间里,一定有人或者什么别的力量来完成了这件事。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游子龙都是浑浑噩噩的。
与上一次进入精神图景时的愉快体验完全不同,他此时只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不可言说的怪物。他甚至不清楚面前的这个“记忆碎片”中的少年沈让,究竟仍然在“扮演”还是未来状态的叠加。
可他不敢问。
他试探着要求沈让复健。
在精神图景中构建新的物品变得困难起来,大约是药效已经褪去了。他没能模拟出复健室,只极尽所能构建了一些简陋的床上用的器械。沈让躺在床上,歪着头打量,一点也没觉得这凭空出现的器械有什么不妥。
他向沈让伸出双臂。
沈让露出一个笑容,也朝着他伸出手臂。抬手的模样和现实中他熟悉的那个沈让很像,由于双臂瘫痪、手指瘫痪,主要是上臂和手腕发力,肘关节微微弯曲,手腕上扬,手心朝上,手指蜷缩在手心的方向,如同一只即将展翅的天鹅。
游子龙看了片刻,眼神暗沉,却没有说什么。
第一项是锻炼核心稳定和平衡能力。
沈让坐在床上,背后放着个滚筒形的靠枕,双腿伸直,腿上压着沉重的体位枕。游子龙盘腿坐在他对面,抬手与他击掌。每次击掌的时候,游子龙用的力度都不同,有时甚至会故意攒劲,沈让则整个身体歪下去。
然后胡乱撑着床面,撑不起来。
这时游子龙会想——大概是真的瘫了。
可下一刻他又改变了想法。
沈让双腿伸直,上身拧着歪在一侧,手臂蹭着床面,耸肩用力,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磨蹭着撑起来少许,可手上很快又没有了力气,一头栽倒。游子龙冷眼看着,小沈让试了几次,力竭喘息,发出些委屈的哼哼,催促游子龙,“你快扶我起来——”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让。
他记得沈让病中,他也陪着做过这一项训练。
那时沈让佝偻着身形,几乎是坐不住的。抬起手就会失去平衡,他不大会控制手臂,笨拙地举起来,有时整个身体会歪倒撞在床栏上,半天爬不起来。游子龙总想帮忙,他却不准。
他姿势不对,双手都使不上劲,只好用下巴去压床旁护栏,将自己抬起少许,减轻手臂的负重,之后,才能勉强抽出手臂。他也没法直接抓握住护栏把自己推起来,有时推了一半,手指就会失去力量,整只手滑开,游子龙会帮他掰开手指,让他握住护栏,再自己用力撑起来。
后来,沈让渐渐找到一些窍门。
抬右手的时候,他会先把重心挪到左手臂支撑,借着骨骼维持上身坐着的姿态,就能避免在抬手的期间摔下去。可当他找到了诀窍,游子龙开始用力推他。他摇摇晃晃坐着,游子龙在他肩上一推,他就开始找不到平衡。
锻炼得久了,沈让的大脑供不上血,就开始犯恶心,趴在床边吐,吐得什么也吃不下。
可面前的这个小沈让只是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根本没有成年沈让的那种倔强,反而把执拗放在了相反的位置。他说什么都不肯再练了,游子龙哪舍得逼他,反倒是哄着,说没关系,这就是锻炼一下身体,生活上他都可以照顾着,多久都可以。
第二项是锻炼手功能。
游子龙拿给沈让几个乒乓球大小的弹球,要他从一个盒子中捡起来,放进另一个盒子里。
他也记得沈让当年的训练状况——
那时沈让坐在高背轮椅中,抬手是很吃力的。沈让要先是把重心转移到右侧,用右手手肘在扶手上撑住身体,得到些微的平衡支撑,才慢慢地把左手抬起。沈让抓握功能极弱,时常才将小球从盒子里捡出来,还没把胳膊抬起来,小球就脱手掉了出去。有时候情况好一些,握住了,却没准头,那么大一个盒子,沈让堪堪把手臂挪过去,对准盒口,手指伸展开,角度却不对,小球也会滑出去。
反复几次,沈让脸上见汗。
弹球一次又一次脱手砸在腿上,又滚出去,在地上弹跳着出去好远。游子龙于是一次次替他捡回来,可他还没嫌累,沈让的手却开始痉挛。
游子龙就给他按摩,凉凉软软的手指,就这么轻轻搔着哨兵掌心的温暖干燥的皮肤。按过之后,游子龙索性不再用盒子了,他将人抱回床上,自己坐在旁边,让沈让靠在自己身上,将手掌做成个凹陷的形状,捧着那小球,递到沈让的手前。沈让便努力把手握成拳,轻飘飘地抓着那个球,游子龙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使不上力。
他往往盯着沈让的动作,等沈让拿住了,小心翼翼地把手往下挪走,见着弹球并没有掉下来,再仰起脸,搓了搓双手缓解那种自掌心钻进心里的痒,一边对着沈让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让让真厉害,越来越熟练了!过两天就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是这么说的,沈让只是笑着,眼神疲惫却温和,手上却一下子放松,那小球就掉下去,滚落了。游泡芙屁颠屁颠把训练球捡了回来,在床边抬头挺胸地坐着,叼着小球、摇着尾巴。
游子龙想起泡芙,忽然就想起深渊。他猛地意识到,自小沈让失禁、精神图景中的一切开始扭曲,他就没再见过深渊。
他顿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少年沈让,一字一句地提议:
“让让,要不让深渊来捡球吧?”